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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

  •   “叫姐姐。”

      夜半,陶青云在凌湖影的耳边说。

      两个人的影子在墙纸上短暂分离又长久重叠。

      “叫姐姐。”

      女孩锲而不舍重复。

      凌湖影无暇回答,心绪随陶青云高涨。

      陶青云傻傻地吻干凌湖影的眼角泪。

      就像过往数不清的夜晚那样。

      “你和梅丽。”

      凌湖影枕在陶青云的手臂上,望着实木地板上的一片白月光。

      不带情绪的陈述句。

      “吃醋?”

      “怎么开始的?”

      “我换衣服,她突然进来。”陶青云点上一支烟。“我还以为是你。”

      “嗯。”

      两人沉默,香烟从陶青云的嘴唇垂直飞出,浓灰色烟雾在空气里跳舞。

      “那个上午你不在的时候黄怡来了,那个叫何来的也跟着。黄怡转了一圈,后来说……”

      “你不能和梅丽,交往。”

      “理由。”

      “她和你最多就是玩玩。你和她不是一个level(段位)。”

      “来喔……?”

      “level,我给你的英文书你还是没看。”凌湖影坐起身,捡起床边贴身衣物。“尽量记住你的新身份,不难。”

      “我和她下周要去韩国,我陪她做微调。”

      “你说了多少你的事?”

      “everything.(一切)”

      标准的英式发音。

      凌湖影系扣子的手停住,颓然垂在身体两侧。

      “你不知道她身后是什么人,这很危险。”

      “我也不知道你是谁。”

      “不一样。你跟她玩不起。”

      陶青云冷哼一声,把烟头丢向房顶。一颗火点在黑暗中如流星划过。

      “身份证还我,我要订机票。”

      “在我们大老板办公室锁着。”

      “我会撬锁。”

      “保安调监控,你能坐牢,五年起步。”

      “你才舍不得我这棵摇钱树。”

      “拍买不上价,你就是个赔钱货。”

      “赔就赔,我不亏。”

      “梅丽未必这样想。你什么都没了,她不会再看你一眼!”凌湖影站起,用手指陶青云。

      陶青云皱眉,认命似地闭眼,半晌,她叹气道:“你没爱过。你只剩虚荣。”

      凌湖影被一团无形的东西压住喉,她想说话,但发不出声。回忆让她鼻头一酸,莫名其妙的眼泪在眼眶打转。

      “可我还喜欢你。”陶青云仍是闭着眼,眼角依稀有泪流下。

      “你值得更好的人。不是我,也不是梅丽。你也清楚,不是吗?”

      一段僵持后,凌湖影把身体陷进扶手椅,在暗处一口一口嗫饮威士忌。

      熟悉的麦芽香气。

      熟悉的隐痛。

      颤抖的陶青云不应声,下唇被牙齿咬出血。

      “别哭了,明天脸肿就……”

      “你走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人生不是事事都如愿的,认真的人只会活得更辛苦。早懂早解脱。”凌湖影走到门口,想了想,还是说了。

      “我不想懂。”

      凌湖影一页一页翻着茶几上的名单,蓝色水笔在纸面勾画。从太阳酒店出来是早上五点,上班太早,睡觉太晚。

      于是凌湖影回家,一边打电话一边想着她和陶青云的事。

      “你好,麻烦转接李总。”

      “不好意思……”

      “Y2PN3377。”

      那是凌湖影和李可谔的接头暗号。

      “您好,雅士藏凌湖影女士,请稍等。”电话那边的温柔女声回应道,紧接着是一段浮士德交响曲。

      凌湖影把电视设为静音,液晶屏幕里是巨石集团权力分析的示意图。电视里,主持人胡硕嘴唇无声地一张一合,手指在李夫人谭歌和李可谔的名字上往返。

      财经新闻娱乐化,胡硕的新风格。

      李伟强征战一生,江山打下无数。地产,金融,娱乐业都有高额投资,而且他每次都能找准风口,创下“当代投资不败神话”。只要巨石出手,就没有赔钱的可能。

      有一个月,巨石集团的股票港股涨停了十五个工作日,旗下的各个分公司在门口挂上了“巨石威武”的横幅。

      S城巨旗飘飘,社会新闻这样报道。

      凌湖影和李伟强为一幅梵高谈判过,李伟强的强势给凌湖影不小的打击,雅士藏金牌经纪凌湖影居然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可能,甚至差点又糊里糊涂搭进一幅莫奈。

      巨石集团是一头力量庞杂的巨兽,李伟强就是威猛的驯兽师,手持缰绳,牢牢地制衡各方。
      所以李伟强一死,群魔乱舞。

      最大的争议是谁能得到元老们的支持从而上位,夫人还是养子。

      现在看是夫人占尽风头,挂着一副未亡人的样子出席各大活动,悲切却节制,名正言顺。

      “说。”李可谔的声音很沉。

      “赵镇江在去年八月有一对唐三彩的碗,可是今年二月四号,这对碗在美国拍卖的时候,利益者的名字叫乔学文。”

      赵镇江,乔学文都是巨石集团的元老。

      “平级之间的赠予,我不感兴趣。”

      “这样的赠予证据,我还有不少。你说巧不巧,这些赠予和巨石公开的无偿股权转让时间是重合的。”

      “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睡不着,找你聊天。”凌湖影抿一口烈酒。“我昨晚看纪录片,西班牙有个驯兽师,教狮子钻火圈,鞭子总在它伤病的那条腿上抽……”

      李可谔嘿嘿冷笑。

      “谭歌给你开价多少?”

      “她不知道。”凌湖影铺下一个安全的谎。“我也没想过找她。”

      “我手头可没你想要的。”

      “我也不急着用钱。”

      “你不收东西,我不放心。”

      凌湖影笑。

      “纽约大学艺术学院,我要一个助教的名额。”

      “做助教太委屈。况且,我舍不得你去学术圈啊。”

      “不是给我。”凌湖影关了电视。“事情没过去之前,我不会离开S城。”

      “聪明。名单到了,我会亲笔写一封推荐信,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陶青云。”

      上午九点半,凌湖影在办公室里打盹,禁锢一夜的困倦反扑,正大口吞噬她的精神。

      周三是陶青云的公开个人画展,周五是何常建的游艇拍卖会,下个月三号是雅士藏的秋季拍卖会,地点皮特安还没定,不是纽约就是伦敦。

      每件事后面是无数的工作机会和上亿的买卖。

      班雨送来的一束玫瑰和文竹一起插在花瓶里,俗气且魅惑。

      虚荣。

      凌湖影的视线在那株玫瑰上涣散,又想起这个词。

      虚荣有什么不对。

      “嗡嗡。”手机的屏幕闪烁,凌湖影从模糊的自问中回神。

      “您好,太阳酒店财务部,您今早五点半在总统套房订购三瓶杜松子酒,与您名下黑卡的酒类消费习惯不符,请问您知晓吗?”

      “你再核实一下,我没有刷卡买酒。”

      “好的打扰,祝您生活愉快。”

      凌湖影挂了电话,把陶青云的新身份档案从文件夹里抽出。

      陶青云。

      无师自通型油画家。

      隐身在北区港口的艺术天才。

      人生第一个十八年随博士父母在海外生活,受S城历史文化感召放弃国际高等艺术院校深造毅然隐居。

      只为描绘心中那一片净土。

      会三国语言,懂五种乐器。

      不为名利的理想主义者。

      市场前景一片光明,升值空间极富想象力。

      皮特安很喜欢这个新身份的描述,在碰头会上要求凌湖影在画展宣传板上把“理想主义”用黑体加粗。

      “理想!理想用得巧妙。”皮特安赞赏地说。“现在缺的就是理想,嘱咐现场媒体团多问一些艺术追求的问题,少谈钱。”

      陶青云的个人首秀,一百零五家新闻社严阵以待。

      又是现场直播。

      不知道写给陶青云的标准回答,她背了没有。

      “嗡嗡。”手机再响。

      “你好,S城第三医院,请问陶青云和你是什么关系?”

      凌湖影一惊,不吉的念头在她的头脑里反复加重。她的身体好像从指尖开始结冰,暗红色浮冰随血管流进心脏,一块块压住心跳。

      千万别千万别千万别。

      凌湖影抓了车钥匙,跑向停车场。

      后来,太阳酒店客房部的人告诉凌湖影,保洁阿姨从反锁的房门外闻见浓浓的酒味,当场上报。经理敲门无果,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房间承重墙纸上涂满色彩浓厚的颜料和放射状随机呕吐物。

      地上是不省人事的陶青云和三大空瓶烈酒。

      凌湖影心里慌得很,脚下的油门几乎踩到底,血腥味自剧痛的胃里向上翻。车内的冷气被拨到最大挡,凌湖影的背还是寒湿一片。

      今天是个大晴天,强日光照在柏油马路上,白花花的马路像长剑刺进凌湖影睁大的眼睛。

      凌湖影生硬吞咽,理智告诉她镇定,可她嘴里似乎含着一个沙漠。

      不会的不会的,只是宿醉,只是宿醉。

      宝马车在路上横冲直撞,连着闯了几个路口的红灯,车外路上警示的喇叭声齐鸣,车内的交通广播清楚地报出凌湖影的车牌号:“接到群众来信,车牌号为SN3489的黑色宝马车在通往三院的单行道高速逆行,已经报警,请……”

      凌湖影抬手关上广播。

      五分钟后,凌湖影在第三医院停车,推开车门,车钥匙也没拔。她什么都不多想,只想赶紧看见陶青云。

      六楼,六零八病房。

      医院财务部的文员麻木地念着账单上的信息。凌湖影麻木地回忆。

      “哎!出什么事了?”在医院门口,来拿药的王欧明拦住慌张的凌湖影。

      凌湖影直直看着王欧明的老脸,大口换气。

      “在我车里等我,有人问你是谁,你是我老公。”

      “什么东西……”

      王欧明还想问话,凌湖影甩开他的手,大步进电梯。

      一楼。

      二楼。

      反应过激了。在阴暗的小空间里等待,凌湖影突然冷静。

      四楼。

      点滴点一点儿葡萄糖,不会有大问题。

      相熟的医生曾对她说过。

      五楼。

      六楼。

      电梯门开。

      凌湖影从电梯口走向病房,心里居然轻了些,注意力渐渐放到交警的罚单上。

      处理罚单会不会很麻烦?王欧明怎么和交警交代?用不用找人疏通关系?

      着急办不成事啊。

      凌湖影暗自反省。

      病房走廊很静,阳光透过大玻璃落地窗洒在米黄色的墙纸上,温热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有护士迎面推车走来,经过凌湖影身边友善点头微笑。

      窗外有知更鸟叫。

      凌湖影沿着走廊,按数字顺序一间间找到八号房间,缓缓拧动木门上的球型把手。

      冰凉的顺滑触感。

      推门,房间的窗帘没拉。阳光扑面,热热地烤着凌湖影疲惫的脸。

      凌湖影晃了一下神。

      一种久违的生命力。

      病房寂静,房间里只有一个睡去的女孩。

      女孩双手交叉平躺在无尘的床铺上,身上的被单在日光下泛着圣洁的光。

      女孩的头发散着,依旧半黑半绿,从盖在女孩脸上的白手帕下钻出来。清爽的白手帕上没有花纹,女孩的五官融化在一片纯白中。

      干净到单纯,就像她这个人。

      凌湖影望着床上安详的女孩轮廓,意识空白,泪眼里满是女孩曾经的笑颜。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

      喂,别睡了。

      你不是想看电影吗,我陪你去,我这次保证不喝酒。

      你想去韩国,我帮你订机票。

      其实,梅丽人也不坏,你和她说不定还不错。

      你想怎样都行,你先起来好不好!

      醒醒!

      你心里最想画的画呢?快起来把它画出来!

      小陶!

      陶老师!

      陶青云!

      凌湖影想喊,压抑堵住她的喉咙,她竟什么都说不出。她的身体僵在原地,她的心动弹不得。

      强烈阳光下,空气中的灰尘在尽情舞蹈,忽上忽下,肆意飞扬。

      太阳恒久不言,只是照耀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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