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记：云婆铺子》鸿飞浪里小白龙

1、云翠翠

　　云翠翠独居山中，一院桃李，几竿翠竹，门前一条清溪，蜿蜒而去，不知尽头。
　　今日乃是她五十六岁生辰。
　　晨光微亮，鸟雀在檐下啾啾。
　　院中桃花落了一地，铺得如碎雪一般，风一吹。便悠悠打转，倒比寻常人家生辰时节，多了几分清雅，少了几分喧闹。
　　云翠翠起身，先到灶下烧了温水，净了手脸。
　　取了木梳，对着那面旧铜镜细细梳理。
　　镜中之人，一头青丝早已尽数染雪，丝丝缕缕，垂至肩头，衬得面庞愈发光洁莹润，不见半分皱纹。
　　眉眼依旧是年少时模样，弯弯如远山，眸子清亮，似含着一汪秋水，肌肤细腻，不见苍老。
　　身段也依旧轻盈，不似寻常老妇佝偻臃肿，只看容貌体态，倒像个十八九岁的闺阁少女，唯有那一头白发，明明白白记着岁月。
　　她对着镜中自己，轻轻一笑，指尖抚过发丝，心中并无半分愁绪。
　　这般容貌体态，并非天生，乃是早年一段奇遇所致。
　　算起来，已是四十余年前的事了。
　　那时她不过十余岁，父母早亡，孤身一人在山中砍柴。
　　偶遇一位老道，失足跌下山崖，是她拼力相救，扯了藤条，唤了路人，才将人救回性命。
　　老道感她恩德，临别之时，从怀中取出一粒丹药。
　　丹红如珠，清香扑鼻，只嘱她温水送服，不必多问，言罢便飘然而去，自此再无音讯。
　　她依言服下，只觉一股暖意自丹田散开，流遍四肢百骸，通体舒畅。
　　此后岁月，她便与常人不同。
　　虽年年添岁，头发渐渐白了，身子却越发康健，登山如履平地。
　　冬日不畏寒。
　　夏日不畏暑。
　　寻常病痛从不沾身，容貌也停留在年少时节，不曾老去。
　　山中岁月悠长，亲人亡故。
　　她便守着这一方小院，种些菜蔬，栽些花果。春看花，夏纳凉，秋收果，冬围炉。
　　日子清淡，却也安稳自在。
　　今日生辰，她只煮了一碗杂粮粥，蒸了两个粗粮馍馍，又摘了院中新发的野菜，焯了拌上盐醋，便是一餐。
　　桌上无酒无肉，无香烛供品，只摆了一瓶新折的桃花，淡香满室。
　　她独坐石桌旁，慢慢用着早膳，听着溪声潺潺，鸟声清脆，心中平和。
　　半生独居，早已习惯了清静，不盼人来，不盼礼至，只守着自己这一方小天地，倒也逍遥。
　　用罢膳，正欲收拾碗筷，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孩童嬉笑哭闹，夹杂着石子落地之声。
　　吵吵闹闹，打破了山间宁静。
　　云翠翠微微蹙眉，放下碗筷，缓步走出院门。
　　只见不远处老槐树下，围着三四个乡间顽童。皆是七八岁年纪，手里握着小石子，你丢我掷，口中还嘻嘻哈哈，不住取笑。
　　树下缩着一只小小白猴。
　　身形瘦小，毛发光洁如雪，只是身上沾了些尘土草屑，缩成一团。
　　抱着头，瑟瑟发抖，偶尔发出几声哀哀啼叫，声音微弱，甚是可怜。
　　那猴子左前腿似是受了伤，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孩童欺辱，眼中湿漉漉的，满是惊惧。
　　云翠翠见了，心下不忍，轻喝一声：“住手！这般欺负弱小，算什么好孩子！”
　　那几个顽童正玩得兴起，忽闻一声轻喝，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威严，回头见是云翠翠，皆是一惊。
　　山中村民都知这位云婆婆独居在此，性子和善，却也极少与人来往，又见她虽白发，容貌却极美，气度不凡。
　　孩童们心中本就有几分敬畏，此刻被喝止，顿时慌了神。
　　你看我，我看你，丢下手中石子，一哄而散，转眼便跑入山林之中，没了踪影。
　　院中重归安静，只余下那小白猴，依旧缩在树下，微微发抖。
　　云翠翠缓步走近，蹲下身，放轻了声音，柔声道：“莫怕，他们走了，没人再伤你了。”
　　猴子似通人性，听得她语气温柔，慢慢抬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她，眼中仍有余悸，却不再那般惊惧。
　　云翠翠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它头顶的白毛，柔软顺滑，很是温顺。
　　她又细看它左腿，并无大碍，只是被石子擦破了些许皮毛，微微泛红。
　　她便从怀中取出一方旧帕，沾了些清溪之水，轻轻擦拭干净，又采了身边几片止血青草，嚼碎了，敷在伤处，细细裹好。
　　小白猴乖乖伏在她掌心，一动不动，任她摆弄，偶尔用小脑袋蹭一蹭她的手指，甚是亲昵。
　　云翠翠见它模样可怜又可爱，心中一动，便将它轻轻抱起，搂在怀中。
　　猴子身子温热，依偎在她怀里，渐渐安稳下来，不再发抖。
　　“你这般小巧，一身白毛，又生在这桃林相近之处，往后便叫你桃桃吧。”云翠翠轻声道，“从今往后，跟着我，再无人敢欺负你。”
　　小白猴似是听懂了，吱吱叫了两声，用小爪子抓着她的衣襟，蹭了蹭她的脸颊，甚是依恋。
　　云翠翠抱着它，转身回院，将它放在石桌上，取了几颗昨日摘下的野果，递到它面前。
　　桃桃捧着野果，小口啃食，模样乖巧，倒给这清静小院，添了几分生气。
　　云翠翠坐在一旁，看着桃桃吃食，目光缓缓望向山外。
　　群山连绵，云雾缭绕，山外便是城镇，再远便是京城。
　　她自幼长在山中，除了年少时偶尔下山买些针线盐米，几乎不曾远走。
　　半生清静，无喜无忧，如今已是五十六岁，余下岁月，难道还要这般守在山中，直至终老？
　　想起那老道所言，人生在世，顺心便是。
　　她无亲无故，无债无牵，一身自在，既有这康健身子，不老容颜，何必困于一隅，虚度光阴？
　　山中虽好，终究清静太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少了人间烟火，热闹欢喜。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乖巧的桃桃，微微一笑，眼中多了几分决意。
　　半生独守，已是足够，往后日子，不必再拘于这山间小院。
　　京城繁华，人烟稠密，有街市热闹，有百态人情，何不下山走一遭，去看看那红尘烟火，尝尝那世间滋味？
　　不必求名，不必求利，只图随心快意，热热闹闹。
　　把余下岁月，过得开开心心，不负此生，不负这一副康健身躯。
　　风过庭院，桃花又落几片，落在桌角，落在桃桃白毛之上。
　　云翠翠抱起小猴，站起身，望着远方京城方向，轻声自语：“五十六岁，也不算晚。
　　收拾行装，下山去罢，往后便跟着我，一同去那热闹地方，过几日舒心日子。”
　　言罢，抱着桃桃走入屋内，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白发之上，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