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之下》洹礼

2、附中 到底是十七

　　叶寻觉得，邵家教育孩子最大的方针可能是厚脸皮。

　　叶寻自认为刚才一路上自己的长篇大论已经没有什么没说到的地方，而现在距离他们最后一次对话仅仅过去两个小时不到，邵湫就恍若恢复出厂设置了一般完全失忆。

　　房门被敲响时，叶寻是有点儿纳闷的。
　　毕竟就自己之前那个态度，基本是就差把“莫挨老子”四个大字写脸上了，邵湫毕竟是豪门独子，在家呼风唤雨惯了，估计也拉不下那个脸来找他。
　　而现在这走向与叶寻的想法背道而驰。

　　犹豫片刻，叶寻还是起身去打开门。
　　开门后果不其然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邵湫，他看着面前的人，挑了下眉，示意他有话快说。

　　虽说叶寻到底是开了门，但现在已经是晚上近11点，说实话，他实在想不到这个点邵湫找自己能有什么事。

　　总不能是让他帮忙铺床吧？？

　　谁想邵湫语出更惊人：“寻哥，我明天报道，你能带我去么？”

　　闻言，叶寻当即蹙了眉，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邵湫。
　　虽然叶寻颇有些嗤之以鼻，但邵湫怎么也算是个贵客，更何况这个年纪的人多少都爱面子，他也就没直接开口拒绝，省的人下不来台。

　　但此举表达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

　　邵家独子，再怎么样也是从小在人精里混的，就这么个态度，再开口可就不礼貌了。

　　然而叶寻万万没想到邵湫是个骨骼清奇的。

　　也不知邵湫是压根不懂还是不懂装懂——反正叶寻觉得是后者，他也不再说话，就这么杵在门口跟叶寻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

　　乍一看还以为两个人在玩谁先眨眼谁就输了的游戏。

　　偌大的空间此刻只有两个房间加上洗手间开着灯，只从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也只有叶寻此刻开着的房门带来了更多的光亮，整条走廊基本都是黑乎乎的，给这场面平添了几分压抑。
　　叶寻买的本就是隔音较好的别墅，再加上现在已经很晚了，别墅区内已经没人活动发出声音，因此整个空间格外的寂静，让两人之间本就不活跃的气氛显得更加僵硬。

　　叶寻有点无语。
　　他有些烦躁地闭了闭眼，真怕邵湫下一秒来一句“你输了”。

　　他是对邵湫住进来这件事很不爽，但这不代表叶寻有心情跟一个比自己小六岁的男生较劲，况且对方来头还不小。

　　叶寻使劲压下自己逐渐涌上来的躁意，放缓了语气：“上学这事，你让你家人联系我，钱到位的话，我勉为其难可以帮你找个司机。”

　　叶寻本质上并不是扣扣搜搜的人，相反，甚至还挺大方，而且他也不是没钱给邵湫找司机，毕竟叶涛钰为了维持叶氏的脸面，每个月都会给他打一笔钱，且数额不小。
　　但叶寻和邵湫本来也才今天刚认识，哪来那么多互帮互助，况且这会儿人正烦着，自然也说不出什么好话。

　　说完，叶寻也没再继续开口，就这么站在原地等着邵湫的答音。

　　这已经是明摆着的婉拒了，也算是给了邵湫台阶下，再坚持可就有点没脑子了。

　　偏偏他邵湫还真就是个没脑子的。

　　邵湫：“之后我会的，可是我不认识路，明天可以送送我吗？”
　　语气中有几分不知是不是刻意的放软。

　　叶寻：“……”

　　叶寻这人典型的吃软不吃硬。
　　你说邵湫他仗着背景颐指气使吧，那还真没有。人一副乖乖巧巧的样子，手安静老实地放在两边，神情认真，语气诚恳，俨然拿出了求人办事的标准态度。
　　这导致了叶寻有脾气也发不出。

　　好半天过去，叶寻才干巴巴挤出一句：“你手机干什么吃的？”
　　邵湫：“学校不让带手机的。”

　　叶寻又哑了火。

　　这什么几把规定，他怎么不知道？？

　　叶寻当然不知道。

　　叶寻其人，当年在附中可以说是异常的出名，至于原因的话——过于显眼的容貌算一个，但更多人还是从学校的通告栏上得知的其尊姓大名——毕竟上去的次数太多了，想不注意到都难。
　　完全是那种往下走三届都会被老师拿来当反面教材的学生。
　　叶寻自然不可能会知道什么“不让带手机”的规定，毕竟他遵守规则的时候少得可怜。

　　一时间说不出话，叶寻只能站在原地，继续瞪着个眼睛跟面前的人对视。
　　邵湫也依然目光如炬地看着他……甚至眼神里染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委屈和小心。

　　……叶寻心好累。

　　偏偏这时候邵湫又重复了一遍：“可以吗？”

　　真特么……
　　叶寻彻底服了。

　　虽然叶寻表面上一副桀骜不驯、很不好惹的样子，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在一些不涉及原则的事情上，他其实挺容易妥协的。
　　再加上他本人吃软不吃硬的性子，邵湫这一番态度给到了，给出的原因也确实在理，叶寻还真想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

　　妈的。

　　叶寻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算了，就送一次，反正明天也没什么事。

　　“……明天几点？”

　　叶寻此刻已经烦的不行，没有看到邵湫的神色里闪过一丝光亮与狡黠。

　　邵湫声音都变得大了些，生怕叶寻听不见似的：“早上七点！”

　　像是怕叶寻反悔，邵湫说完就飞也似的溜了。
　　这下换成叶寻在风中凌乱了。

　　委屈呢？小心呢？？

　　他怎么感觉自己中计了？？？

　　说实话，叶寻刚答应完就后悔了。
　　7点……
　　根据叶寻的作息习惯，早上7点？晚上还差不多。

　　太久没读高中，再加上读书的时候也三天两头迟到，叶寻早就忘记被早七支配的恐惧了。
　　然而答都答应了，自己点的头，叶寻也没有临时反悔的习惯，只能送了。

　　要是叶寻那些朋友知道他早上7点起床去送人上学，估计会直接震撼他们一整年。

　　叶寻已经开始思考要不要干脆通个宵了。

　　然而叶寻最后还是没通宵，只是睡前默默订了整整10个闹。

　　他看着屏幕上彼此之间仅仅间隔3分钟的10个闹钟，觉得自己真他妈是宇宙无敌超级大好人。

　　第二天早晨，叶寻连续关了七个闹钟，才勉强让自己的身体稍微苏醒过来——精神层面上还完全是睡着的。
　　他几乎是凭本能穿的衣服。
　　顺便关了剩下的三个闹钟。

　　叶寻的房间是有独立的浴室和卫生间的，人从床上到独卫脚步基本是飘着的，脑子追着腿的那种。
　　他先是盯着镜子发了好半会儿的呆，才缓缓打开水龙头，用冰水狠狠地往脸上一泼，他这才清醒了过来。

　　好他妈痛苦。

　　叶寻面无表情地想：建议是邵湫且行且珍惜，因为这样的事在自己这辈子绝对不会再有第二次。

　　准备得差不多了，叶寻推开门准备出去，结果差点儿吓了一跳。
　　——邵湫这小子就杵在他房间门口。

　　叶寻：“？”
　　叶寻：“你干啥呢？”

　　邵湫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讶异：“我怕你起不来，正准备叫你。”
　　叶寻无语：“我还没沦落到要一个比自己小六岁的男生来叫起床的地步。”

　　叶寻也是大早上脑子还有些宕机，正发着呆，视线自然而然飘忽到眼前的人身上。
　　邵湫还没有校服，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卫衣，外边配了件白色的外套，白色的休闲裤加上一双篮球鞋，倒还真有一副学生的样子。
　　不得不说的是，邵湫这脸是真的好。他父母本就已经是圈内出名的高颜值夫妻，邵湫更是把两人身上的优点全遗传了来，嘴角一颗浅浅的痣不仅不显得突兀，反而给人一种别样的感觉。

　　被叶寻这么看着，昨天还自如地跟他大眼瞪小眼的邵湫倒先有点站不住了，率先开了口：“现在走吧？”
　　叶寻这下算是彻底清醒了，他迅速收回了视线：“走。”

　　虽说没出口说什么，但叶寻确实觉得邵湫长得挺好。

　　他想，这小子以后估计得祸祸不少小姑娘。

　　现在正是初秋，天气不冷不热，刚好能称得上一声凉快。
　　马路两边种了树，上边的叶子已经有了点儿泛黄的趋势，街道上无论是店铺还是建筑都是邵湫有些陌生的模样。

　　虽说邵湫昨天的表现可以说得上是游刃有余，但直到此时他心里才泛起点真实感：他现在正在S市，正坐在叶寻的车上，要去自己的新学校。

　　到底是十七岁有些懵懂的少年。

　　现在刚巧是早高峰的伊始，路上虽说已经有了热闹的迹象，但还没有很多车。
　　毕竟是地道的S市住民，又是去自己的母校，再加上叶寻开车速度偏快，倒是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把车停在指定位置，两人就瞥见门口的几个大字儿——S市大学附属中学。
　　对邵湫来说很陌生，但与叶寻而言那可真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他也曾有三年，是在这里度过的。

　　叶寻倒是没什么回忆往昔的兴致，正要招呼人一起进去，就见邵湫看着学校的大门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叶寻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一点儿往前推的意味：“走了，发什么愣？”
　　邵湫收回了目光：“没什么，走吧。”

　　附中是出了名的进入难，曾经不知有多少外来人被拦在了外边。甭管你是哪个少爷小姐的家长亲戚，进去一律要登记。
　　叶寻本来都做好了跟保安掰扯半天的打算，直到瞅见保安的脸，一下子怔了——面前的脸对叶寻来说，那可真是不能更熟了。

　　该附中的保安不止是看大门那么简单，不会点十八般武艺还真当不上。
　　因为保安要跟着一起抓违纪的学生，而有些人被抓得多了，自然会被留下点印象。

　　好巧不巧，叶寻就是那些“留下点印象”的学生里让老李记忆最深刻的一个。

　　纵然时光荏苒，但从老李的反应来看，显然不是只有叶寻记得对方。

　　“叶寻？！”老李实在是有些震惊。
　　叶寻丝毫没有故人重逢时会有的拘谨，懒洋洋地接了一句：“哇，李sir，老当益壮啊。”

　　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老李此刻的心情实在是有点难以形容。虽然知道面前的人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把违纪当饭吃的学生了，但还是看着有点儿手痒。

　　叶寻：“既然你在那我就放心了，咱俩谁跟谁，登记什么的就省了呗？”
　　老李被他熟络的语气给整得愣了一瞬，但再怎么样还是附中铁面无私的好保安：“去你的吧，赶紧给我登记。”

　　邵湫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不吭声，给人感觉有点走神。

　　老李看了看一旁的男生，问道：“你来干嘛的？”
　　叶寻边低着头写字边说：“带他来办转学手续。”说着左手指了指邵湫。

　　直到这时，邵湫才回了神，看向了这边。

　　老李看着叶寻身边容貌姣好的少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来了一句：“你儿子……？”

　　叶寻：“……你要不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他服了，什么想象力啊。

　　邵湫觉得有些神奇。
　　按理来说，随便一个普通学生都不会和学校保安打的这么熟络，更遑论叶寻和老李已经几年未见，他俩却依然能聊得跟朋友似的。

　　叶寻登记完，再次看了看眼前这位在这个岗位上已许久的老保安，倏地笑了：“想不到还能在这儿见到你，我以为你早该退休了呢。”

　　这么一番下来，叶寻再没有回忆的情调，也会被勾起一些深藏在脑海内的陈年旧事。
　　老李虽说天天逮人乐此不疲，但对他是真的挺好的，虽说几乎次次都是被他抓到从而通报，但叶寻还是跟人处成了忘年交。

　　这时刚好吹来一阵风，裹挟着初秋的清爽，掠过学校不大不小的入口通道。

　　叶寻也不等老李回答，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盒挺贵的好烟就要往他手里塞。

　　老李：“诶诶诶，可别，这烟怪贵的。”

　　叶寻蹙眉，似乎不是很喜欢别人推拒自己要送的东西，继续想往老李那放。
　　老李只好拿起那盒烟，从中抽了一根出来，又还了回去：“一根就够了，别耽误人办转学，快进去吧。”

　　按理说，邵湫不是很喜欢人在正事当前唠来唠去的。
　　但他此刻不仅不觉得烦，甚至还有点儿想继续看下去的念头。

　　到头来还是他们自己结束了。

　　叶寻头往学校那边一摆：“走了。”

　　邵湫点点头，随即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