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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冒险家的眼泪 ...

  •   晴朗的午后,曲忆浓从睡梦中醒来,发觉身边不见了汤正晖的身影。她穿好衣服,走到卧室门前,隐约听到客厅里有人在说话。她放轻脚步,贴着门缝,凝神细听,果然听出了汤正晖的声音,而另一个人,大概是他的秘书。
      “找到了吗?”汤正晖问。
      “还没。”秘书说,“听香港那边我们的人说,杜少爷和杜小姐逃到了大陆。”
      “但是现在我这儿一点消息都没有。”汤正晖皱着眉说。
      “杜老板在那边得罪了□□,仇家虎视眈眈,他的子女不可能坐飞机出来的,否则还没登机,就被仇家找上了。”秘书说。
      “老杜是做船运起的家,在海上应该有点人手。”汤正晖分析道,“裕隆和小仪如果真能到内地,大概率只有偷渡这一条路。”
      “我也是这么想,但是我们的人到各个码头搜罗了很久,一无所获。”秘书说。
      偷渡?海边?小仪?曲忆浓想起几天前在谭若仪处看到的杜宇诚新闻,瞬间将这一切联系了起来。她已经能够断定那个躺在海边的哑女就是杜宇诚的女儿,而且很可能就是汤正辉口中的“小仪”,她的父亲跳海,自己与兄长一同偷渡来内地……她第一次见到她,早潮褪去不久,她躺在海边浑身湿透,也许是他们的船出了事故,她坠海后被冲到了这里。而火车上,她又为何那样决绝?是否她在这人世间已无眷恋?她的兄长呢?她如此视死如归,是否因她在世间已无亲人?
      “会不会是在海上出了事故?”秘书说出了曲忆浓的猜想。
      “唉,小仪小时候多可爱,伶牙俐齿的,后来不知怎么就没消息了,想来今年也就十七八岁,裕隆也才二十多岁……”汤正晖叹道,“当初老杜说如果他出事,让我务必保住他的孩子,我就想过他有可能打算把孩子送到大陆,只是没想到那么快,我们还没进一步联系,他就被跳了海……”
      曲忆浓缓缓转身,背贴在门上,透骨的凉意传遍浑身的经络,她的心底突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咬着嘴唇,环顾四周,白色的墙壁渗出糜烂的气息,她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窗帘,迎着刺目的阳光,心石因受这炽热的冲击,亦变得坚硬起来。
      曲忆浓开始说服自己,这是上苍对她的眷顾,她必须勇敢,必须冒险,成则从此后顾无忧,败则一死了之,无论成败,都好过如今这整日担惊受怕、暗无天日的生活。
      假设火车上的哑女是杜宇诚之女杜小仪,假设她在逃亡内陆途中坠海,假设她的兄长杜裕隆已葬身大海,假设汤正晖与杜宇诚有足够的情义,假设他能够对杜宇诚的子女视如己出,假设杜小仪不是先天聋哑,假设汤正晖不知道杜小仪后天因变故聋哑,假设汤正晖对她自己有除却情·欲以外的感情……那么,她便有成功的可能。
      这样一丝微弱的可能,竟要建立在如此之繁复的假设之上!假使苍天能够对她有对众生万分之一的垂怜,她便能够寻得一个强大的庇护,永远地摆脱从前的身份,以及从前属于魏芳芳的屈辱与危机。
      从这一日起,只要回到谭若仪身边,曲忆浓总会旁敲侧击地向她打听有关杜宇诚的事,由于她在问杜宇诚之事时,也会顺带着问些其他港星的八卦,故而并未引起谭若仪的怀疑,加之搜罗各种小报,不出几日,便已将杜家三代了解了个遍。
      一个看似平常的夜晚,曲忆浓拿起了酒店客房沙发上的报纸,她翻到杜宇诚事件后续报道的那一面,听着背后愈来愈近的脚步声,目不转睛地盯着报纸上的文字,眉头一蹙,当即流出两行泪来。
      汤正晖一把揽过曲忆浓,两人一起坐在沙发上,汤正晖问道:“怎么了?我最不喜欢漂亮的女孩子哭哭啼啼……”
      “不是的,汤总,我只是一时感触。”曲忆浓拭干眼泪,低声道,“我知道您这几天都在担心这位杜老板的儿女……”
      “你怎么知道?”汤正晖目光冷漠下来,沉声道。
      “我,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有天中午我醒得早,不小心听见您在外面和赵秘书说的话。”曲忆浓垂下头去,怯生道,“对不起。”
      汤正晖没有答话。
      曲忆浓接道:“我看见您总是担心,心里也不好受,其实他们说不定都顺利逃出来了,只不过想隐姓埋名,过些平淡的生活罢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汤正晖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我只是猜测……”曲忆浓避开他的眼睛,轻声解释道。
      “你看着我。”汤正晖说,“刚才你为什么哭?我不相信是为了我。”
      曲忆浓的肩膀被他的手指夹得生疼,她紧绷的身体忽然松垮下来,从口袋里缓缓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汤正晖,轻声道:“其实,其实,我就是小仪。”
      汤正辉望着掌心中的照片,一把松开了揽着曲忆浓肩膀的手,他比照着照片,细细打量着曲忆浓,半晌说不出话来。
      “刚才我看到报纸上爸爸的消息,还有他的照片,一时忍不住,才哭出来。”曲忆浓红着眼睛道,“我和哥哥在海上遇到了风暴,船沉了,找不到哥哥,我被冲到岸边,流浪了很久,才到这里来,遇见了谭姐。她见我可怜,就让我做她的助理,起码有吃住的地方。”她淡然而流畅地说着,仿若这是她的亲身经历。
      汤正晖沉默良久,方才叹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曲忆浓转过头来,双目含情地注视着汤正晖,哽咽着说道:“我一直不说,是因为,我从第一眼见到你起,我就爱上了你。”
      星夜为证,没有人可以怀疑她的忠诚!
      汤正晖显然被她这句话所震撼,多年以来,他身边情人无数,从未有人如此真诚动情地向他说过“爱”,这个字眼未免过于沉重。
      曲忆浓接道:“我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哥哥,总是梦见他已经离开我了……后来,我见到了你,爱上了你,可是不久,我就发现你就是我小时候见过的、爸爸常提起的汤叔叔,我不敢说,我怕你知道我是爸爸的女儿,就不会爱我,不会和我在一起……”话音未落,她便忍不住掩面而泣。
      谭若仪曾说过:“演员就是要用眼睛骗人。”若她看到曲忆浓此刻的表演,一定会自叹不如。因为曲忆浓哭得十分真情流露,仿若置身于那份难言却深切的爱恋之中,灯光窗景无不为之感动。
      汤正晖果然因她的泪水变得心软,他再度拥抱起她的身体,轻拍她的后背,道:“你是宇诚的女儿,我怎么会不爱你呢?”
      “我不要这种爱。”曲忆浓柔软的脸颊贴着他的前胸,说道,“我要大人之间的爱,而不是父亲对女儿的爱……”
      “你才十几岁……”汤正晖叹道,“我应该像你爸爸那样爱你。”
      “不!”曲忆浓抬起头来,笃定地说道,“我已经有爸爸了,我爱我的爸爸,同样,我也爱你!你不需要是我的爸爸,你只需要是我的爱人!”
      汤正晖听罢,不由一笑,道:“这么感人的誓言,似乎只有电视剧里才有。”
      “可你现在没有开电视,我也不是演员。”曲忆浓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冷静地说道,“我不知你过去有多少情人,我也不在乎,我只遵从我内心的想法,既然决定爱你,就顾不得从前以后。即便你不相信我,我也不会改变我的心意。”
      汤正晖凝视着她的侧脸,不得不承认她的美丽,更不得不承认心中对她勇敢表达爱意的触动,他对她的确早已有男女之情,不可能再回到长辈对晚辈的单纯情感,他似乎从一开始,便注定对不起他的朋友。
      曲忆浓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似的,叹道:“若知如此,我一定会克制住自己,永远不告诉你我是谁。”
      汤正晖道:“我不知道我应该怎样对待你。”
      “像从前一样对待我。”曲忆浓答道,“我相信爸爸那么爱我,他一定明白我的心,自然不会怪你。”她望着汤正晖,挺身吻上了他的唇。
      结束了缠绵的吻,曲忆浓依偎在汤正晖怀里,声含歉疚地说道:“我担心,我会给你带来麻烦。爸爸已经不在了,我不想再失去你。”
      “你这也未免太小看我了。”汤正晖笑道,“那些人也就在香港能横着走,内地这么大,他们翻不起水花。”
      “可是,我还是害怕……”曲忆浓低声道,“虽然我改了名字,但还是怕有一天会被他们发现。”
      “其实你可以改变的,不只是名字。”汤正晖道。
      “我还可以改变什么?”曲忆浓问。
      “身份。”汤正晖说,“我可以把你完全地变成另一个人。”
      曲忆浓望着汤正晖,等待他说下去。
      “我现在正在筹划一个项目,打算与一个新加坡的朋友合作在他们那儿开一家娱乐公司。”汤正晖道,“我把你送过去,在公司训练几年,你就是土生土长的新加坡人。”
      “可是,我不想离开你。”曲忆浓说道,她目色凄楚,心底却燃起了希望的喜悦。
      “我也舍不得你啊!”汤正晖道,“但是,只有短暂的离别,才能换回我们更加长久的相聚。这样,也可以帮你清除那些潜在的危险,让你永远无后顾之忧。”
      曲忆浓垂下头去,低声问道:“我要去多久?”
      “五年吧。”汤正晖道,“公司成立后,会有一个新秀培养计划,影视歌三方面全方面发展,你那么聪明,一定会有所成就。到时候,等你闯出了名气,又有后台,没人再敢动你。”
      曲忆浓看着汤正晖的脸,仰望着他指点江山的模样,终于相信她有足够的幸运能够摆脱过去的一切,真正地以另一个身份开始新的生活,而依附于一个男人的附带条件,将绝对值得。

      晚上六点钟,当人潮散去,画廊的尽头方现出一个粉色身影。展灯尽灭,黄昏的余光在走廊里投射出几道暗影,光影交织之间,徐徐走近的少女更显苍白羸弱。
      斑驳的色彩、诡谲的色调、交错的光影,勾勒出一道纤长的艺术记忆。戛然而止的“starry,starry night”带走了夕阳外最后一缕浮烟。
      当她缓缓走过长廊,门外的天空已经变得灰暗。
      一辆红色跑车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转头边走,跑车滑行在她的身侧。
      “我已经好了,你不要再跟着我。”若欢停下了脚步。
      “你没有。”李杰停下了车。
      若欢转过身去,看着李杰说道:“我听了你的话,吃了你的药,现在也开始上学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这种语气,好像是我要害你。”李杰笑道。
      “你这种语气,对病人说话,是想让病人快一点自杀吗?”若欢不客气地回道。
      李杰依旧笑脸迎人,道:“你上来。”
      若欢仿佛是被他的好脾气融化了一般,表情柔和下来,坐上了他的车。
      李杰颇显得意地嘀咕了一句:“要不是为了海明,我才懒得理你。”
      “我也是给我哥哥面子,才会理你。”若欢道。
      李杰叹道:“你哥哥自己烂摊子一堆,还要让我来看你。”
      “他怎么了?”若欢问道。
      “你看你,你表面上走出了门,可是你在学校里除了上课,都不会去参加任何的活动,也不关注社会新闻……就像现在看个画展,都要等人们走了才去看。”李杰说道,他说这些话时,是以一种朋友的立场,其实作为一名心理医生,是不大适合直接对病人讲这些话的,不过若欢并没有出现过激的反英,证明他的判断基本准确,若欢的病情已经痊愈了大半。
      若欢看着前方的后视镜,自然地接道:“这说明我还需要继续接受治疗。”
      李杰听到她这样说,显得有些诧异,但很快便欣慰地笑了。
      若欢无视他的笑容,接着问道:“你还没告诉我,我哥哥怎么了?”
      “已经是旧闻了,报纸都下架了。”李杰道,“你不如回去上电脑搜搜。”言罢,他便意识到若欢最近住在学校里,机房不能随便进。他一歪头,心生一计,笑道:“我带你去网吧啊!”
      若欢很拒斥网吧这种嘈杂的公共场合,她皱着眉,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李杰拉开车门,道:“走啊,网上搜出来的最详细!”
      若欢想了想,还没做出决定,便被李杰强行拉下了车。
      李杰一面走,一面说:“你可以说画展和网吧有艺术的差异,但你不能否认这两者在与外界空间接触的部分领域是相似的。”他站在网吧门口,对若欢说道:“你今天能够走进这里,明天就能够在白天去看画展;你所追求的终极目标,不应只是走进艺术的空间,你也应当走进世俗的空间,艺术家的半个身子也埋在生活里,所以画展不会在晚上举办,更不会为观众提供单人单场。”他所指的生活,只是人与人之间的正常交流。
      若欢不知是否听进去了他这番话,但她终究是跟着李杰进入了网吧。在李杰的陪伴和提示下,她逐渐了解了卓海明所牵涉的案子的前因后果。因为已知结果,她的情绪显得并不激动,中间小小波澜大都于生起后便归于平静。
      夜路上,李杰一面开车,一面问身边的若欢:“你刚才有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若欢说。
      “那明天就白天去看画展。”李杰说。
      “我白天有事。”若欢说。
      李杰不给她解释的机会,直接道:“我陪你去。”
      若欢不再说话,静静地望着前方密密麻麻的车流,脑海里一片空白。

      半个月后,谭若仪在湘城的戏份杀青,曲忆浓也顺势向她提出了辞职。谭若仪爽快地答应,也没有问及她的去向。曲忆浓知道这是汤正晖给她的方便,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感激。但这感激只有一瞬,因为她的付出、她的委屈使她认为这一切都属于她的应得,由此感激变得虚无缥缈。
      旖旎的夏末,曲忆浓登上了开往新加坡的飞机。汤正晖没有亲自来送她,但离别之前炙热的一吻依然萦绕唇间。目送着秘书离开,她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擦去唇上的余温,遐想里秋日的清凉已提前浸透她的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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