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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二十七章 航海志·风暖碧落【余】 ...

  •   【飞雨】

      我并不曾见过那丝帕,然而我知道它是谁的。他们都以为船上只有两个女人,不是夜帅便定然是我。但船上还有第三个女人,不过无人察觉罢了。不是夜帅,不是我,那么只可能是太子妃了。
      唉……太子妃有个军师哥哥帮她隐瞒,我呢?谁又能为我平反?
      腐肉做羹,的确像她会做出的事。她只怕是生平第一次入膳房,分不清哪些是好肉哪些是腐肉,也算是好心做了坏事,怪不得她,不过是意外才叫我平白背了这黑锅。
      不知晕船药乔抚发现了不曾,他不会也以为我想毒死他吧?
      算了,反正他本来就讨厌我,他们所有人都讨厌我!
      可……死怪物,你怎么也不相信我?

      舱室狭小而不透风,我独自坐了会儿便头晕体乏了。此时面前飘过一阵浅淡的茉香,连同那藕荷色的衽袍,袖口还隐有明茉临水的绣纹。果然是她,虽然着的是男装,仍有无论远观近瞧都不褪色的仪态万千。
      “郡主,要你替我受过,真是对不住了。”
      瞧太子妃一脸的歉疚,我自也不能说什么了,但若说原谅也还没那么容易。
      我赌气道:“你还是走吧,我如今被责令禁足思过,被人撞见了又要说是我的过错。太子妃,即便不曾下过厨,但连腐肉你也瞧不出么?”
      言湄立刻双颊绯红,低声道:“我、我本只是每日溜进去为他泡上一杯热茶的。那天只是想……真真的做点事情,不料却弄巧成拙,我真该死。”
      我瞧着她两只皙手放在身前相握,指尖纤纤,指甲圆润如贝,皓腕如脂。跟乔抚的一样,也是一双从小不曾受过苦的手。
      奇怪,怎么老是被人家的手打动?
      我摇摇头,表示不计较了。
      她心中必是过意不去,又诚恳道:“这几日,传书之类的事我会替郡主多做一些,就当补偿了,还望郡主不要怪责。”
      我听着忽觉好笑,她本是汉宫的太子妃,我亦是瀛宫的王妃,如今却一个是书童,一个是副将。战争中的女人,要有男子的坚强,又要兼有男子没有的细致,可谓辛苦。然而我们选了这条路,又不能抱怨了。
      “那么,有劳姐姐了。”我心一横,“至于我……承认就承认吧,反正,横竖是被罚,长痛不如短痛。”
      言湄抿唇,犹豫几番忐忑道:“可……哥哥说,军纪严明。若你认罪的话,大概是要挨军棍的。”
      我一阵寒战,那还是不要承认为好。就这样抵赖下去,世玙总不能一直关我至西洲吧?
      言湄这才道,“不如,我叫哥哥为郡主求求情。”
      言既么,讨厌我的人中,他也算一个吧。我哪里敢奢望他求情呢?若他有求情的心,大概也不需他妹妹的拜托了。我忍住苦笑,看眼前这人儿拼命想补偿的样子,我亦不好让她更难过。
      “姐姐现在可闲?可否陪我说说话?关着也是关着,我倒真有些事想问。”
      “郡主不需客套,有任何我知道的事,自然应该相告。”
      我压抑住心中翻涌的不祥,问道:“姐姐可知,如今汉军落后,为何太子与军师都半点不担心,更不奋力追赶?”
      眼见言湄怔忪的面容,我知自己的猜测大概无误了。

      此番海战,世玙是当之无愧的王者,时刻统揽全局,手握乾坤沉浮。
      夜寐元帅与夙兴将军是战场上的主帅,直面风云变幻。然而,在先锋与武将身后,运筹帷幄的军师并无半分逊色。言既知道的事,不会比夜寐夙兴少。
      我虽然每日忙于为夜帅处理军中杂事,却也瞧得出眼下形势的微妙。
      不错,风暴过境,大雾弥天,但汉军舰队的落后却像是世玙故意为之。他为何要这样做?我真希望不是我所猜测的那个答案,但又分明只有此一种解释。
      天海盟的两个王者,时至今日仍是在明争暗斗的吧。
      我所希冀过的和平共处,是否终究是个奢望?
      他们两人,一定要在面对共同的敌人之前就分崩离析吗?

      太子妃雪湖般的明眸直直凝视着我,一瞬又叫我想起神仙姐姐,她们同有那种能穿透人心,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的眸子,聪慧若水,亦善良若水。此刻我知,她是在委婉的拒绝向我透露军机。
      “军中的确有些事,须斟酌衡量后才能公诸于众,还望郡主海涵。希望郡主明白,这并非只针对你一人。我相信,夜寐元帅知晓的一天,郡主定也就知晓了。”
      轻柔的语调并不含任何恶意,她的言内之意、言外之意我也都听的十分明白。
      我是子昭的妻子……即便只是曾经是,也一辈子都是,因此是应该被防备的人。我点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强人所难,她便松了口气。
      我想使气氛不那么尴尬,于是笑道:“姐姐每晚都为太子备茶吗?”
      她果然羞赧,俏颜微红,唇角却抿起一丝笑意,“照顾太子,本就是我该做的事。”
      “反正船已起航,姐姐其实可以现身的,太子必定不会……”
      她兀地起身,神色纷乱,“这……我要三思才可。郡主见谅,我不打扰了。”
      望着她决然而去的背影,我有点哭笑不得。太聪明的人,都要思前顾后才肯做事。
      而我这不够聪明的人,就只能莫名其妙的做出错事了。
      我双臂抱着腿,将头埋进臂弯,让眼眸黑暗下来,让双耳渐渐宁静。不想想起那个人,他却硬生生撞进我心中。
      若世玙真的如我所想,决定先将瀛国舰队送入虎口,那人就危险了。
      唉……唉……他们两个,我都不希望有事啊!

      【世玙】

      我以为雨儿在军中没有朋友,事实却证明我错了。她禁足不过三两时辰,少将乔抚便求见了我,一脸大义凛然的英雄相。他说雨儿的确做了晕船药,是为他做的。他亦拿出了那药来证实所说的话,同时为没有更早来解释而请罪。
      英雄自然都喜欢救美,然而救美的也并非都是英雄。
      我气的是雨儿对我说谎,那么乔抚的解释并不能使我消气。雨儿依旧是对我说谎了,而且是帮一个男人隐瞒。
      她的滥好心,怎么从来不吝惜用在其他男人身上?
      乔抚再三恳求,说即便她犯了错,但军中向来有将功补过的传统。她做的晕船药,想必可以帮助许多将士摆脱苦痛。因此要罚是没错的,但应该从轻论处。
      我不禁对这个有些自大的年青人眯了目,“乔抚,你们——或者就说你——从前对她是何种恶劣的态度,不要以为我瞧不见。如今忽然又为她求情,你以为谁会领情?”
      乔抚有些慌张,但勉强保持镇定,“臣并非为她求情,只是不能容忍对太子殿下隐瞒真相,才全部据实禀报。”
      马屁拍的算是不错,可惜,没讨到我的欢心。
      “力谏我严办她的人,阮康少将亦算一个。据我所知,他是你好友,亦是你那一支光华军中的同伴,不是么?”
      乔抚脸孔微扬,透过圆窗斜射而入的阳光遂落在他嘴角上,我适才看清那上面有淤青。乔抚决然道,“这一次,我的确与他意见相左。然而,我们已解决过了……用男人的方式。”
      就是说,这个狂妄的家伙为雨儿打了一架,并且打赢了。
      军中都是血气方刚的男子,斗殴滋事本都是小事,若这等事我也要管就太可笑了。不然的话,我很想直接命人将他拖下去挨军棍,“你退下吧,我自有决断。”
      乔抚走时显然不十分放心,再三叩拜,努力想换取我一个肯定的赦免口谕。在他终于消失之后,我提起脚去了雨儿的舱室。我总希望她明白我的心意,事实却是,她时常连我写在脸上的“脸意”都看不明白。
      雨儿,是不是只有对我你才这么迟钝?

      一脚踢开舱门,那在里面独自委屈的小人儿立刻作鸟兽散起来,可惜我挡在门前,她亦无路可逃。这可完全是她的错,本来我在气头上还没那么想抱她。
      “放开我!”
      “除了这三个字,你对我似乎没什么话好说,嗯?”
      饶是再迟钝的人,也该瞧得出我酸的难受。老天作证,我从不否认自己会为她吃醋,这死丫头难道不明白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多大的牺牲?谁先爱了,谁便输了。我只能一面认命,一面次次为她的迟钝干着急。
      我铁青着脸将她放稳在臂弯中,开始审问,“为何不告诉我你是给别人做晕船药?”
      “为何不告诉我你想让瀛军先入虎口?”
      居然顶嘴。
      “我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
      “那我就一定要告诉你?”
      好了,这样下去没有任何意义。我笑笑,“死丫头,我今儿个把话说明白。你做没脑子的事我习惯,并且习惯容忍。但不许你为掩护别的什么人而对我说谎,懂了?”
      雨儿的小脸慢慢抽搐,似是不平。“好,我不说谎。唉,死怪物,你就信我这一次——肉羹是一个很体贴你很关心你的女人做的,她做这么多事都是为了你,又不敢对你说。你若不对她好些,她这一番心意就都错赋了。”
      我好生欣慰,这丫头虽然说的甚是曲折,却总算是说了。
      我轻抚她脸颊,她灼痛一般弹开,毛发尽立的瞪我。半晌,她才气道:“你帮我个忙,多看言既军师的书童几眼,你不觉得那人很不对劲吗?”
      我冷笑,“对了,还有这人,我着实觉得不对劲。方才外面守卫的士兵道,他来探视过你,是么?死丫头,我倒不知你有这招蜂引蝶的工夫,上船没几日,裙下之臣已然甚众了!”
      雨儿这下看上去彻底被雷劈了,哭不是,笑不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死怪物,我真的、真的非常讨厌你。”
      “那我允许你过来咬我一下。”
      她恼羞成怒,“你才犯疯狗病!”
      依稀记得刚刚重逢的时候,我还没认出她,她也没认出我,四叔将她推到我面前命她叫“表哥”,她别扭的样子甚是可爱。如今这死丫头倒是常叫“表哥”,却都是有所求才献殷勤。但我也甘之如饴,为她能对我有所求而感恩戴德。
      是的,我认命,我一直认命的不是么?
      似曾相识的情景总有很多,那时的天真美好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你欠我,雨儿,你很清楚你欠我。”我听到自己平静的说出了这句话,忽若其来的严肃,让她与我都怔住了。

      雨儿静静看我,“你是要做皇帝的人,为何这般小气?”
      我无法回以同样静然的目光,胸中淤积许久的痛,如大石压心。“小气?我父皇只爱我娘一个,为她十六年不肯看其余后宫嫔妃一眼,他是否小气?雨儿,做皇帝的人,心本就大的要装全天下,他们只为一个人而小气,却还要受那个人的指责?
      “我是小气,我小气的在你选了别人时都眼睁睁放你走,我小气的认为若一个男人失了最起码的正义和宽容,他就没有资格去谈爱,我小气的在这三人游戏中做那最傻最痴的一个,至今不渝!”
      这些话是何时在我脑海中生了根,长成了如此浓密的一片树林?她心中有个东方子昭,她将他的地位摆的比我高,我亦认了,毕竟一日夫妻亦有百日之恩。但乔抚,书童,到头来个个都比我高?
      我将她拉入怀中,狠狠吻她,像她感觉不到痛似的吻她。我或许不该在气头上来看她,然而人人说酒后乱性。若我以后后悔,是否可以说,怒中乱性?

      【子昭】

      无眠的夜,接二连三。我知人不可能接连七日不睡觉还活的下来,但沙漏为证,我睁着眼睛数过了这海上七日的每分每刻。
      我开始相信,这段旅程注定要发生。
      已与天潮洋海盗的首领互通往来,初步达成了交易。天朝舰队大约三日后便要驶入这处血染的水域。血,将是他们的血。
      削兵削的是谁之兵,只能由实力来决定。
      疯狂的想念她。
      待我洗清这最后一次的天下之争,便会携她归隐于世。
      我不会输。

      【飞雨】

      好难过,从未有过的难过。
      被子昭抛弃,被汉军排挤,居然都不如被世玙吻了难过。他是因为生气才吻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惹他生气。一个海浪打过,船体略有晃动,我脑子本就晕涨,在那一晃之下歪歪扭扭的跌在了一步之外的床榻上。
      挣扎,抵抗,闪躲。尖叫,求饶。
      朦胧中我听到门口有人来报,却被眼前这一幕僵在了那里。“太子,军师求见……”
      “滚!”
      来报的士兵飞也似的夺门而去,不忘将门掩的紧紧。居然见死不救!?等等,他说,军师求见……糟了,糟了!
      “你给我放手!若是叫她看见……”我心中叫着这次完了,心急火燎的推他,手却被他攥住,按在一边。
      “叫谁看见?书童?雨儿,是我真的看错了,还是你本就对任何男人都来者不拒,除了我?”
      我被这恶毒的话刺中,怔住的那一瞬,舱门被人拉开。一双饱含深情的丽眸,忽而噙满泪水,恨意凌然。
      门重新又关合的砰声,直直撞进了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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