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合集》公子松月

3、撒谎 爱撒谎的公

　　第一次见沈敛的时候，他穿着裙子。
　　他和我说找不到路了，要我带他，我傻乎乎的牵起他的手，才发现原来他住我隔壁，他对我提了提裙摆说谢谢，我红了脸翁声翁气的说不用谢。
　　我觉得他长得真好看，打算送他一枝花，所以和他挥手告别。
　　正巧阿姨回来，毫不客气的赏了他个栗子。“又在骗纯情小男生了”
　　“啊呀，这不是隔壁的陈呈吗？”阿姨摸了摸我的头，又揪起沈敛耳朵“过来。”
　　沈敛皱着精致的小脸，忍不住轻呼“痛...”
　　我呆呆的看着母女二人，心想阿姨真暴力。
　　沈敛在阿姨的威胁下，不情不愿的说“我叫沈敛。”
　　母女突变母子，我觉得我的世界观都塌了。
　　那一年我7岁。
　　沈敛长得很精致，从眼睛到嘴巴，都是漂亮的不像话，他脸颊上有一颗小痣，原本清贵的面容增添了一丝妩媚。
　　他头发很长，长到可以编辫子，他也这么做过，暂且可以算作失恋第一天，我问他为什么爱穿裙子，他反问我“我穿的不好看吗？”
　　我不能说什么，因为确实好看。
　　沈敛对我撒的第一个谎。
　　趁阿姨走了，沈敛悄悄告诉我，其实外面的女孩子都是这样，他说着还掀了一下裙子，我呆呆的看着，世界再次离我远去。
　　沈敛对我娇羞一笑，“不要告诉其他人哦”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那件事，是他是个男孩子，还是外面女孩子都是男孩子假扮的，我只知道我已经开始害怕女孩子了。
　　直到小学快毕业，我才明白，沈敛是骗我的，他听完后笑的花枝乱颤，我听的耳根发热，扑上去挠他痒，他扭着躲我，一边说我真好玩，我玩你大爷!!!!
　　沈敛的初中太精彩了，他长得越发精致起来，给他送情书的人就越多，等到给他送情书的人可以组成一个班，在看到沈敛在男厕所，那场面，别提多爽快了，我笑嘻嘻收下面前男生的情书，拍着胸脯保证一定送到沈敛手上。
　　沈敛看我走近，对我微微一笑“麻烦收一下嘴角的笑好吗？脸都给你笑僵了。”
　　我确实在笑，因为忍不住。
　　沈敛是个男孩子的事情还是被人知道了，那些给他送情书的人见到他都躲，也有人骂他留长发娘里娘气，一时间风评倒戈的令人瞠目。
　　甚者写了些东西扔在他桌子周围，我每天都能看到，我不免有些生气，他却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他说习惯了。
　　一腔怒火突然就熄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习惯被误解，只能比他早点到教室，在把那些无聊的纸团扔掉。
　　沈敛掐着嗓子，嗲声说“谢谢亲爱的～”
　　成功收获特制轻轻大嘴巴子一个。
　　一起回家路上，我看着身侧安静恬雅的沈敛，装作不经意问“你怎么会习惯？”
　　他看了眼我，“因为我有病。”
　　他语气没有调侃，好像在阐述某件事情，我却停住脚步，看着他，想从他眼里看出某些狡黠，好拆穿他的谎言。
　　“骗你的。”他这么说着，我还在发愣，不是骗人的。
　　沈敛已经走远了，我有点难过的跟上他。
　　沈敛好像从来没有跑步过，这是我观察沈敛第一天发现，一旁队伍在跑步，他就坐在矮阶梯上，细长的腿支起，漂亮的脸蛋终于多了几丝冷淡的意味，我也才发现，沈敛的睫毛又翘又卷，像是五岁堂妹爱玩的娃娃。
　　沈敛扬起头对我笑笑，眼里淡然无笑意，我就知道沈敛在装笑，沈敛不爱笑，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人刻好了一样，我以前觉得他装，对谁都笑，后来又觉得沈敛傻，为什么要对谁都笑。
　　沈敛说他手无缚鸡之力，某天下午我和他打扫好卫生后，被人堵了，他们阴阳怪气的说着沈敛，我气不过，正要上去撕烂他的嘴，沈敛已经动了，我只能错愕的看着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拳拳到肉，脸上还是精致冷贵。
　　沈敛踩着那人的胸口，冷声说了句“滚”
　　那群人顾不得站不起来，连滚带爬的滚的，有个扶着另外一个人走的，被嫌弃滚太慢，扛起来飞快的消失在视线里。
　　沈敛对我微微一笑“我们回家吧。”
　　我点点头，沈敛又骗我。
　　初三毕业照发下来，我先看眼自己毫无问题，再仔细看了沈敛，沈敛那天扎着高马尾，脸比下面好几排女的都要小，更白，嘴巴是淡粉，比某些刻意的涂抹好看到不知道哪里去，沈敛静静的看着镜头，明明冷着长脸没表情，我却忍不住多看好几眼。
　　“陈呈，这道题，我不太会。”
　　一道声音打断了我旖旎的心思，我连忙接过习题本，替她讲解题思路，沈敛转着笔，若有所思。
　　后来这女生就开始无处不在，我和沈敛去交作业，总能和她擦肩而过，她每次明明看到我了，也不和我打招呼，我也不知道是打招呼还是不打的好。
　　在我打完球总会给我递水，尽管我已经表明自己有水，伴随的还有每天一道的习题。
　　终于在某天，她问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回家。”面前少女脸颊微粉，揪着习题本的手发紧，世界真奇妙。
　　沈敛轻轻一哂，支着下巴对我做了个无声的口型“恭，喜。”
　　又撒谎，他哪里在恭喜我。
　　最后我以不方便的理由拒绝了，沈敛又问“怎么不陪人家回家呢？多好看一小女孩啊”
　　我脑子一团乱，才不承认是因为觉得沈敛更好看点，耳边沈敛还在叽叽喳喳讲着，我没好气的说“没你好看。”
　　沈敛忽然就顿住了，我后知后觉的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一时间有些局促“不是，哪个..”
　　“原来你也把我当女生...”沈敛低垂眼睛，卷翘好看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看起来又脆弱又有种奇异美。
　　“我没有”我七嘴八舌的讲着，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陈呈你真是太好玩了”沈敛抬起头，哪里有难过的样子，他笑的眼睛都弯起。
　　“沈，敛!!!!!”我恼羞成怒，一半是因为沈敛，一半因为自己。
　　我们的高中也是同一所，一个班，不一样的是，他们知道沈敛是个男孩子，没有表示出什么厌恶，沈敛看起来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有人和沈敛表白了，表白的是个男生。
　　我以为沈敛会拒绝。
　　沈敛开始不再和我一起回家了。
　　那个男生长得和我差不多高，每次看到他脸上的笑，我就觉得恶心，我不懂沈敛为什么会和他一起走。
　　沈敛又回来了，他的嘴角好大一片淤青，我问他怎么来的，他瞥了我一眼，笑嘻嘻的说“亲的。”
　　!!!!!!
　　沈敛又噗嗤一声笑了，“骗你的～”
　　我怒不可遏，坚决表示今天一定不等沈敛，没坚持多久，假如沈敛现在有尾巴，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沈敛病了，我放学后直奔他家，沈敛坐在床上，我第一次发现，沈敛好瘦，米白色的睡衣是圆领的，将他锁骨凸显，他弯腰的时候肩胛骨隆起，好像下一秒就会有翅膀从那里舒展开，腰线也是流线的勾勒出来。
　　沈敛脸色很白，他看见我的时候先是愣住了，后来让我端盘水果上来，我照做了，他肯定没想到，我走的很快，我隔着缝，看他仰头吃药，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有些疲惫的放下水杯。
　　我正打算推门而入，床上的沈敛抽纸捂住了鼻子，漂亮的睫毛低垂着，他一动不动，随即仰起了头，胡乱的擦了几下，艳丽的颜色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
　　他又把纸沾了点水，仔细的把痕迹擦干净，再把脏掉的纸团掩盖好，阖上眼。
　　握着门把的手有些软，忽然就有些不敢动，床上的沈敛安静的躺在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倒愈发像个瓷娃娃了。
　　沈敛听到了动静，睁开了眼睛，抬手挡住了刺眼的光“这么慢？在下面吃多少了。”
　　“哪能啊，来伺候您来了。”我连忙拿起橙子，低头挑去白瓤，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点。
　　我和他说学校里的事情，又讲了点老师课上的知识点，沈敛支着下巴，望着窗外暖洋洋的春光，轻声说“陈呈，撒丫子跑是不是很过瘾？”
　　“嗯？”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屋外开的欢快的花朵正在随风摇曳，两只蝴蝶纠缠不休，我不想告诉他很过瘾，却又做不到欺骗他。
　　“骗你的，我才不喜欢跑步呢，喘的跟牛一样，哼哧哼哧的。”沈敛懒洋洋的说着，笔在指尖打旋。
　　“是是是，您是小公主。”
　　“小呈子，快给我剥橙子”公主掐着嗓子，兰花指点着黄灿灿圆滚滚的大橙子。
　　我垂着头，做着面前的习题，数字交缠在一起，我一点也没看进去。
　　“沈敛，你会死吗？”我听见我这么问，即使语气有多轻，我还是感觉一滴水珠从脸上划下去。
　　沈敛沉默了一下，“不会，我不会死的。”
　　我睁大眼睛，拼命不让那点水珠掉下来，沈敛才不是小骗子，他告诉我不会死，就一定不会死。
　　沈敛办休学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放学后怒气冲冲的去他家找，我想骂他，一开门，阿姨满脸倦色。
　　“小呈啊。”阿姨对我弯了弯嘴角。
　　“沈敛呢？”我问。
　　“小敛，去医院了。”阿姨轻声说。
　　我和阿姨一起去的医院，阿姨和我说了沈敛的事，沈敛从小就很精致，很多大人都喜欢他，每天都有人来逗他沈敛不闹，别的小孩子就知道哭，沈敛会对人笑，呀呀的叫，讨喜的很。
　　沈敛聪明，别的小孩坐在沙坑里玩沙子，沈敛就爱捧着本走进科学，别的小孩为了几道数学题哭的撕心裂肺，沈敛已经在参加奥数赛了，是啊，沈敛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小孩。
　　从小奖牌竞赛不停，沈敛不会撒娇，痛了也不喊，小时候把水壶碰倒，滚烫的热水溅到手上，沈敛不会喊，直到晚上，阿姨才发现他手上鲜红一片，她哭了，和沈爸爸吵着。
　　沈敛安静的看着书，好像一切都和他无关。
　　沈敛病了的那年，阿姨和沈爸爸都很忙，沈敛每天上下学都是保姆接送，沈敛看着别人都是爸爸妈妈来接，小屁孩坐在爸爸肩头，和妈妈嗲声撒娇，沈敛一个人沉默的走在前头。
　　小朋友都讨厌他，不为其他，他太优秀了，优秀到所有人口头禅都是你能不能学学人家沈敛，开始有小孩孤立他，什么都不带他玩，沈敛一个人坐在秋千上，也要被人排斥。
　　沈敛开始不讲话了，没有情绪表达，唯一说的一句话是，“我想穿裙子。”
　　阿姨问“你怎么会想穿裙子，你是个男孩子啊”
　　“因为他们都说我是个女孩子。”
　　阿姨去了幼儿园，才知道，有个年纪稍微大点的孩子，带头散播沈敛其实是个女孩子的事情，鼓动大家去扒沈敛衣服，看看他到底是男生女生，每天去幼儿园，都有人叫他沈敛妹妹。
　　阿姨哭了，她办了转园，和沈爸爸离婚了，带着沈敛走的远远的。
　　也是那时候，沈敛病了，用其他人的话来说，就是天妒英才吧，沈敛开始吃药，这些年吃的药比吃的糖还要多，阿姨没有办法，只能看着瘦小的沈敛坐在病床上，身上到处是管子。
　　阿姨默许了沈敛留长发，她买了好多裙子，问沈敛喜欢哪一条。
　　再后来，病情稳定了点，沈敛可以出院了，阿姨带着他搬到了这，以为日子可以这样一直下去，沈敛昨天又晕倒了，医生说他病情开始恶化，上个月就已经开始严重了。
　　沈敛却什么也没说。
　　阿姨说到这里，弯下腰捂住脸，从喉间发出压抑的哭声。
　　医院门前，阿姨抹去泪痕，平静的走进病房。
　　病床上沈敛还在睡着，呼吸浅浅，苍白的脸色几乎和病床融为一体，他那漂亮的睫毛顺从的垂下，阿姨轻轻坐下来，替他把脸边调皮的头发拨开，眼眶一红，一滴泪珠落在被褥上，绽开一小朵水花。
　　生命灿烂如夏花，若此刻要凋谢，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阿姨回去炖汤了，我坐在沈敛床前，颓败的低着头，连呼吸也是轻的。
　　沈敛醒了，看见我他笑了“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我哭了吗？我哭了，我此刻眼前是模糊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水渍。
　　“真丑，快擦擦你的鼻涕”沈敛嫌弃的抽过一张纸，我碰到了他的手指，好冰，明明窗外春光洒落一片，到处都是暖和的，沈敛的手却冰的不像话。
　　阳光下的沈敛恬静柔顺，雪白的病服贴着他，让他看起来好像西方画里的天使，漂亮的让人不敢出声打扰。
　　沈敛嗜睡了，一天24个小时，他好像怎么也睡不够，没一会就开始打呵欠，也开始有的没的咳嗽，瘦削的肩膀颤抖着。
　　偶尔几次，他还和人说笑，鼻子一湿，鲜红的染了一手，他不好意思笑了笑“吓到你了。”
　　药没有停，检查一直在做，沈敛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吃的也是，强行吃下去，只会连带着一起吐出来。
　　阿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了，她总是红着眼眶，凶巴巴的揍沈敛，手上都舍不得使劲。
　　偷来的时间一点一点在流逝，一时间，沈敛的病房充斥着沉默，只有沈敛还懒洋洋打着呵欠“死不掉。”
　　我坐在病床前，给他剥橙子，他翻着书。
　　“陈呈，你帮我个忙吧。”
　　我挑眉，示意他说。
　　“我想出去。”沈敛压低了声音。
　　“不行”我想也不想的拒绝了，把剥好的橙子塞给他。
　　他嘴巴鼓起，“好橙子，帮帮我吧，就一会，我马上回来的。”
　　他眨巴着眼睛，放低了声音，睫毛一抖一抖的。
　　“你要出去做什么？”我问
　　“我想捉蝴蝶。”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我给你捉不就好了。”
　　“不要，我要我自己捉的。”沈敛别开头，不吃橙子。
　　我还想说什么，他眯起眼睛威胁道“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吃药了。”
　　这位公主可是说到做到，没办法，一番协商，只能给他五分钟，沈敛兴冲冲的出了病房，让我站在原地看他捉蝴蝶，一开始，沈敛只是走走停停，等我放松了神经，他忽然开始撒丫子跑起来。
　　我连忙追上去，沈敛宽大的病服灌饱了风，一头长发飘起，阳光撒在他头发上，像是为他镀了一层金光，他张开手，追逐着暖洋洋的春光。
　　沈敛停了，转过头来对我说“果然很过瘾。”
　　沈敛骗子。我恶狠狠的押着人回病房。
　　夜晚替他掖好被子，沈敛对我说“晚安。”他声音浅浅，很快就消失在充满消毒水的空气里。
　　晚安，我轻声的对他说着。
　　沈敛睡着了，就再也没醒来。
　　那位爱撒谎的公主变成天使睡着了，阿姨嚎啕大哭，病房里都是不同人的哭声，沈敛安静的躺在那，好像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对所有人说“骗你们的。”
　　快醒啊，我紧紧盯着沈敛。
　　沈敛好像毫无感觉，他不撒谎了。
　　我坐在沈敛床前坐了一下午，看着春光从他身上流逝，春光真冷。
　　眼泪不停的滴落，我一动不动的坐着，等着沈敛叹气，抽张纸给我“你哭的真丑。”
　　夏花还是在一片春光里凋谢了，我笨拙的想把他捧起，却怎么也看不到它再次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