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尽头》星星梦剧院

48、别招惹她

　　从温晨结婚后，不知是几位往日忙于工作的长辈难得清闲，还是准备适应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生活，总之，家庭聚餐越发频繁了起来。

　　“曼曼过来摆碗筷了。”

　　听见温晨叫她，蒲歆曼噌地站起来去往餐桌边，余光瞥见沙发边那人端着杯子的手一抖，洒了些水出来。

　　她不动声色应晨哥的吩咐去餐厅摆盘子，许是心中藏事，神游间将一钵刚盛出来的汤给打翻了。

　　动静太大，大家都围了过来看她有没有被烫伤，好不容易才打发走了众人。温晨一边念叨着不该使唤她这个千金大小姐来干活，一边拿拖把清理地上的残余。

　　颇多情绪堵在心上慢慢发酵，听着哥哥损她是千金大小姐时一把攘开他直接出了门。

　　温晨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走过来的关正兰，疑惑开口：“完了，生气了？”

　　关正兰没说话，紧接着出了门。

　　见她蹲在那几株兰草前，一只手抱着膝盖，另一只手拨弄着细长的叶片，并没有发现他走到了身后。

　　“不拿你舅舅种的兰草撒气就行。”

　　蒲歆曼顿了顿，没回头，嘴上小声嘀咕：“拿这个撒气又怎么样？挨骂的又不是你。”

　　可关正兰还是听见了，无声笑了笑：“如果是因为我，我向你道歉。”

　　今天不该来的，不差这一顿饭还惹得她生气，得不偿失。

　　蒲歆曼突然很想离开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地方，她又不是得不到就要毁掉，只是害怕自己会迁怒他。

　　表白是表明心意，而不是索取一段关系，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可是，她仍旧不免一腔抑郁，不明白他当初为什么要给她那样的错觉。

　　让她以为他和她一起，他是开心的，愿意的。

　　她抬脚离开，路过时却被他一把拉住，他轻声问：“手怎么样？”

　　见他正垂眼打量自己的手，那双漆黑的眼里闪过的是懊悔还是什么，她竟是没看懂，无端想起那天他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眼里波澜不惊，连此刻这颇为不易的关心也尝不到甜头，一片酸涩，胀得她心中发闷发苦。

　　视线落回那只触之即收的手上，她扯了扯笑：“我没事儿，先进去吃饭吧。”说着便进了屋子。

　　关正兰捏捏手上的药膏，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前脚拒绝了人家，后脚又在这里关怀备至，脾气再好的人也会觉得莫名其妙吧，在心中告诫自己别再招惹她了。

　　圆桌上两人自动自发地相对而坐，是彼此最远的距离。饭没吃几口，桌上气氛诡异到周边人都开始察觉了。

　　“怎么这个脸色啊？”温晨有苦难言，笑着给蒲歆曼添菜，温声哄道：“哎哟，不要这么小气嘛，你可不就是我们的掌上明珠千金大小姐嘛，是我不该喊你做事，对不起对不起……”

　　“晨哥！”蒲歆曼停下筷子扬了声音，桌上的人都看向她，她又羞又恼，无法辩驳，唯心中酸苦气闷。

　　温晨笑嘻嘻地给她添菜，“不生气啦？”

　　“生气又怎么样？不生气又怎么样？你不还是拿我寻开心吗？”她渐渐平复下来，答得轻轻浅浅不着痕迹。

　　“知我者，我妹也。”温晨大言不惭，丝毫不顾妹妹的冷脸，可谓是人至贱则无敌。

　　席上一片欢声笑语，有人却食不知味，连往日最爱的红糖糍粑都没动筷。

　　聚餐结束后，离上夜班还有一段时间。

　　关正兰漫无目的地在市区转了许久，进入主干道时遇上红灯，他面无表情地握着方向盘，绿灯亮起时突然一脚油门驶离十字路口。

　　另一个路口，何钧看着眼前飞驰而过的车辆，问道：“刚刚那辆车有些眼熟……”

　　见身旁开车的人不自然地握紧了方向盘，何钧岔开了话题：“手续不全，害你白跑了一趟。”

　　蒲歆曼摇摇头，“那就等年后再说吧。”

　　一路疾驰到了医院停车场，关正兰解了安全带趴在方向盘上缓神。

　　待再抬起头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看着窗外喧闹街景，他自嘲地笑了笑，打开车门往住院部走。

　　更衣间，王培正准备换衣服，见眼前人脸色不对便问道：“是不是又胃疼了？”

　　“没事。”

　　“我给你顶个班，你赶紧去楼下看看。”

　　关正兰拍了拍王培的肩，“真没事，你快回家吃饭吧。”

　　眼前人态度坚决，王培心中存疑，喜怒哀痛不形于色的人乍然脸色苍白，怎么看都不对劲，遂叮嘱他：“你别鸭子死了嘴壳硬，有事给我打电话啊。”

　　关正兰嫌他念经，将他抵了出去，再顺手把更衣室的门关上了。

　　“我包还没拿呢你给我赶出来，还有那个56床是个新病人，确诊后情绪不稳定你当心点。”

　　眼见一个黑色公文包飞了出来，王培手快接住，啧啧摇头，真是没人性。

　　关正兰挨个查了一遍病房，走到长廊尽头正准备进去，被护士拦住拉到一旁，指了指脑袋悄声说：“这大妈神内转上来的。”

　　他点点头应：“我看过病程了，你先去忙。”

　　进去时病人正在打点滴，看起来与平常人无异，关正兰示意家属移步。

　　病房外。

　　“医生，我妈晚上特别暴躁，我都快疯了。”

　　“家属的心情我们能理解，如果有特殊情况我们会给镇静剂的，晚上不能掉以轻心，防止她突然发病。还有，病房里不能放利器和易碎物品，例如玻璃瓶水果刀这些，有什么事尽快喊医生处理。”

　　“我知道了医生。”

　　年轻女子一脸疲惫进了病房，关正兰准备离开时听见一声尖叫，他迅速往回跑，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妈，不想打针咱们就先不打了，您别激动别激动。”

　　“小枫啊，妈妈好痛啊，好痛……”病人跪坐在床上捂着脑袋哀嚎，“妈妈想回家……”

　　关正兰悄无声息走到病床边，尽可能温声道：“阿姨，不想打针咱们就让护士把针拔了，你先冷静下来，痛的话我给你开止痛药好不好？”

　　“你骗人！之前的医生就是这样骗我的！”患者不知为何情绪突然异常激动。

　　“不骗你，我现在给你拔针。”关正兰一边轻声安抚，一边抬起患者的手准备拔针，眼见敷贴要被撕下，那位病人却眼疾手快一把扯下输液针破空划去。

　　滴滴滴——

　　急促的呼叫铃声划破寂静的楼道，高护士悬悬奔来，关正兰脸上正滴着血和家属按着病人，她二话不说上去将束缚带绑上患者手脚，病人再也挣扎不动。

　　关正兰喊她去配镇静剂，高乐没有片刻犹豫又跑回配药间兑药去了。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关正兰将输液管挂上吊钩，家属看着医生脸上的血迹吓得直直抽泣，另一边高乐手脚麻利端着弯盘进来了。

　　“我按住她，你打，别怕。”关正兰手上动作不停。

　　高乐胆大心细，从实习开始就是所有护士中技术最好的，加上关正兰使了力，患者的挣扎幅度已不足为虑，高乐顺利注射完镇静剂。

　　可能是挣扎得太累了，患者没了力气躺在病床上喃喃自语。

　　关正兰安抚完家属抬步回办公室，走道上低声嘱咐高乐：“病人睡了就给她补上点滴，我去补医嘱。”

　　高乐愣愣点头，眼前人脸色苍白，脸上血迹骇人。

　　补完医嘱的人坐在电脑前发呆，直到高乐进来了手上还端着弯盘，他才后知后觉转头看着玻璃窗上映出那张脸，血液滴落进眉中，早已在眼角凝固。

　　“我给你处理一下吧。”

　　“没事，我自己来。”关正兰起身接过，见高乐一脸严肃，安抚地笑了声：“小事，王培不也被咬过吗？”

　　好不容易见到万年冰山笑，高乐却笑不出来，心有余悸地看着他一脸淡定消毒伤口，只得庆幸道：“九项都是正常的，46床睡了，点滴我也重新打上了。”

　　脸上伤口离眼睛太近了，如果再偏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她给患者补上液体回来还见他坐在电脑前，不知道在想什么，连伤口都没处理。

　　待高乐出去后，关正兰给右侧眉角贴上敷贴，瞥见右手手背上也有一道伤口，拿过碘伏消毒，涂到一半突然烦躁地扔了棉签，撕开敷贴随意贴上。

　　来到窗前，夜幕深沉，想起下午那一幕心中那股烦躁情绪又升上来，有愈演愈烈的迹象，心中不由得开始鄙夷自己，话都摊开说成那样了，自己这又是做什么呢？

　　直到微信提示音响个不停才将他从混乱思绪中拉了回来。

　　老王：「高乐说你受伤了，情况咋样，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老关：「怎么看？」

　　老王：「拍照啊！」

　　王培在那边不依不饶，他只得拍了手上的伤口发过去。

　　老关：「放心睡吧」

　　老王：「我就说你今天心不在焉的」这要换了平时哪个患者能伤到他？

　　老王：「我给你俩点了个热汤，喝了好睡觉」

　　老关：「谢谢」

　　老王：「不谢，下次你点」

　　关正兰笑了笑，应了声好，随后关了手机开始整理明天要出院的病历。

　　所幸，夜班再无事情发生。

　　——

　　次日清晨，周例会后。

　　“关正兰你骗得我好苦，我这颗心都碎了。”王培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搭着关正兰的肩膀，状似痛苦不堪要晕倒的架势。

　　奈何后者根本没有要扶他的意思，并冷言讥讽：“戏过了，赶紧查房吧，我要下夜班。”

　　王培掰过欲离开的人，越发痛心哭诉：“你说得轻巧，这要是再偏一点你这眼睛就保不住了！还有这伤口，留个疤的话花容月貌还有吗？那咱们科室门面医院门面就得换人了啊！”

　　“门面送你，下次喊高乐她们都投你。”关正兰抿着最后一丝微笑，耐心已降至临界值。

　　王培闻言瞬间变脸，握了握拳小宇宙爆发：“此话当真？”

　　“当真。”

　　兴奋的王培突然停了下来，关正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办公室门前立着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

　　女子脸上急切，见他们回来便两步上前，“关医生实在对不起，要不是因为救我您也不至于……”回想起昨晚惊险的一幕不由得落下泪来。

　　关正兰摇头，温声慰道：“没事，职责所在。”

　　女子还想说些什么，被一道关切询问打断了，“正兰啊，你这是怎么了？”

　　看见来人那刻，关正兰脸上原就浅淡的表情瞬间凝固，此刻周围人的目光都向他投来，唯独几步之外的女孩例外。

　　她站在那里，眼中没有一丝起伏，对这边发生的对话丝毫不感兴趣。

　　关正兰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轻巧揭过了话头：“温姨来复查吗？”

　　温俞羚点点头，一脸关切想看看他有没有伤到别处，身旁的女儿轻轻拽了她一下，“妈我们走吧，别耽误医生正事了。”

　　然后被蒲歆曼硬生生带走了，那名女子表达过谢意后也回了病房。

　　关正兰立在原地，王培突然碰了碰他，一脸疑惑：“你和小蒲？吵架了？”放平时她不早就上来问东问西了？

　　“欸？你别走啊！还没回答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