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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杨槐紧盯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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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七月流火,正是收稻子的时节,南方苏城小塘村里,田边的大树上知了声声,热气灼烧得空气都变了形。
日头毒辣,能活生生把人晒脱了皮,但是田地头的人顾不上休息,都在埋头抢收稻子,把金灿灿的稻穗一把把割下来,摞成草垛子,再一起拉回晒谷场,在那打谷脱粒。看到粮食收了仓,才算是定了心。不然老天一变天,一年的辛苦都白搭。
在地里忙活了一上午,陆续有人来给家里人送饭了,大伙这才三三两两停下来,去田梗边吃饭。
“爸妈,大哥大嫂,槐子哥,饭来了”。
“槐子,走了,吃饭去。” 杨大哥招呼着弟弟。
“就来。” 应声的小伙子个头高高,身板结实得很,剑眉星目,上身打着赤膊,肩宽体长,胳膊上的腱子肉因为用力一直鼓动着。
杨家来送饭的是小女儿杨琳琳。他们家人口多,劳力足,杨母王凤英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杨林已经结婚,娶了同村的姑娘张晓红,两口子都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加上杨父杨母和二儿子杨槐,一共5个实打实的劳力,干地里的活尽够了,收稻子两天就能干完。杨家又疼爱唯一的姑娘,于是杨珊平时就在家洗衣做饭,到点了把饭送到地里头就行。
地里头大部分人家都是在田梗边吃饭。大伙边吃边扯扯闲话,纾解劳累。
“今年的收成不错,这两天再加把劲,就能把稻子收完了。”
“可不是,想想前两年那光景,一家子都吃不饱啊,哎!就等着今年的新米下锅呢!”
七十年代初,不少人还前几年的饥荒记忆犹新,遇上这风调雨顺丰收年,自然是盼着能吃饱肚子了,米缸里能存住点粮食。
杨家今天吃的是纯白米饭,没掺一点糙米,配上茄子炒肉和酸辣白菜,又下饭又顶饱。农忙时节,再不富裕的人家也要整点好的吃食,收稻子得出大力气,过两天还要熬夜脱稻谷,要是不吃干饭和荤菜,没等干完这几天,人身子就要垮了。
杨槐三两口扒完了一大碗饭,又咕咚咕咚灌了一缸子凉白开,这才觉得胃里舒坦了。他坐那靠着草垛子,眯着眼休息,眼睛微微睁着,看向田埂那头道路的尽头。
旁边杨父还在跟村里头人估算着今年能分到多少粮食,杨大哥在一旁听着,时不时应和一声,杨母正嘱咐着女儿日头大,出汗多,下午水不够喝,下次再带一缸子凉白开来。
“凤英婶子,我煮了绿豆汤,我妈喊我给你们送点。” 旁边走过来的姑娘叫张倩,梳着两个麻花辫,五官清秀,端着个大陶瓷杯子,对着杨母和杨珊笑眯眯地凑过来。
张倩一家分配到的地头离得不远,走两步就到杨家这边了。
“是倩丫头啊,哎,那怎么好意思呢,你这一路拎过来重得狠呢吧,给你爸妈多喝点吧。”
“婶,多着呢,这煮起来也方便,放点绿豆就得一大锅子。”
“哎!行吧,那就给婶来点,倩丫头真能干啊,哪像我家这个,就记得送饭,水也不晓得带点过来。下午还得跑一趟。”
“妈,好了好了,我下次记得了嘛。”杨琳琳拉着杨母的袖子撒娇,“我这不是怕晚了你们挨饿嘛。”
“妈,琳琳也不是故意,你老别唠叨她了,当心她给你急眼。”杨大嫂也吃完了饭,倒了杯绿豆汤喝着。
“大嫂,你也打趣我!”杨琳琳小脸一绷,“我去找小哥去,哼。”
张倩拿着缸子紧跟着杨琳琳一起过去,要给杨槐倒汤。“槐子哥,喝完绿豆汤吧,去去暑气。”
张倩今天出门穿了件鹅黄色的衬衣,不过她皮肤有点黑,穿着这么嫩的颜色看起来不太合适。这衣服的腰身倒是被她自己掐细了两寸,看背影,也算窈窕动人。这会正弯着腰,两手捧着缸子就要给杨槐倒绿豆汤。
“不用,我不渴。”杨槐坐直了身体,伸手一挡。
“槐子哥,我加了糖,可甜了。”张倩笑得热情又大方。“你看你出了好多汗,快补补力气。”
“真不用,我不爱喝甜的。”
杨槐索性站了起来,正准备继续下地干活,他随意一瞄,扫到远处的一个人影,瞬间眼睛一亮,眉目舒展,不自觉带上一抹温柔的笑容。他绕过张倩,大步向田埂走去。
“槐子哥!” 张倩一个踉跄,差点打翻了手里的陶瓷缸子,她不甘心地喊了一声,在人后再也维持不住笑容,脸色变得阴沉沉的。
“冉冉,你来给叔婶送饭啦。”
杨槐紧盯着眼前的姑娘,眼睛像聚满了星光。
眼前的姑娘长得美,美的就不像是个乡下丫头。她腰细腿长,两条腿笔笔直的站那,身形说不出的好看。胸口鼓鼓囊囊的,松垮的旧褂子也遮不住的婀娜动人,五官精致,鼻子挺翘,鼻尖还有颗若隐若无的小痣,愈发可爱。嘴巴略微嘟起,花儿一样粉嫩,一双杏眼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眼尾的弧度微微上扬,带着股娇媚,一看就能让人陷进去。
祝冉打小就标志,也打小就是长在杨槐心里头的姑娘。
但是这会小姑娘低着头绕过杨槐就走,一句话也不说。
“冉冉,我再赶赶工,下午就能去帮你家收稻子。”杨槐连忙又追上去。
“不用!”祝冉加紧了步子。
“多个人干活,可以早点结束。”
杨槐挡在小姑娘深浅,笑得爽朗,露出一口白牙。
以往每年杨槐都会去帮祝家干活,他干活又快又好。祝家就生了祝冉一个丫头,总共才三口人,但是她爸祝国光是县城里头小学的老师,从前也教过不少村里头的孩子认字,每年农忙,大队长就意思一下分配给祝家三亩地,有杨槐在,一般第二天就能收完稻子。
瞄到前边看过来的张倩,想到刚刚俩人凑得那么近,张倩的脸都快贴上杨槐的胳膊了,祝冉心里生气,走得更快了,绷着小脸,一个眼神都不给身后的人留。
“等我下午过去。”杨槐也不恼,站那乐呵呵地说道。
“真不用你!”
“冉冉,你怎么了,咋生气了?哦,对了,刚刚张倩那就是给我妈他们送点绿豆水,我都不爱喝甜的,没要。” 杨槐不知道哪里又惹了祝冉不高兴,追着在后边解释,汗珠子从他线条完美的胸膛流淌下来,更显得他身板结实,跟松木一样笔挺。
“不爱喝甜的, 那你让人家下次给你送咸的。” 祝冉脸色绷不住了。莫名地觉得委屈,杏眼瞪得跟猫一样。
村里头想过来给祝家干活的小伙子可不止一两个,但谁都知道,祝家这漂亮得十里八村出名的丫头跟杨家二小子是一对,打小就在一起玩,长大后更是护得紧,谁也争不过他。杨槐长得也俊,捡着父母的优点长,五官深邃,气质硬朗,满村子找不着比他更精神的小伙子。
祝冉也一直以为她的槐子哥喜欢她,会娶她做媳妇。这两年农忙都是杨槐去给祝家帮忙,两个人就差那一层窗户纸没捅破了。
直到半个月前,祝冉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和让人心痛。她梦见下工的时候,她被一个无赖纠缠,差点就被人欺负了,她捡着路上的石块砸中了那人的脑袋,这才得以脱身。祝冉害怕极了,想去找她的槐子哥,结果就在村头的河边上,看见他和张倩抱在一起。张倩还拖着嗓音一声声喊着槐子哥~。
祝冉看着他俩的背影,失魂落魄地回了家,把自己闷在屋子里待了一整天,第二天就听他妈说杨家去张家提亲了。两家定了一个月后的婚期。
祝冉伤心了三天,打起精神去找杨槐想问个清楚。结果问了杨家人才知道人早走了,听说杨槐第二天就领着张倩一起去镇上领了结婚证,跟着在县城里托人找了份工作,连婚宴都没有回来办。
祝冉浑浑噩噩地过了一个月,躲在被窝里不知道哭了多少回,后来拿上行李去了省城打工,一辈子也没有结婚,几年后把父母接去了省城照顾,后半辈子就这么平平淡淡,也没回过小塘村。
梦醒后,祝冉的枕巾都被泪水浸湿了,感觉心里撕了一道大口子,即使梦里已经过了一辈子,年少时那撕心裂肺的伤心仍然悬在心头。这个梦真实得让她心悸,醒来后这几天仍然心痛得很。
特别是隔天一早,祝冉真的见到了梦里的那个无赖,叫刘满金,是村里老根叔家的婶子的娘家侄子,这两天过来给老根叔家帮忙收稻,她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人,怎么可能提前梦到呢?
当下,祝冉就白了脸,既然梦里这个无赖是真的,那后边的事情呢,难道也是真的吗?怎么会,槐子哥想娶的人是张倩是吗?是我自己自作多情。对,没错,这几天,她都见了好几回张倩给杨槐送汤送水,一声声的,叫的腻死人,还看见有一回杨槐兜里收着张倩的手绢,她想着那个梦,越发心慌,连着躲着杨槐,再也不想见他。
这一头,杨槐这几天好不容易才见到祝冉,自然想多说两句话,奈何祝冉跟生气的小兔子一样,低着头不理人,走得飞快。
他定神盯着几秒钟,转头接着干活去了。
下午四点多,杨家的稻子收完了,杨槐拎着镰刀就往东边去。
“槐子,你给妈回来,这谷子还要运到打谷场,你跑什么。”杨母一脸无奈的喊道,奈何杨槐置若罔闻,没一会就不见了人影。
“妈,你就让二弟去吧,他啊,看上了人家姑娘,可不要勤快点。” 杨大哥也是过来,自然明白自家弟弟这么火急火燎为了啥。“待会队长家的板车用完我去借过来,这点稻谷我和爸搭把手就运完了。”
“哎,你二弟这个憨货,他看上了人家,也不看看人家相不相得中他。”
“妈,我看祝家那丫头挺好的,长得漂亮又有文化,人是娇气了点,但咱家里也不用她下地。再说,听说村头小学收的人越来越多,老师不够用,说不定过两年祝家丫头能跟她爸一样,去当老师。”杨大嫂没读过几年书,打心眼喜欢祝冉。这可是村里头唯一的高中生。要是真成了妯娌,以后自家孩子也能沾点光。
“你们懂个啥。”杨母气急,祝家总共就得了这一个女儿,自然娇惯,从不让下地,家里头家务也不让做,听说长这么大连衣服都不会洗。那手指头养得跟葱白似的,水嫩嫩的。这年头,哪个乡下姑娘能这么娇惯。
最关键是人长得太漂亮了,杨母活了几十年,没见过这么水灵的姑娘,黑压压的头发衬得皮肤粉粉白的,那身段也不知道怎么长的,才十八,腿是腿,屁股是屁股的,看着就动人。她娘家那头就有个男人花光了积蓄讨了个漂亮老婆,长得还不及祝冉一半漂亮。结果没两年,人就跟着外面的大老板跑了。
这么漂亮的姑娘,哪是我们乡下人家能守得住的哟。
唉!杨母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自家二小子才读了初中,城里招工轮不上他,这辈子注定就是个地里刨食的庄稼汉,像个愣头青一样,就知道帮着人家在地里干活。
这几天她在一边旁观,人家姑娘明显就看不上他,地里头送饭遇上了,哪回都是急匆匆避开。
她喝了一口绿豆汤,看了眼旁边的张倩。比起祝冉,她还是更中意张倩,可没少看见她在地里帮着家里人干活,也嘴甜,经常来她面前献殷勤。杨母自然偏心张倩多一点。
此时的杨母自然地忽略了祝冉过来送饭这事,她想着肯定是她妈早上就煮好了饭,到点再让祝冉送过来就完事了。
“倩丫头,这汤里加了不少糖吧,真甜。”
杨母小口回味着舌尖上的甜,对张倩更满意了几分。这年头,白糖可金贵了,平常煮绿豆汤哪家也不舍得放这么多糖。
张倩急忙收敛了眼里的阴沉,幸好她背对着杨母站在前面,刚刚的表情没让别人看到。
“那婶儿你再来点。我早起煮好了就用井水浸着,凉爽着呢。” 张倩扬起笑脸,继续讨好起杨母来。
杨槐才不管他妈心里头在想什么,他死心眼,打小心里就只有他家小丫头。这几年就天天想着怎么把人给娶回家。
他径直去了祝家分到的地头,跟祝父打了个招呼,就开始埋头干起来,让他失望的是,干了一下午,再也没见祝冉来送水送东西。他心里头不踏实,像吊了只水桶,七上八下得晃得难受。
天黑了,星幕低垂,田边蛙声阵阵,大家伙都领着镰刀,提着篓子家去了,晚风徐徐,吹散了白天的热浪。
祝冉正跟杨槐在打谷场边上说话。
这盛夏的暴雨说来就来,所以谷仓旁都要安排人守夜,杨槐主动跟大队长申请了这差事,下午帮祝家干完活后,就约着祝冉晚上在这见面。
“啊!”祝冉身子一转,没等叫出声来,就被人捂住了嘴巴,架在了草垛子上,杨槐压着身下的姑娘,笔直的眉毛皱成了一团:“冉儿,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讨厌你,你别再缠着我!”怕被人听见,祝冉又急又怕,压低声音吼道。想挣开又挣不脱,小姑娘干脆别开头,泪珠子在杏眼里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