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沈乐隐

1、月下错相逢 无数回忆如

　　月下错相逢不悔与君知

　　浮萍多难白灼净 命途多舛汝自清
　　明镜易碎殇难复 月下相逢错相知
　　——慕容清

　　嗡……嗡……

　　嗡……嗡……

　　听不到了，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为什么还活着呢……

　　为什么没有死在相府的那场大火里？如果当时就随着乘风战死在大雁关的消息一块儿去了…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

　　眼前渐渐被血色覆盖，所听皆为嗡嗡的嘶鸣声，视线…慢慢模糊，什么都看不见了。在所有意识都离开身体之前，只有残存的眼泪挂在眉宇间，以及，那一句没能说出口的对不起…

　　乘风……对不起……

　　慕容清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但眼前所见之景与夫子口中的阿鼻地狱相差甚远，更似是某处不知名的桃源。

　　呵。还是忍不住嘲笑自己一声。自己这样的人为什么没有下无间地狱呢？乘风，他这么多年是怎么面对自己的，他也一定恨透了慕容家和自己吧。清儿妹妹也是知道的，对吧…那自己那些年是如何有脸面待在丞相府，还成为了乘风的未婚妻……

　　乘风……乘风……轻轻两字却犹如万般雷霆之重，每唤一声，慕容清的心口便止不住的一阵绞痛，却还是忍不住一声一声地唤着。

　　乘风……

　　乘风……对不起……对不起……

　　清儿……

　　不知是谁的一声轻唤，慕容清似雕像般愣在原地，眼前似有花雨落下，慕容清再抬眼时已是另一番光景。

　　少年才子在树下练剑习武，一招一式间，不知拂落多少飞花。剑气吹起少年的衣袂，飞扬的落花与少年认真的脸庞映在少女的眸里，镌刻成少女一生的记忆。满树花荣，未乱少年舞剑之眼、执剑之心，却…舞红了少女的脸。

　　慕容清看着儿时的自己躲在树后痴痴望着乘风练剑的样子，心中浮绪万千却不敢开口，生怕惊扰了树下的自己与乘风，碎了这梦。仔细想想，好像自己最快乐的时光，都是和乘风与清儿一起度过的，幼时的乘风和凤儿住在慕容府，后来家中变故，诸多因果，又变成了自己借住在丞相府，每天看着凤儿与乘风打闹，偷偷看着乘风的睡颜止不住地心跳，一点一滴，丝丝缕缕，竟都与乘风有关。慕容清还在无尽回忆中黯然神伤，却见树后的少女不知何时已抱剑跑到少年面前，开口碎了慕容清的回忆。

　　“乘风”

　　“乘风！”

　　“乘风，你教我练剑吧！”

　　“你怎么突然想练剑了？”
　　“以后如果遇到危险，我就可以保护自己啊。”

　　“放心吧，不管你遇到什么危险，我都会保护你的。”

　　……

　　乘风……早在少年开口之时，慕容清已掩唇在另一旁哭的泣不成声，乘风……乘风……

　　是啊，乘风一定会保护我的。儿时不擅习武的自己找乘风学剑，也是想成为乘风的一份力量，而不是累赘，可以有资格能呆在乘风的身边，可以有能力保护自己，保护凤儿，甚至，可以保护乘风……

　　可是……好像还是成了乘风的累赘啊，昏迷前的记忆还在眼前浮现，当慕容炽一字一句的诛心之言闯入耳中，当脖子被慕容炽死死地掐在手里，当自己被当做威胁乘风的筹码之时，心中的崩溃与恐慌早已胜过了疼痛。自己是乘风的仇人之女，乘风的父母双亲是父亲害死的，父亲是被乘风逼得自杀，还有婚约，婚约……原来自己心心念念欣喜了许久的婚约竟是母亲临死前向乘风苦苦求来的吗？

　　一桩桩，一件件，一句句，一声声，无一不在残忍地剜着慕容清的心，乘风，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对不对？都是假的，对不对？乘风，你为什么不说话乘风，都是假的，都是慕容炽在说谎诓我对不对？乘风……这都不是真的……对不对……

　　可是……乘风，你为什么不反驳慕容炽？为什么？

　　乘风……你不该来的……不该来的……

　　不知何时，周遭已泛起大火，火光唤回了慕容清的思绪，她目光所及之处皆为浓烟与大火，慕容清也对那几近真实的灼烧感分外不适。浓烟呛的慕容清难受的紧，她抬眼恰巧看见一传令兵向丞相府跑去。

　　“不好了不好了，贼子李志凡已攻破大雁关，柳家军全军覆没，丞相战死！”

　　“乘风！”“哥哥！”“什么！？”

　　短短一句话震惊了慕容清，崩溃了柳乘凤，更乱了相府守卫的军心。

　　“那还守什么相府，快逃啊！”“柳乘风当丞相这么多年，相府一定富得流油，跑也得带着盘缠啊…”“皇上不是下令叫我们看好这两个女人吗？”“什么皇上？李志凡一入城他就是新皇！我们这些人再不赶紧在相府捞点东西跑，难不成还守在此处等新皇登基去给他拜年吗？”

　　……

　　被火烧的相府，趁火打劫的士兵，席卷向乘风字画与宝贝的火光，被士兵缠住无法脱身的自己与凤儿……

　　混乱中竟还有贼子色心咋起，想趁乱掳走自己和凤儿，只恨自己学艺不精，费劲千般本事，才堪堪只护得凤儿带着细软逃离，火光、喧嚣、浓烟、血色，记忆最后是夹着浓烟与火舌袭向自己的房梁…

　　再后来，得上天垂怜，在相府的残骸中捡回一条命，遍寻不到凤儿与乘风的下落，独留自己一人孤苦无依。

　　不久，新皇李志凡登基，鬼见愁屠三娘暗中派人在民间挑选死侍人选，费尽心思混进人选之中，成为死侍。还没等自己找到机会刺杀李志凡替乘风报仇，却被义兄埋在大梁后宫的眼线发现，送到了慕容炽的身边，成为了威胁乘风的一枚棋子……

　　呵，慕容清，你说你是有多没用啊。如果可以，她慕容清愿意拿一切去交换，只期盼时光能倒流，倒流回他们三人在相府相依为命的时光，倒流回那段看似平静的好时光……乘风白日为大梁的朝政民生所奔波，自己和凤儿待在府中等他回来，一同吃饭。多美好啊……

　　无数回忆如雪花般纷纷扬扬在眼前浮现，令她忍不住为之沉迷，却也止不住地心痛。

　　四周渐渐变得灰暗，方才的花雨、火光似不曾存在过一样，只留她一人身处这一片黑暗之中……呵，这样也好，起码呆在这里就不会连累乘风了，更何况自己亦没有什么脸面来面对乘风了……身体渐渐瘫软在地，双目逐渐合上，唯有耳根还残存三分清明，有声音从不知处传来，恍恍惚惚却也能听出几分。

　　“清儿……”

　　“清儿姐姐，求求你醒过来吧……”

　　“慕容清，醒过来，不要再让他背负的更多了……”

　　……

　　“清儿。”

　　一声清如涟漪，却也重如擂鼓。原本瘫软在一片黑暗中的慕容清骤然睁大了双眼，只见那花树下的乘风不知何时向自己一步步走来，片片飞花，步步涟漪。

　　“清儿。”

　　“乘……乘风！？”

　　“清儿，醒过来吧。我们一直在等你回家。前人之怨本就与你无关，你和凤儿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们从未怪过你……你醒过来，看看我们，好不好……”

　　“我……”

　　啪嗒，不知是谁的眼泪滴落，在无尽寂静中惊醒了守在一旁的李志凡和柳乘风。

　　“李志凡，你看见了吗？清儿……清儿，她哭了……太医呢？太医在哪里？！”

　　“冷静，乘风。我看见了，你别着急。快！宣太医！快！”

　　……

　　“恭喜皇上！恭喜丞相！慕容姑娘脑内的瘀血已散去大半，其意识也恢复了几分清明。现只需好好休养，并无大碍。”

　　“太医，清儿何时才能醒来……”

　　“这……丞相，慕容姑娘心结未解，自古心病最难医，须其亲人相伴左右悉心照料，请大人恕老朽无能……”

　　“清儿，清儿的亲人只剩下我和凤儿了……”柳乘风眉头紧锁，脸庞在夜色中甚是深沉。

　　“乘风……”柳乘风瞥向李志凡搭在自己肩上的双手，眸中神色难辨，“大梁……如今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李志凡……我……”
　　房门不知何时被推开，柳乘凤端着汤药迈入房中。“哥哥，皇上。你们安心守好大梁的江山，清儿姐姐就交给我吧。我这条命是清儿姐姐救的，她也是我的亲人……”

　　“凤儿……”

　　“柳妃，慕容姑娘就拜托你了，宫里我会交代好，有事找舅舅。乘风，你现在需要休息，听我的，好好休息你才有力气慢慢补偿慕容清……”

　　嘭——

　　门再次被大力推开，严皓拿着字条奔入，“皇上！娘娘！独孤将军传来消息，有易青云的下落了……”

　　“什么凤儿，清儿就拜托你了。李志凡，我们去书房商议！”

　　房内再次归于平静，恍惚间，慕容清感觉有人拉起自己的手，似是有温热的眼泪滴在手上，有人在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和乘风他们儿时至成人时琐琐碎碎的往事，“清儿姐姐，你快点醒来好不好，我们都很担心你，凤儿和哥哥一直都在找你，我们都在等你回家，你醒一醒，好不好……”
　　……

　　“清儿姐姐……”

　　“慕容清……”

　　“清儿……”

　　无尽黑暗中，花树下的乘风仿佛是此地唯一的光，慕容清看见那个乘风向自己伸出手，少年好看的眉目一如当年，“清儿，醒一醒，我等你回来……我和凤儿，等你回家……”

　　“我们……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