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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清台 ...

  •   堂堂仙山脚下也敢有妖邪作祟!

      沈齐疾退三步,手一指点亮桌上摆着的油灯。整个屋子也瞬间亮堂起来。梅浔在后头谨慎地扶着沈齐肩膀,左右环顾。
      地上那团假的“疯掌门”蜷缩在一起,像块拧干了水的旧布,显而易见的没人在乎。这不过是一只画皮小鬼,甚至连光都不能见一毫,可是它却常与恶意伴生,往往是冤魂聚集处多见。而庭山一派仙门,人杰地灵之所,又打哪儿能生出这种东西?

      沈齐随意地把灯油倒了点在画皮上,它骤然爆发一阵尖叫,这叫声尖利刺耳,可也不过一下,就随着整张皮被烧成灰而散去了。

      一只正常的、未受损的画皮小鬼不该这样轻而易举地就被半冷的灯烛油烧化,沈齐脑筋一转,也晓得过来是谁捣的鬼。他一口悬在心头的重气和郁闷吞不下,卡在喉咙里,噎得他面色青紫,无比难看。他把灯台往桌上重重一放,把梅浔吓了一跳。

      “三师兄!”沈齐恶狠狠地说,“你又来吓我!非要挑着这个时候来吓我!”
      “这叫历练,沈齐。当年师父不也是这么对我们的?”桑仁的声音从一摞油纸后头传来,他正坐在后面,学着师父的情态喝茶汤呢!
      梅浔显然没料到这样的境况,脸上浮现出一种懵懂糊涂的神色来,但还是乖乖的行礼。

      沈齐却不管这些有的没的,他大跨前三步,走到桑仁面前,又气又恼,像牛一样鼻子长出一口气,没大没小夺下桑仁手里的茶杯,拔高了声音:“那也不是你这样,别人好好地吃着点心,你非要来搅和!”
      桑仁双手不动,惊奇地睁大眼,上下打量着沈齐,眼珠子一转,笑了起来:“我说师弟不待见我来帮忙,原来是早背着我们得福气了!”
      沈齐此时没心思听他说什么了,脑子里一团乱账,浑似被山上的野猴子翻腾了几圈,又好像一把火烧过。他拉起梅浔,捆好落在桌上的点心提着,大声道:“咱们走,梅浔,去找个好地方吃,免得总受他人的气。”
      桑仁没拦,眼见着沈齐走远。又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汤,慢慢嘬起来。

      沈齐走到半途,两侧青山翠树,偶尔有鸟叫虫鸣。他停下脚,把东西放在旁边供行人歇息的石凳上,也吃不下,就是生闷气。
      三师兄从小逗弄他的时候多了,被闹得伤筋动骨、吓得肝肠寸断的次数也不少,他都没有这么生气过。
      这算什么?他想。
      梅浔坐在他旁边,拆开油纸,放出一片香气来。他看不出沈齐有什么不对劲。他只是慢慢地咬着点心。

      沈齐的脚尖在地上旋来旋去,掂出一个小坑来。他倚靠着,闭上眼。
      偏偏有人拽了一下他的头顶发髻。沈齐只当是梅浔,他没好气地说了声:“梅浔,休动我!”
      这时耳边又是疯掌门的声音:“怎么,宵禁不顾,碰都碰不得了?”
      沈齐猛地转头,借着淡淡的月光看清后面人的脸:确实是他那日日讲经的师父,这样不是人的情态绝非鬼怪所能企及。
      “愣了?认不出了?”
      “那我哪儿敢啊!”沈齐窜起来,嬉皮笑脸地:“见了您,才是心里头安稳,免见我小师兄,总是揣揣。”

      奉资建似笑非笑的,在他额心轻轻一点。
      这一点,沈齐眼前骤然清明,原先心里糊涂的迷障竟散去了。原来是他这师父捣的鬼!
      奉资建可不等他诉苦,道:“你师兄师姐当年也是如此,这叫怒、哀、惧。”
      “只这三样?本不该是喜、怒、哀、惧?”沈齐问。
      “喜乐难久,小子。”奉资建拍他的脑袋,“早早的咂到了甜味,哪还能应付苦恨?你行李可收拾齐了?”
      沈齐翻了个白眼,回道:“齐了,都齐了,好好的搁着呢。”

      这话音才落,浮云不蔽月,一片亮光泼下来。
      “那好,晨星——”
      晨星剑破空,一声清啸,剑光锋利几乎割裂两方,遥遥飞来,落在奉资建手里。奉资建一手搭上沈齐肩膀,两人如流星飞去,不过瞬息。

      沈齐已站在云巅。往下看,入目先是一片连一片的灯火,在茅瓦顶有闪动的红光。长河自山而起,分支蔓延过整个土地,东流如海,奔腾不歇;山脊拔地高耸,割开座座城池,首尾势立,像一柄沉默的刀。山河相应,在渺茫中仿佛也有一点并不显而易见的线索,动则动全身。
      “你看如何?”
      “……很好,”沈齐答道,“我看很好。”
      “是嘛?”
      奉资建手指下方,偏过头问他,“如果我告诉你,我们三个派门,一代宗主,聚四人之力,各自分魂埋在这世上,甚至都不能时时刻刻安稳,每时每刻耳边都是哭嚎,一手血色。沈齐,我问你,何处安宁?”
      他沉默了。这种沉默并没有什么力量可言,它只能让奉资建叹一口长气。
      “我也不知道。”奉资建说。好像这句话说完,他整个脸颊都柔和、松弛起来。

      他重复一遍:“没关系,我也不知道。”
      沈齐偷偷看他师父。这个龟毛又烦人的掌门似乎在此时卸力,终于不再是一座巍峨高山。
      “小齐,上清台游学也不过三年,可这三年安稳都不一定有了。”
      沈齐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咬紧牙关,不敢叫一点气息泄出来。

      “你的师兄、同僚,都远比我们那一代要艰辛数倍,上下求索间,虎狼在侧。沈齐,你们是‘群星’。”
      他又伸手揉了揉沈齐毛燥燥的头发,带了点平时难有又不易察觉的心软与温和,说:“这些话,你听听吧。别叫旁人知道,该说我多嘴饶舌了。”
      奉资建一挥手,眼前竟是一座巨大的云船。他们原来一直站在“上清台”之巅,可惜云雾遮眼,沈齐不知道。

      “上清台”是数年以前,修界大乱之后百废俱兴之际建造,当时与之共同建立的还有“大罗天”,可惜后来损毁了。上清台所建初衷倒也是显露“外相不入,内相不出”这么重意思,可惜后来除了十年论道和听经外,再没旁的用处,又不好就此荒废,便改作游学去处,辟出一片地方给诸学子们。
      这地方是华而不实之首,却在平常人眼里头是“仙台”,是对整个修界的最显而易见且最易想到的地方,于是上清台也渐渐演变成修界不可或缺得一份了。

      沈齐早早便听说过,却是第一次见到。这艘大船航行云海间,整个船身泛着玉一样的光色,桅杆高立,船帆在翻滚间映射出云锦彩霞,纹路浑然如动。再往里看,船上屋舍一应俱全,最高楼有八层,雕梁画栋,精美异常,几乎不像仙境,反倒是处处像凡间了。
      他打量这般光景,实在是有些失望。毕竟他曾看到的、听到的关于上清台的赞美不胜其数,如今颇有点失望被骗的滋味了。

      奉资建一手领着他,一手提着剑,踏上甲板。沈齐一眨眼,两人瞬间到了高塔前,面前站着一男一女,男人穿着灰色麻布袍子,面庞窄长,两颊无肉,瘦高的像个笤帚杆子,轻飘飘的;另一女人则是一身鸦青短袍,脸圆目长,眉尾斜飞如鬓,山根高颧骨显,是难得的刚毅相,整个人显得稳重、端庄——这正是他们游学的两位先生,银见、相云心。

      见奉资建过来了,相云心向前一步行礼,笑着说:“奉掌门来的巧,我们正沏了一壶香茶呢。”
      “不喝了,不喝了。”奉资建摆摆手,把沈齐推到前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他好好跟着你们。他的经学我倒是放心,只是剑法不佳,须要多照看些。”
      相云心亲亲热热地揽过沈齐,银见双手接过剑:“我们晓得,奉前辈,历年讲学不也都是如此嘛!”
      “好,好。”奉资建抚掌微笑,转头就走,不过几步,身影就消失在云里了。

      相云心目送他离开,低头向沈齐说:“你的师姐,巫秋伯,与我交好,她可早跟我提起你了呢。”
      “师姐提起我什么了?”
      “那可多了,”相云心拉着他,“你师父没喝的这杯茶,你可要给他补上。我差人送些点心来,你随我进来。”
      沈齐便跟了进去。银见在后面站了一会,把剑递给身边小童,也进去了。

      上清台小宗主名叫尚岳,自出生起便是“万众瞩目”。当年明镜门门主算了一卦,说他是“大成”,有仙命,于是几乎算是众人眼里半个仙人了。他和沈齐从小见过几面,玩的还算投缘,沈齐好容易喝完了这杯茶,便马不停蹄地投奔了他。
      尚岳也热心得很,带着他从船头走到船尾,四处观览了个遍。
      沈齐看足了,看够了,同尚岳说:“日日呆在这船上,久了也无趣。”
      “呆在山上不也是吗?”尚岳回道,“呆在哪儿都一样的。船上看天很好呢。”
      他们正坐在船沿,太阳正从云后初初显露,无限霞光播撒下来,落在“上清台”三个字上,到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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