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这一年最后一天的晚上,地铁里空调依然暖烘烘地开着。
明天就是元旦假期,今天地铁里还是挤满了下班回家的人。
丛行有些不太适应他突然厚了一层的衣物。
这个时间点,学生们早已回家,他的校服外套在此时地铁里,看着有些鹤立鸡群。
显得青涩瘦削了些。
他被挤近空调风口,过于干燥的暖气吹在他脸上。
身上逐渐暖和起来,血色漫上脸颊,本来被冷风吹到无知觉,此时终于后知后觉寒冷带来的痛感。
丛行刚从学生的群体里走出来,此时地铁里噪声虽大,丛行却感到互不相干的安静。
降噪耳机里放着过于简单而安静的音符,一点、一滴,把丛行从警惕的情绪里融化出来,让他有勇气再去回想一遍云洵旭。
一年半过去,云洵旭的小提琴水平只进不退。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云洵旭还在练习柴小协的第一部分,今天的节目中,云洵旭已经在与整个乐团演奏第一乐章。
从很小的时候,老师们就说云洵旭是小提琴的天赋选手,对这份天赋,丛行是对此最有发言权的人。
对于钢琴手和小提琴手,很少有合奏者会在对一首曲子尚且完全陌生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尝试合奏,而丛行和云洵旭就是这样“迫不及待”的合奏搭档。
分别的那次见面,正是他们所期待的柴小协的第一次合奏。
丛行忽然感到难过,他想,其实期待的也许从始至终只有自己一个。毕竟独奏小提琴手并不依赖他的钢伴,而像云洵旭这样的人,不论他到哪里,只要他愿意展示,有的是厉害的钢琴手、甚至不止一个乐团,会愿意为他的演奏花费时间精力,自己只是其中并不优秀的一个而已。
所谓“只有对方”的那几年,其实更多是他心里莫名的独占欲,希望自己是在云洵旭的那么多选择中,占据最多的面积,最大的重量。
但是共同生活的时间一旦不复存在,仅仅作为曾经的同学,他又算是什么呢?云洵旭必然遇见更多更好的人,到一个更优秀而包容的环境里。
然后他回想起自己,大概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太过特别的意义。
没有人能轻易走进他人的生活里,仅仅六年的相遇在生命中留不下太重的痕迹,朋友之间的离别疏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今天偶然见面,云洵旭应该也对他不进反退的琴技感到失望了吧。
可想到云洵旭也许有失望的感受,丛行突然就又起了愤恨的情绪。
他想起中考成绩出来之后,自己曾用一种十分理所应当地样子,描述了好几次他们即将疏远的结局。
他说:云洵旭,以后我们生活的地方不一样,认识的人经历的事也不一样,慢慢肯定会失去共同话题,再相处就会开始无话可聊,交谈变得陌生劳累,关系自然也就淡了。
他用那样装模做样的理性,来说服自己保持情绪稳定,用似乎轻易接受的语气,说出自己考砸的事实,表达他的离开。
也小心递出隐藏的、不愿意承认的渴望。
渴望云洵旭回答他说,不论相距多远,丛行都不在那个会走向远离的名单里。
也许看不到未来怎么走的慌张,会因为这份确定而消散。
然而那天,云洵旭给他的回答是缺席的排练、身上的油烟味。
丛行弹奏乐团部分的第二个乐句刚开了个头,他评价丛行心不在焉。
真正踏出远离的一步的是云洵旭。
丛行又感到被戏耍的难过,云洵旭今天居然说,他以为自己不愿意接近他。
他居然说得仿佛是自己的问题,仿佛自己是导致了他们疏远的原因。
丛行意识到这种对云洵旭的怨怪是没有道理不逻辑的。很多别的细节和原因被他一股脑抹去了。
此时的他仿佛只是为了能够怨怪云洵旭,把故事编造成了让自己可以放肆讨厌云洵旭的样子。
这样的念头一旦开始,他就失去了控制自己的能力,好像这一年半一切刻意控制自己不在乎的,都瞬间涌了出来。
他以为的那些不在意、或者疏远,原来被自己记得这样牢,甚至吓到了他自己。
压抑不理性是困难的,丛行尝试了一会,选择放弃。讨厌云洵旭、以后都讨厌云洵旭,这样让他感到一阵难以述说的快意,甚至在走出地铁站时的脚步都难得轻快。
丛行不知道,此时他的身影看着终于不同往日渗出的疲倦,而是飘起了少年人才有的轻快感。
-
丛行打开家门时,门内是意料之中的一片黑暗。
他伸手摸到吊灯开关,冷白色的灯光立即打亮墙壁。丛行习惯性地抵着大门,用最轻的方式将门又关合。
然而已经有些年龄的防盗门不给他面子,还是发出了惊乍的声响。丛行虽然预料到这样,但还是条件反射地感到愧疚懊悔。
他浑身肌肉又紧张起来,仿佛在等待什么惩罚降临一样。
丛行知道这是一种“胆小”的表现。
下一秒,房间里果然传来女人被吵醒而显得有点暗哑的声音:“回来了?几点了都。”
丛行不太想理会,他现在没有回答一些显而易见的问题的兴趣。
然而他被胆小支配的嗓子还是出声回答:“十点半了,你继续睡吧。”而后将脚下的动作放得更轻。
他没有穿拖鞋,踩着袜子把母亲房间的门小心关好了,然后才踏进自己的房间。
他知道自己应该尽快去浴室洗漱,但是去浴室又难免开关自己房间的门。浴室的排布离他和母亲所在的房间都很近,十分钟内他还不愿意再去冒一次把人吵醒的风险。
他把书包里要用的课本作业拿出来在桌上摆好,然后有些磨蹭地去拿换洗衣物。
再把外套挂好,把里面穿的......
他摸到自己身上那件触感陌生的衣服。
是云洵旭给他的毛衣,他居然一路无意识地穿到现在。此刻,把它脱下后丛行才后知后觉,自己并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这件衣物。
温暖而柔软的触感告诉丛行,这件衣服应该是不能直接扔进洗衣机的。
如果换做以前,丛行会选择不做任何处理直接还给云洵旭,但现在他很想批评过去的自己,冒犯而不礼貌。
为了保持他的礼貌,他得手洗了这件衣服,再找机会还给云洵旭。
“云洵旭你真是事儿多。”丛行嘀咕一句。
在地铁上用不讲道理的方式想起的往事还没有散去,他更加清晰感受到名为讨厌云洵旭的情绪,具体表现为在搓洗衣服的时候把这件衣服当作了云洵旭狠狠蹂躏。
-
丛行住的家并没有什么特点,二楼,一百平不到的空间里住了4个人,父母、丛行,还有丛行的爷爷。
丛行的父母都是医院的,工作很忙,压力也大,夜班也是常有的事,所以丛行已经习惯在许多元旦这样本该热闹的节庆日里,家里会有人缺席。
缺席的人多数时候是他父亲,比如丛行回家这一晚,丛父又排到夜班,家里就只有母亲和爷爷。
从行到家这个点,爷爷不一定休息,但无事一定不会走出房间。母亲一般已经休息,但是母亲有时觉浅,很容易就被一点动静吵醒,如果被吵醒,丛行大概率收获不到什么好脸色。
丛行讨厌每一个不得不在家里度过的节庆日。当然,这种讨厌是此时的丛行不敢直接说出口的,他现在只能感到厌烦又慌张,因为节庆在正常人认知中代表欢乐和团聚,而这种意义在丛行这个永远难以收获欢乐的家庭里只会起到反效果,把一切细微的不愉快放大。
丛行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平安无事地度过两天,第三天就可以回学校宿舍,逃离这种压抑紧张的氛围。
所以今年丛行的新年愿望也并无例外,全都用来祈祷明天早上不要被母亲与爷爷的互相指责吵醒,祈祷不要听到吸尘器发泄一般撞在房间门上。
然后他稍微奢侈一点地许愿他爸明天出夜班能早点回家,这样至少不用他来承受母亲那些随时都能爆发的情绪。
如果是父亲回来,母亲会情绪稳定很多,会表现出更多正常的需求。但如果只有丛行,那么就会变为单纯的发脾气和责怪了。
然而美好的愿望一般都不会实现。
在度过不算放松的一晚后,丛行还是在调高而尖锐的指责声中醒来。不用细听都能猜到原因,无非是老人没有收拾干净桌面,或者收集了垃圾纸盒之类的。
丛行摸过手机看,八点。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消息,因为这个时候走出房门必然又要收获一顿批评,内容是他起得这么晚毫不上劲之类的。既然确定已经躲不过一场小灾难,他选择继续窝在被子里翻会手机。
这一夜过去屏幕消息居然显示99+,新鲜难得。
丛行迷糊地翻了一会,发现都是些元旦快乐或群聊红包消息,这才反应过来,日历上旧的一年已经翻过,新的一年在他的睡梦中度过了。
那些群发的问好消息被丛行鉴定为并无意义,他随手回复了几个,继续往下翻,突然看到一条陌生的群聊消息。
群聊没有被列入免打扰,上条消息时间还停留在昨天夜里两点。
这个突然冒出的群聊,名字叫“退堂鼓乐队小酌几瓶威士忌”,丛行瞅了半天群名也没看出来这是干什么的群,里面的聊天内容也杂七杂八,看着倒真像是一群喝多了的人在发酒疯。
丛行点进群聊详情,果然是昨天晚上才新建的群聊,群成员里有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丛行在学校乐队的同学。
正翻着,丛行的手指忽然顿住,一个极其熟悉却又很久没见的头像出现在屏幕中。
那是一只摆在几页白纸上的机械节拍器,纸页上好像还浅浅画着什么,但阳光照在上面,并不能看清。这张照片看着像是某个午后借着阳光随意拍的。
丛行却不能更清楚那几张纸页上画着的是什么。
因为那张照片,是丛行刚刚成功跳级到云洵旭班上时,报道的那天,云洵旭在丛行的房间里拍的。
纸上是丛行为胁迫云洵旭奖励自己,废了很久写出来的曲子。
他那时刚喜欢上作曲,总让云洵旭拉他写的曲子给他听。
为了突出这个奖品的意义非凡,丛行把某几段旋律写得格外抽象拗口......废手,只要拉差了那么一点就会整段垮掉的那种。
云洵旭视此曲为丛行得便宜卖乖,因为他已经用一首钢琴曲作为丛行的跳级奖励。然而丛行却很嚣张,怎么也不肯做一点简单的修改。
于是那天丛行收获了云洵旭的挠痒痒攻击,并一只调到180拍的节拍器,条件是丛行只要能把他自己写的玩意儿用180的速度在钢琴上不出错,云洵旭就答应他把这首曲子练下来。
野心过大的大作曲家丛行小朋友看着自己一串32分音符五个升号外加不知多少个临时升降还原符号,傻了。
总之最后,那几页写法稚嫩但用心险恶的乐谱一只和180拍节拍器作为罪证,留在了云洵旭的相册里。没几天,又成了云洵旭的各个社交账号头像,时刻提醒丛行谱上善良。
直到今天。
云洵旭仍然没有换掉这张记录了一些幼稚的过往的头像。
丛行当然知道,云洵旭并不怎么注意社交账号上的各种东西,就像丛行自己也很久没有换过头像了。
云洵旭可能只是懒得换,或者根本没想过换头像这种小事,所以才让这个有些过时的照片留在了手机上。
更值得注意的是云洵旭此时出现在这个奇怪的群里。
从进入高中到现在,丛行和云洵旭的唯一交集就是昨天上台的意外,除此他们应该没有任何理由能出现在同一个群聊里。
而且还是那么,嗯,抽象的跨校群聊。
丛行随手截了个图给群里的熟人,他的同班同学兼乐队里的黑管乐手兼他的室友叶宋辰,想问问这是什么神奇的群。
时间还早,昨天嗨到凌晨的同学显然还沉醉在睡梦里,是不能梦游给丛行回复的,丛行只好下床洗漱,准备迎接可能不会太温馨的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