《彼岸花开》芬 解者

1、夏行秋令

　　[壹]下午五点半
　　风，围着那个音乐公园轻轻地舞着，围着一座白色的欧式凉亭，围着一架白色三脚钢琴前的一个少女，跳着优美的华尔兹，气流拉着气流的手，围成一个奇异的气场。少女白皙近致透明的手指在黑白键上弹跳，黑色的长发遮住了半张毫无血色的侧脸，空洞且深不见底的瞳孔应和着没有感情的钢琴曲。
　　十米之外，一柄油纸伞，一名伫立已久的少年，一袭月牙白的长衫。伞檐缓缓抬起，嘴角生出一抹笑来：“找到了~找到你了~鲁小弥！”一瞬间，似乎是错觉，花园里的彼岸花在夏天开了。
　　走进凉亭，少年的油纸伞向右一倾，露出半张脸，一个火红的左眼：“留在这里做什么？五点半了。”
　　小弥抬头，听见市中心的钟敲了一下——半点报时。“是，要回家了！”起身，又说，“该回家了！”是离开还是逃跑？小弥自顾自走了。
　　少年收起油纸伞，露出了冰绿的右眼和银色的长发。将伞柄握在左手手心，右手食指轻轻落在中音“mi”上，按下，没有声音。音符们跳进钢琴，用狐疑的眼神看少年。少年又笑了，斜着头，一脸阳光：“我叫苏理！”音符们翻翻白眼，向后倒去！苏理扔掉伞，很没形象地坐在地上，弓下腰，歪着脑袋：“我是苏理啊，小弥！”

　　[贰]早该是这样
　　小弥走进家门，把书包扔在地上，说：“我回来了！”
　　“回来了啊！”妈妈在厨房里回道。
　　小弥的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看妈妈，皱眉，叹气，摇头，最后合上报纸，走到妈妈身后： “好了，该吃饭了！”
　　小弥说：“妈妈，我不吃了！”说完钻进自己的房间。房间里很黑，因为装了三层遮光窗帘，钢琴上应该积了一层灰，床上有淡淡的霉味，桌的南边放着自己的照片吧，是十五岁的时候拍的，和爸爸。
　　妈妈很快追进来：“不吃饭怎么行？”
　　爸爸也近来，抱住妈妈的肩膀说：“好了，出去吧！小弥不想吃就不吃好了！” 于是带着妈妈出去了。
　　是错觉吗？爸爸叫“小弥”的时候有哽咽！小弥不解地看着爸爸的背影，说：“早是这样有多好？早该是这样的啊……”
　　小弥听见，妈妈哭了！她在喃喃：“小弥，小弥……”

　　[叁] 没有感情是没有好的音乐的
　　小弥是艺术学校音乐科高二钢琴班的学生，一个独来独往的人。
　　“不是吧？哪个位置？”“最后一排！”“不要说了！那个背后灵”
　　小弥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低着头，看着桌上厚厚的灰尘。阳光刺穿教室，抓住了小弥脑海里的浮尘……
　　去年十月校长突然找到小弥，说：“虽然现在说还早！但你可以好好做准备嘛！明年八月的市区比赛学校决定派你参加！要加油啊！你的基础还是很好的！稍加练习还是很有希望的！”于是想伸手拍拍小弥的肩以示鼓励，小弥却惊慌的躲开：“是……我……我会加油的…”转身，飞也似地逃跑了！是，校长是个很受同学敬仰的校长，人很温和也很慈祥，可是，自己就是不受控制的想逃跑，对谁都是这样！
　　“哈？她代表我们学校去比赛？校长怎么想的啊？”“不知道！她看老师都快哭出来了！”“就是！就是！她可能会逃跑哦！”“对！对！干脆晕过去！”“哈哈！”
　　小弥的身后传来讥讽的声音，身边的老师吼道：“鲁小弥！你到底想不想参加比赛？好好弹啊你！感情！感情！音乐是要感情的！光把谱子背出来有什么用？还有，后面的那些人！你们好好练！搞不好到时候还要替补的！”
　　“是——老师！”又是一阵笑声。想要逃！每一次，每一次，只要想到这里小弥就想逃！
　　“不要怕！我陪这你！”
　　小弥抬头，昨天傍晚的那个人！“你是……”
　　“苏理！”
　　小弥惊讶地看着他：“你真的是苏理？你怎么这个样子？”
　　“没有感情是没有好的音乐的！所以，我来帮你！”
　　“你……帮不了的！”

　　[肆] 小弥是个好女孩
　　次日，小弥来到教室，苏理已经把自己的桌子擦干净。看见小弥进来就说：“小弥！这边！”
　　“大家快去大礼堂！出事啦！”一个男生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同学们鱼贯而出。
　　苏理说：“我们也去看看！”苏理拉起小弥的手，走了出去！
　　大礼堂的白墙壁上红的油漆散发着让人头晕的气味：“杀了你们”“我要报复你们”“你们就等死吧！”“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谁这么无聊？”苏理皱眉看着！
　　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和苏理一样冷静。这是大礼堂，平时门是锁着的……已经有胆小的女生开始哭了！有胆子大的人说：“是她！是她！是鲁小弥干的！”
　　“不……不是我……”小弥躲到苏理身后。
　　“你说什么？小弥才不会！”苏理为小弥辩解道，有点气愤！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她不会？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报复我们？这个班级里，所有人都得罪过她……”
　　“得罪？是欺负吧？小弥才不会！小弥是个好女孩！”
　　“这个人说什么？他疯了吧！”
　　苏理环顾四周，对着几个自得其乐的男生大声喊：“喂！你们干的好事，你们不想解释吗？”
　　“你说什么？”“说话要有证据！”“找抽啊？”男生看见大家怀疑的眼神，为了掩饰，就用手猛推了一下苏理。
　　苏理向后退了几步，有扑上去拎起男生的衣领：“太过分了！你们这样对小弥！”
　　“少废话！揍他！”
　　…………
　　凉亭里，小弥看着苏理脸上的伤：“疼不疼？”
　　“疼！”苏理干脆地回答，“来玩好不好？”
　　于是，小弥笑了，说：“好！”
　　“那小弥和我来四手联弹！行不行？”
　　于是，凉亭里传来苏理搞怪的歌声：“昨天我打从你身边过，你提着水桶往外泼，泼在我的皮鞋上，路上的行人笑呀笑呵呵，你…………”音符们扭着大屁股，从钢琴里跑出来。小弥的钢琴终于有了感情，那是对苏理的感谢。
　　苏理侧头，看见小弥笑了，喜悦的笑，不像上次的凄凉：“小弥……你笑起来，真漂亮……”
　　这天小弥回家，妈妈说，：“老公，你看小弥今天多开心？”
　　“是！是！是！你快睡去吧！”爸爸笑着，应答道。
　　“小弥说她今天很开心！她想吃我做的炸酱面！”
　　“知道了！明天就做！好了！快睡！”
　　两人的一举一动，全然没有去年那种水火不容的气氛。可是，是不是晚了呢？不，不晚！来得及的！小弥笑了！

　　[伍] 我啊~不是人类
　　凉亭现在有两个人，苏理和鲁小弥！
　　“小弥……去年十一月，这里有个女孩在这里自杀，你知道吗？”
　　“不知道！”
　　“哦！忘了啊……”苏理说，“那我呢？小弥还记得怎么认识的吗？”
　　“记得！苏理是株彼岸花！”
　　苏理笑着摸摸小弥的头，说：“记得就好！”看着白键间的血迹，说：“要一直记得！”
　　“苏理要说什么？”
　　“不说什么！我啊，不是人类，小弥就不会怕吗？”苏理问，“小弥呢？为什么来这里？”
　　“苏理比别人要好，所以，小弥没有逃！至于来这里……我想，是因为苏理吧！第一次在这里见到苏理的啊！还是我给苏理起的名字呢！苏理有白色的花也有红色的，很漂亮！我还以为苏理是女孩呢！竟然是男孩呢！”
　　“小弥一下子说了这么多！呵呵！”苏理又笑了，笑的很无奈！
　　“是啊！”小弥说，“五点半了！我要回家了！”
　　“不可以在待一会吗？”苏理拉住小弥，皱着眉头，目光严厉。
　　“不可以！”小弥甩开苏理的手，“早上六点出门，四点放学来这里，五点半回家，都是安排好的，不会变的！”
　　“……”
　　苏理，你不会明白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已经这样了！我有自闭症，我没办法去和别人交流，所以我才选择你，所以我才对你说我的心事，苏理，你是我最好的记忆……
　　[陆]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回到家，妈妈依旧是那个样子，炸酱面放在小弥房间的桌上，小弥看着它，然后妈妈进来了，问：“你爸爸出去了，我来和你说说话！……小弥，你一定很怨妈妈吧……妈妈都从来不倾听你的心声，小弥，你有没有恨我？我知道，你的性格是我和你爸爸教育的失败……小弥，你说话，好不好？”
　　小弥觉得自己一定忘了什么，于是没有听妈妈说下去，于是就跑了出去，她知道，苏理一定可以告诉自己的！
　　苏理看着小弥，说：“你忘了自己怎么死的了吗？”

　　[柒] 原来
　　校长是好心，想要帮小弥，所以他要让小弥认识自己，发现自己，可是，就校长一个人，怎么可以？只是给小弥带来更多的压力……
　　“我要坚强，我要告诉别人我的想法！”小弥对彼岸花说。于是，小弥大声告诉别人：“不要说我的不是，我可以的！”讥讽，谩骂，嘲笑，捉弄，随之而来。
　　没人来帮帮她，妈妈很忙，她从来不管小弥；爸爸也很忙，他不在家还好，一回家就和妈妈吵架。
　　就在那个凉亭里，小弥看清了自己左手腕的动脉，太清晰了，小弥的皮肤很白，有一点半透明状，小弥很瘦，甚至可以看见动脉的跳动……拿出水果刀，小弥想：上次用它是在什么时候呢？上个月，妈妈买了橙子，用水果刀切成瓣，很可爱。她刚想吃，爸爸就回来了，他们就吵架了，就没吃成……那种香甜的味道，还留在小弥的记忆里……
　　轻轻划了一刀，血就涌出来，滴在钢琴上……那架钢琴很漂亮，是爸爸曾许诺会买给自己的那架……可是这只是一个架子，人是不可能弹出声音来的……血渗入钢琴的黑白键之间，小弥努力在上面写着“爸爸妈妈，我爱你们”
　　而在一边苏理无能为力，他不能阻止小弥，他只是一株花，一株小弥唯一能依靠的花……只是看着小弥的血流下来……流下来……眼睛慢慢失去光彩，最后慢慢阖上：“苏理……”苏理看见小弥的唇瓣微微张合，嘴角含了淡淡的凄凉微笑，离开了……为什么啊……为什么这个女孩只能依靠一株没有呼吸，不会说话的花啊……苏理感受到小弥那如海浪涌上岸一样的悲伤，他开始幻化……
　　妈妈疯了，看见小弥的字，她说：“小弥，小弥，是妈妈啊！你醒醒啊……妈妈这礼拜会请假，妈妈会带你去坐摩天轮的……小弥……”开始还是有内容的，后来就只剩哪两个音，“小弥……”她记得小弥的每一个要求，但是忘了去满足她，她记得，小弥的最后一个要求是：“妈妈，你陪我练半小时琴，好不好？”只是这样一个要求，半小时，也许小弥就不会这样了……她却没有满足她。亲人终于意识到她不正常了，把送进了医院。她总是觉得小弥还在，就这样一个人自言自语，偶尔在病房里发出凄厉的呼唤：“小弥……”在医院的长廊上回荡，和着医院消毒水气味的空气，久久没有消失。可是，她确实能感觉到小弥，徘徊在音乐公园，学校和家不走的小弥……爸爸也醒悟了，他把妈妈就回家，好好地照顾妈妈……看着小弥的遗照还是从三年前和自己的合影上截取的，他也哭了，自己为什么没发现那时小弥眼中的空洞呢……
　　可是，小弥已经不在了啊……
　　[捌] 后记
　　苏理敲响了小弥家的门，他要把小弥的话转告小弥的爸爸妈妈，他说：“叔叔，你好！我是小弥的朋友，我可以看看小弥吗？”
　　“好！好！进来吧！”说话的是小弥妈妈。
　　“谢谢！”苏理打开小弥房间的门，有淡淡的霉味，小弥的遗照就放在桌上。
　　“这是小弥十五岁在楼下拍的！她的照片很少……”妈妈说。
　　苏理拉开窗帘，阳光刺得眼睛很痛：“阿姨，小弥说‘炸酱面很好吃’……还有，她希望你好起来！”苏理说着，看见了浮在空中的小弥。
　　小弥说：“妈妈，快好起来吧！妈妈，再见……谢谢你，苏理！”
　　不用……
　　“我要走了苏理你果然是我最好的记忆！”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