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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那日的DISCO里,我遇见了她,她是个不动声色的女子,后来我知道,当时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像他。
      隔着人群看到她的第一眼,我以为我看到小叶,但很快我知道那不是小叶,因为她的头发是长的,她是女生,而小叶从不留长头发。
      那一刻,我第一个反应是叫易德明过来看看她,不过手伸出去后,我旋即想起,易德明不在我身边,我是一个人来这里的,我来是来买醉。
      我放下杯子,看了她半天,DISCO里人声嘈杂,音乐喧天,舞池里人影憧憧,我看着她,捏着手中的杯子,感到心里有种撕裂的痛。
      小叶。
      我将杯子推给服务生,对他说:“再来一杯。”
      服务生有点惊疑地看看我,不过还是把酒给了我。
      我接过酒,继续看她,是的,她真的很像小叶,眼神那么清亮,神色那么温润。
      我想我是个不懂得珍惜的女子,便如易德明所说的那样。一定要到小叶离开,才知道小叶的好。
      我放下酒,不禁是一声叹息。
      那夜我喝醉了,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我扶着头,想了许久,终于想起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喝醉了,走到她面前,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醉倒在了她怀里。
      我觉得懊恼,我去DISCO卖醉,结果却跟着一个陌生人回了家。
      我走出房间,来到客厅,看到她站在窗前的一张摇椅前,客厅里暗暗的,天光从外面映进来,映着她的身形,微微的有点清冷的感觉。让我觉得有点恍惚。我看到摇椅上有一床毯子,显然,昨夜她在那睡了一夜。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清亮,我突然觉得尴尬,我记得自己昨夜在她怀里说的话。
      我低下头,问她洗手间在哪里。她指指我身后,我忙道谢,冲进了洗手间。
      在洗手间的镜子里,我看到了自己的脸,憔悴、惨白,没有一点血色,我突然想,小叶跟我说他要离开的那天,我的脸色是不是也是这么的惨白。
      走出洗手间,客厅里没有了她,我突然觉得恐慌,此时天色才微亮,客厅里暗暗的,没有天光,我感到压迫。我走到她房间门边,她正在收拾床铺,我轻轻地跟她说谢谢,谢谢她收留我,然后离开。
      走过马路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她正在窗子前看着我,隔着一层楼的高度,神色默默的,我突然觉得凄惶,忙垂下头,拦了辆车,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易德明给我打来电话,问我夜里去哪里了,我回答他说,喝醉了,在朋友家睡了一觉,他不再多问,只是告诉我成衣厂的人九点过来,不要迟到。
      我答他好,然后便挂上的电话。

      尽管会谈时我的脸色仍很难看,但谈判仍进行得十分顺利,以后我将是一个有固定合作厂商的人。
      成衣厂商的人离开后,易德明便问我:“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答他:“昨天晚上喝得太多了。”
      他摇头:“我不信,你的酒量没有这么差,你遇到了谁?”
      我一怔,不由抬头看看他。
      他苦笑:“二十年的朋友了,我们一起长大的,之华,我了解你,胜过了解自己。”
      我笑笑,回答他:“一个女人。”
      他松了口气。
      “很像小叶。”我添了一句。
      他的头立时便抬了起来,看定我。
      我苦笑笑,看看他。
      许久,他问我:“有多像?”
      “一样的眼眉,一样的眼神,一样的神色。”想到那个女人,我掐灭手中的烟,看向窗外。窗外是这个城市的秋天,阳光如织,碧空如洗。
      我知道她叫什么,在DISCO里,我听到她的同伴叫她“天爱姐”。
      天爱。
      “你……”
      我抬头,只见易德明正看着我,神色里有点犹疑。
      我向他笑笑,摇摇头,没说话。

      当天傍晚,我去看这个叫天爱的女子。
      斯时她正下楼,微笑着与一个年轻男子打招呼,那年轻男子也称呼她天爱姐,问她小颜在吗。她回答那年轻男子说:“在,在楼上。”年轻男子微笑称谢离去,我反应过来,他是这个叫天爱的女子的室友的男朋友。
      恋爱中的人真是让人羡慕,看着那男子轻快地上楼,我感到妒忌。她却只是看着那男子笑了笑,便离开了。
      我开车跟在她身后,她原来在一家西饼店上班,我看着她走进那家店子,跟同事打招呼,然后换上工作服,接着便开始了工作,她是制花师,用奶油在一个个蛋糕原胚上画图案。
      我看了会儿,离开了。
      竟连职业也有点类似,想到这里,我开着车,不由是嘲讽地一笑,我开始真的相信一句话,叫做造化弄人。
      我接连跟踪了她三天。我怀疑自己有偷窥癖。
      我说给易德明听,易德明沉咛许久后说:“这是人类内心底里最古老最普遍的欲望之一。”
      可惜他这句玩笑话不能排解我。
      犹豫许久,他说:“你带我去看看她。”
      听到他的话时,我一惊,想拒绝,但看到他的表情时,我想了想,说:“好。”

      乍看到她时,易德明也吃了一惊,那一刻,他的眼里混着惊疑、不能置信、恐惧、怜惜等好几种情绪。
      许久,他吐出一句:“真的很像。”
      我笑笑。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每天跟踪她呢?”
      我腾地抬头。是,为什么我要这样每天跟踪她?我扪心自问,一时心里又疼起来了。
      “你当初根本就不应该让他走的。”
      我扭过了头去,初秋的阳光真是灿烂,映得路边的公车站的站牌上一片耀眼的亮光。
      我收回视线,不语。
      易德明拍拍我的肩,道:“好了,都过去了,我们走吧,她怎么像,也不是小叶,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看了。”
      我点点头,但脚下却没有动。
      我听到易德明叹息了一声。
      我随他去,但,他是对的,当日我是太过轻狂,所以落得今日下场,站在一家三流西饼店的门外贪看一个陌生的女子的容颜,只因为她长得和某个人有点像的缘故。
      我不仅不肯离开,还走过去了几步。
      易德明叹息,但还是陪我过去了。
      她在画一个松鹤图案,估计订的人是为了给家里的老人过生日用的。
      我细细地看她用奶油缀出鹤的尾羽,看了会儿,不由问易德明:“你看那松鹤的样子像不像小四?”
      易德明顿时笑了起来。小四是我和易德明小时侯的一个同学,极瘦的那种人。
      就在这时,橱窗里的她抬起了头,我心里顿时是一凛,她会不会认出我,她会不会还记得我?
      她旋即便又低下头做蛋糕去了,我松了口气,我想她没有认出我来,我对易德明说:“我们走吧。”
      易德明说:“好。”接着便拉起我的手离开。
      上车后,易德明对我说:“你的手有点凉。”
      我惊觉:“是吗?”一面把手贴到自己脸上,发现果然很凉。
      “你在紧张。”易德明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说。
      是的,我是在紧张。当她抬起头时,有一刹那,我的心几乎停跳。
      “我是在我放弃了之后,才知道我是放弃了什么。”放开手后,我低低地道:“她抬头的那一刹那,我以为我看到小叶,十八岁时,陪我去看妈妈的小叶。”
      易德明没有回答我,只是发动车子,将车驶入了车流。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没有去看她,只是埋头画稿,对稿,监督成衣商打版,易德明对我的工作进度十分满意,说:“很好,如果你以前的工作效率一直都是这么高这么好的话,云想的业绩会比今天高两倍不止。”
      我听了,只是笑笑,那又有什么用,我甚至都没能留住小叶。
      走的那天,小叶跟我说:“之华,我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如果伤害我是你想要的,那么,无疑你已经成功了,如果伤害我不是你想要的东西的话,那么,今天,我也不想再挽回了,不论做出这个挽回的人是不是你。我累了。”
      我不禁是一声叹息。
      睁开眼睛,我看到易德明正看着我:“今天小叶生日。”
      我笑笑,点点头:“我记得。”
      易德明也笑笑:“他今天打电话给我了,有问起你,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看住易德明,笑。
      他甚至不给我打电话,走的时候,过了安全闸后,他甚至都没有回一下头,我哭到在易德明的怀里,整个机场的人都看着我,他也没有回头。
      “他那边风景怎么样?”
      “说是已经下雪了,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玉树琼枝,很美。”
      我再次笑笑,却觉得嘴角十分沉重,无法自然地裂成一个完美的呈笑容状的弧度,我撇了撇嘴,努力想露出笑容,但没有成功,两颗泪水顺着我的脸流了下来。
      易德明拍拍我的手,不说话。
      我干脆伏到他怀里痛哭。
      许久,他说:“要不我们出去走走。”
      我说好。
      走出店堂,店里的服务生都惊异地看着我。是的,她们没有看错,我刚哭过,眼睛红得一塌糊涂。
      出了门,易德明问我想去哪里,我犹疑许久,说:“我们去那家西饼店看看,买个蛋糕,怎么样?”
      易德明皱了皱眉,但没有反对。
      她居然在,仍在当值,我远远看到她,立时止住了步子,易德明看看我的神色,说:“你想要什么图案,水果的还是什么样的?”
      我回答他说:“随便,只要是蛋糕就可以。”
      易德明深看我一眼,走进了那家西饼店。
      看着他走进那家西饼店,我心想,他真是个勇敢的男人,我为自己的怯懦感到烦躁。
      过了会儿,易德明拎着一个蛋糕走了出来,我急忙迎上去,接过了蛋糕,打开了那个蛋糕的外包装,匆忙之间,我觉得自己的手都在抖。
      包装打开后,那几个字就出现在了我的眼前——这是你想要的吗?
      这是你想要的吗,我以为我今生都不会再听到这句话,小叶,那个被我伤害也伤害了我的人。
      我抬头看向橱窗,那个女子,那个虚伪的女子只做不知道,没有看到的样子,不动声色地垂下头去继续做蛋糕。
      我仓皇离去,初冬向晚的阳光,无力得如我对曾经对小叶说过的那些言语,我几乎都快不能走路。
      易德明也看到了那句话,他没有说话,始终沉默,陪我回了家。
      回到家后,我才注意到,蛋糕上的图案是一朵盛放的向日葵,我再次惊异,并且几乎崩溃。
      之后我在储物室里找了很久,才把小叶的那两幅画找出来,那两幅画在储物室里放了太久,上面全都是灰,我小心翼翼地擦了半天,才终于看到它们的真面目——明亮的栀子,盛放的向日葵,那么明亮,那么鲜艳,几乎刺痛我的眼睛。放下那两幅画,我再次流下了眼泪。
      我问易德明:“我该怎么办?”
      他回答我说:“我不知道。”
      我顿时觉得累,向他挥挥手:“你走吧,我想静一静。”
      易德明这次也没有多说,起身便走了,门关上时,我又有点后悔,这么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觉得恐慌,一种彻骨的凄惶笼罩住了我。我起身便出了门。
      那夜,我几乎请一整间酒吧的人喝了酒,回到住处,已是夜里两点,易德明黑着脸在客厅里等我,我开始后悔自己以前给他房门钥匙的举动是否明智。
      他质问我为什么手机不开机。
      啊,有这种事,我忙低头去找手机,一看,没电了。
      手机没电明明不是我的错,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手机,我眼泪又下来了。
      见我如此,易德明倒慌了:“你不要这样,没什么的,我以为你有什么事,所以过来看看。”
      但我仍止不住地哭,他终于明白,这与他的质问无关,于是也闭嘴,我们两人就这样在那里对峙。
      “小叶说他打电话给你,没人接,打你手机,关机,有点担心,问我你在哪里,所以我就过来看了看。”
      “小叶?!”我腾地抬头,也不顾眼泪还挂在脸上,问他,“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小时前。”
      我沉默,斯时我正在酒吧卖醉。
      “你要学会珍惜自己。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我不语。
      他也不说话,过了会儿,起身走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那里,心下又气又恨,气恨自己为什么要去酒吧卖醉,否则便可接到小叶的电话了。
      那夜我一夜没睡,守在电话旁边,想等小叶再打过来,但电话一直都没响。
      他终究还是放手了。
      我把那两幅画挂在了总店里。两边墙上一边一幅,许多顾客看到那两幅画,都会惊艳,问是谁的手笔,甚至有人向我提出要买那两幅画,对这种要求,我当然是拒绝,那是小叶画的,在那两幅画里面,有着我们的当年。
      之后我的工作进度明显减慢,画的稿子常常到一半时就被我撕掉。成衣公司打的版也常常不能令我满意。
      这些易德明都看到了眼里,他跟我说:“要不你出去旅行一趟。”
      我看看他,他真是个体贴的人。我摇头。
      他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打理店子的生意,三间店子,还有全部的成衣加工带外销的流程,都不用我过问,有这么好的一个合作伙伴,这真是我的幸运。但我仍然不开心。
      我知道我是因为什么不开心,我开始试着跟一些男人交往。
      但是没有用,我心里记挂的是一个远在万里之外的人。看着那些男人,我常有烦躁的感觉,有一次,实在无法忍受时,我扔下还在喝咖啡的对方,拎起包就走了。对方是个有风度的人,对我的行为也没表示什么,但这之后,我也彻底明白,是否与人交往,不能解决我对小叶的思念的问题。
      易德明开始加大我的工作量,他的说法是,与其去游戏人间,又没有游戏的耐心和耐受力,不如埋头工作,尚可造福社会,服务人群。我苦笑,但也无法反驳他,工作也许的确比那些没有意义的约会好。
      那几天,为了赶一个发布会,我赶得很辛苦,而至辛苦的是,我没有灵感,为了帮我,易德明往店里和我家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布,给我听各种各样的音乐,看各种各样的电影和画,但没有用,我的稿子仍出来得很慢。这种情况我以前也有过,不过这次持续的时间可能太长了点,到后来,易德明甚至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着我,说:“云想这个牌子还会存在吗?”
      我怔怔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明白过来,我的才华受到了怀疑,他以为我是江郎。我当下斩钉截铁地回答他说:“当然存在。”然后拿起画具便出了门。
      我去了那家西饼店,在店中的最后一排座位上坐了下来,点了一杯咖啡和几块草莓蛋糕,便开始干活。
      她知道我在那里,间中一次,我抬起头来,见她在店中的饮水机前站着,正看向我,我垂下头,这个女子,上次她装作没有看到我,这次,我也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等到晚上再回到云想,我的工作成绩差点让易德明昏倒。
      他问我:“你去了哪里,怎么这么快?”
      我看着他,不肯回答,他也明白过来了,没有多问,只是接过稿子,制版去了。
      他是个可爱的人,除了与小叶有关的部分外,永远不质问我的私生活。但太多的不质问,有时也让人觉得空虚,觉得不被重视,我呼口气,坐了下来,觉得寂寥。
      服装发布会很成功,云想在城中服装界的地位更高了,易德明十分满意,一副摩拳擦掌,要大干一场的样子,我靠在店中经理室的门上看着他,突然觉得他也很孩子气,之后我便又想到小叶。
      那时我和小叶都还很穷,云想还只是我的理想,冬天的时候,也看不起电影,两个人只是手牵着手在大街走,穷溜达,买不起零食,最多也就买点糖炒栗子或者烤红薯什么的,两个人一起分着吃,有时候还会抢。
      我正想着,却发现整个店堂都沉静了下来,店里的人都在看着我,尤其是易德明,愣愣地看着我,神色里竟有点伤感的样子。我顿时明白,我失态了。过后易德明问我:“你知道你当时的神情有多悠然沧桑又动人吗?”我不答他,只是笑笑。
      只是我与小叶不能到白头。
      圣诞的那天,想到这一点,我心痛如绞。我与小叶,竟然仳离。斯时店里客人如织,我坐在那里,痛得不能自已,竟至颤抖,手中的烟灰因此落到了旁边要出货的衣服上,烧坏了一件已被一个客人看中的织锦缎旗袍。
      易德明百忙之中还要照顾我这样的乱子,十分恼怒,客人很大度,也很贤良,见我神色不对,也不让易德明说我,只说再试件别的就好了。易德明方才释怒。但我却不肯再应付易德明,转身便离开了店子。易德明恨得牙痒,一把拉住我,冲我道:“你要这样伤人伤己到几时?!”
      一店的人都看着我们,我轻轻拨开他的手,说:“这是我的事。”便离开了店堂。
      离开店堂,我也无处可去,只能在大街上瞎溜达,年底的黄金旺季,大街上人来人往,我因此看尽一城的繁华。百无聊赖之间,到别人家的店子里看衣服,也想买几件,却被认出来,一时店中人人如临大敌,只道我要来偷桥,我苦笑,只得离开。
      我在大街上走了一天,渐渐觉得冷,也觉得累,并且无处可去。我到相熟的酒吧去,但酒吧里早已客满,一室之中,全是黑压压的人头,我扭头就离开了。
      间中易德明也有打我的手机,向我道歉,要我回去,我觉得烦,把手机关了,惹恼我的人不是他,是我自己,我只是恨我不能把握自己,在当初尚可挽回的时候,只至如今,才明白后悔。
      最终,我走累了,在街边坐了下来休息,一抬头,却发现自己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我细细地看对面那栋小楼,是的,我竟走到了她住处附近。
      房子没有亮灯,显然没有人在。这是圣诞夜,每个人都应该出去狂欢的日子,当然不会有人在。
      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上到二楼,我按铃,没有人应答,我坐了下来,开始抽烟,也不知道抽了多久,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一个少女的声音。
      “天爱姐,明年圣诞的时候咱们还一起去守夜,好不好?”
      我顿时睁开了眼睛。
      我听到她回答说:“到时会有小林陪你的。”
      然后她们两个人便走到了我面前。
      看到我,她愣住了。我不说话,站起身,站到一旁,等。
      她是个镇定的女子,什么也没有说,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那少女问她:“是你朋友吗?”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走进了房间,我也跟了进去。那少女有点着急,她淡淡地说了一句:“没事,我认识她,你去睡吧。”
      听到她的回答,我突然觉得委屈,这许久以来,她都认识我,却装作不知道。
      我在她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继续抽烟。
      她也没有答理我,站了会儿,问我:“要咖啡还是茶?”
      我答她:“咖啡。”
      她走进厨房,过了会儿出来,端来了一杯咖啡。咖啡是速溶咖啡泡的,客厅里也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映进来,那咖啡就在路灯的光下冒着热气,一丝丝,一缕缕的,我想起以前与小叶泡酒吧的情形来。我抽了口烟,咳嗽了一声。
      放下咖啡,她便离开了,去了厨房,之后便没再出来。
      我坐在那里,抽着烟,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小叶的离去,不过是一些年的沉默和眼泪,等有一天所有该为他痛的痛都痛过了之后,自然就好了。想到这里,我立起身,离开了。
      回到家,易德明正在客厅里狂转,如一只无头苍蝇一般,看到我,停了下去,冲了过来,问:“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回答他说:“不想。”
      他气结,许久,问我:“你是不是去她那里了。”
      我答:“是的。”
      他沉默,许久,冲我道:“你看着我。”
      我拒绝,仍垂着头。
      猛地,他搂住我,冲我吼道:“陈之华,为什么你从来不肯看一看我?!你与小叶在一起,我没有话说,可是小叶离开这么些年了,为什么你还是不肯看一看我,你这样伤害自己,你知道我有多心疼吗?”
      我抬头,看看他,再看看他,渐渐地眼中开始有泪,这个男人,是个好男人,只是他不明白,在每个人的生命里,有些人注定只是兄弟,而有些人则注定是要用来沉迷的,而他,只是我的兄弟。我看着他,试图向他露出一个笑容,可是我的笑容不成功,他松开了手,转过了脸去,说:“算了,我知道你的心里没有我,就当我没说这些话,以后我们还是好兄弟,好伙伴。”说完,他便离开了。看着他离开,我突然觉得,他的背影很是落寞。
      我想我是个残忍的女子。
      我掏出烟盒,想给自己点支烟,却发现,自己的手竟一直在抖,我想我还是在乎易德明的。
      第二天去店里的路上,我一直都着想,要怎么开口跟易德明说话,两个人才不会尴尬。却没想到易德明比我先解决这个问题,我一走进店里,他就迎上前来,声色俱厉地劈头喝问我:“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来,制版的人等了你半天了。”
      到底是老朋友,老搭档,老伙伴了,这句话,一下子就解了双方的尴尬,自此,我与易德明又恢复常态,我仍以老易称呼他,他也仍唤我为陈之华。
      但我仍然寂寞,我开始拿出一些旧稿来做设计,但易德明一看就看出名堂,他问我:“你怎么把这些拿出来了?”
      我抬头看看他,不答,自觉眼色清明。
      他显然会错意了,问我:“你跟小叶……复合了。”
      我苦笑笑,低下了头去。
      他不明白:“那你……”又问我:“你想把它给谁?”
      我看着他,心想,我能把它给谁。
      他大吃一惊,面无人色,立了起来,语无伦次:“你,我,不,陈之华,我从来不知道你是同性恋。”
      啊,不,我不是同性恋,我不承认这一点,我只是觉得寂寞,希望有个人可以欣赏我,抚慰我,让我在百无聊赖之间有些事情可以做,如此而已。
      “可是你被她吸引。”
      我不是被吸引,我只是想弥补,至于弥补什么,我也觉得一切有点师出无名。
      可是小叶。
      但是小叶。
      我把那两套裙子里的黑的那件给她寄了过去,白的那件放在店里做非卖品,挂在那里,很多客人看到那件裙子都想买,但我都拒绝了。
      易德明知道我寄裙子的事后气急败坏,一天没有和我讲话。
      我跟他说:“不过是一条裙子而已。”
      他回答说:“可是这条裙子不一样,跟别的裙子不一样,这个店是你的,店里别的裙子你寄一万件我也没有意见,可是这件……”
      是的,这件裙子是有点不一样,那是当年我跟小叶还恩爱的时候设计的,准备用来做婚服的。
      看着易德明的表情,我突然觉得,也许这次我是有点玩得过了。
      易德明说:“你不觉得你是在骚扰人家吗?”
      我细细地想了一下,也觉得有点,可是,我还能骚扰谁,小叶?!
      易德明顿时颓然,递给我一张纸条,说:“陈之华,我不想再管你的事情了,这是小叶在加拿大的地址和电话,你如果想,你自己跟他联系吧。”
      我接过那张纸条,看着那上面的字迹,一时怔怔的,字是易德明的字。
      我许久才想起来追问他:“你什么时候有这个地址和电话的?”
      他回答我:“小叶走后的第二年。”
      “可是现在才给我。”我逼视他。
      “我没有办法,小叶不让我给你,他不想自己的生活被打扰,他好不容易才走出来的。他想放手。”
      我握着那张纸,手又想抖。
      “为什么现在又给我了呢?”
      “现在情况不同了,而且,也许你已经学会了珍惜和把握。”
      我再次向他吼:“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易德明颤抖:“我对你有企图心,一直都有,请你原谅我的自私。”
      他说完离去,我坐了下来,看出去,发现外面正在下雪,很大,雪花如絮,沉沉地直坠下来,街道上的人们无不埋头急走,雪絮后面,霓虹灯急闪,原来,马上就要过年了呢。
      那天我一直坐到店子打烊才离开。我与易德明两人,居然易德明先走,而由我来监督打烊,这实在是店里前所未有过的事情,店员们全都奇怪地看着我,我只做未见,收拾起东西就走了。
      走出店子的第一件事情,我就打电话去约签证,第三天,我便拿护照直奔使馆
      机票订的是初一那天的,易德明自交出地址后,便拒绝再到店里来,理由是回乡省亲,承欢膝下去了。我由他去,此后的几天里天天泡在总店里,至少店里有人,温和温暖,我可以看到人,比一个人坐在家里枯坐要强。
      后来那天下午,我看到了她,她与她的室友一起来,她诚然是个好看的女子,看到她们进来,我便倚在经理室的玻璃窗后看她,我让店员暗示她去试那条黑裙子,她拒绝了,这个不动声色的女子。倒是她的室友欢天喜地地拿着那条裙子走进了试衣间。不不,这条裙子不是给她设计的,可是我没有办法阻止她,我开了店子是做生意的,我能让一个人去试那条裙子,就不能拒绝另一个人提出的试裙子的要求。
      那女孩子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的当时,我被吓到了一下,我没想到,她穿那条裙子也很好看,清秀的脸庞,柔媚的声线,那是个可爱的女孩子,我能理解她男朋友看到她时脸上那抹纵容宠溺的笑容了。
      当年,当年,当年小叶看我时也是这样的。
      那女孩子想买那条裙子,不,我拒绝出售那条裙子,那是我曾经计划的婚服。我让店员给她开出一个天价,留下了那条裙子。
      她们失望地离开了店堂,准确地说,是那女孩子失望地离开了店堂,我走出经理室,看她们在那一天的风雪中离开。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小叶,想不知道他现在在加拿大是怎么样的,瘦了,胖了,开心,还是不开心。就在此时,我看到那女子猛地回过身来看了我一眼,眼神清冷如刀。我不由一下瑟缩,退回了经理室。
      我怕她,她的眼神甚至比人前的小叶还要清冷。
      初二那天,我到了小叶的住处附近,其实去掉时差,此时还只是初一,但我仍用国内的时间做衡量。
      我去按他住处的门铃,没有人在,灯也没开。没开灯,不等于他不在,他喜欢暗,这时,我猛然想起,那个女子也喜欢黑暗,我两次在她的住处逗留,都没见她开灯。
      在异乡的他族的国土上的一个陌生房间的门前,我突然想起了她。
      我将头抵在小叶的门上叹息,之后,我坐了下来,等。
      我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我快要睡着了,突然听到脚步声,我睁开眼睛,是小叶,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子,他们挽着手,很亲昵的样子。我站了起来,看到我,小叶手中的钥匙顿时掉到了地上。
      还是我替小叶把钥匙拾起来的,小叶身旁的女子根本不明白状况,我跟她说,我是小叶的老朋友,来美国玩,替小叶的家人带点东西给小叶,她也信了。
      那夜我和小叶倾谈了半夜。小叶告诉我,他是在元旦的时候和那女子结的婚,当日他给我打电话,只是为了告诉我婚期,希望我祝福他。我当时便失笑,直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小叶看着我笑,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惶恐和不安的神色,我明白,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爱我的小叶了,如今,他只是我的一个可以一起谈天论地,喝酒卖醉的朋友和兄弟了。
      我失去了他,在人群之中,在人来人往的那一错身和转折之中,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真的失去了他,在一个街头,一个拐角,当四周的人群静静往来时,他轻轻地转过了身。
      初二的傍晚,漫天风雪里,我等小叶出现,等到他和一个陌生的女子一起手挽手地出现在我面前。回到旅馆,我便生了一场重感冒,我想这是因为小叶的住处当风,我在那吹了太久风的缘故。
      回到北京,易德明亲自来接的机,我问他怎么不承欢膝下了,他答非所问,说你瘦了。我没理他,说瘦了好,多少人特意减肥,想瘦成这样还不行。他笑笑,问我想吃什么,我说我什么也不想吃,只想回去睡一觉。
      回去的车上,看着窗外溶雪后的道路和路旁落光了叶子的行道木,我渐渐觉得眼睛十分生涩,痛楚难耐,我将头靠在易德明的肩上,很快就睡着了。
      春节之后再开张的云想的营业额更理想了,易德明每天看着那些数字,常常看到心花怒放的程度,我开始有点觉得他像是个逐利小人,对此,他也不以为忤,说营业额高了有什么不好的,至少这说明了我们的能力。他的话没错,但我仍保留我的意见。
      他开始组织手段公关,我知道他是个有大志向的人,但仍有点措手不及。
      开始有报纸和周刊的人采访我。她们问的问题有些常常雷同,比如说:“陈小姐,作为一个领导本城潮流的人,请问你对时尚这个话题有什么看法。”
      有什么看法,我什么看法也没有,我只是个设计、制作并出售衣服的人。
      易德明对我的不合作态度十分不悦,但也没有办法,只是讪讪地说:“是啊,大师总是有棱角,有个性,并且很有思想,特立独行的。”
      我不喜欢他说话的语气,我其实只是寂寞。
      也有人问我的问题很有意思,比如说,有人问我:“可以用这么一句话来形容你的设计风格吗,沈从文的内容和张爱玲的视角。”
      啊,不,这太高抬我了,我是有自知之明的,我因此跟采访的撰稿人解释了半天,解释我对穿的看法,我对衣服的理念,种种,云云。
      但只是这些仍不能满足她们,那个撰稿人又换了一个话题,问我:“可以请问一点关于你私生活的问题吗,读者有时喜欢看这个的。”
      我愣愣地看着她。
      结果那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咖啡馆里,我一个人泪湿罗巾,不为别的,只因为话题之中谈到了小叶,谈到了我们的过往。
      那个撰稿人拍着我的手,轻声地安慰我:“不要这样,没有关系的,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过往,我们每个人到这个世界上来都是要经受这些的,不是爱情,也是其它。”
      可是这些安慰不能抚慰我,我所能知道的事实是,我与小叶,竟至仳离。
      斯日,采访完后,我没有回店里,也没有回家,我去了那个叫天爱的女子的家。
      那女子不在家,倒是她的室友在,正在搬东西,百忙之中不忘招呼我:“是你啊,不好意思,天爱姐上班去了,我们要搬家,不能招呼你,你要不在这等会儿?”
      啊,不,我不要在这里等,那个眼神清冷如刀的女子,我怕她。
      “不,你说什么?”
      那女孩子愣愣地看着我,不知道我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忙解释:“你要搬家?!”
      她听了,释然,点头:“是啊,我跟小林子要结婚了。”见我有点不明白,又解释,“我男朋友。”
      呵,这个叫小颜的女子真是个可爱的孩子。我看着他们忙碌地收拾东西,轻轻地退出了房间。
      那篇专访不日刊出,后果奇佳。易德明十分欢喜。
      我也看了那篇专访,文字华美,意境萧瑟,只是,我怎么也看不出那里面的那个寥落孤僻有着古怪行为和乖张内心的女子是我。
      我跟易德明说,他说,那是因为你不了解自己的缘故。我想也许是这样的。
      隔天我去见那个房东,跟她说,要租下小颜原来的房间。房东很高兴地就答应了。
      看完房间,付完订金后,房东就把钥匙给了我。下楼时,我遇到了她。
      看到我和房东一起出现,她还是有点惊异的,我看到了她眼里的那丝波动,我竟能令这个不动声色的女子动容,我感到兴奋,同时又有点失落。我想易德明说得对,我就是这样的人,失去和不能拥有时才觉得珍贵,一旦得到就视之为鄙履。她不理我时,我觉得失望又难受,总想令她动容,一旦她动容了,我又觉得失落,觉得得到得太过无谓。
      回去的路上,坐在车里,思及此,我不由得失笑。
      我将搬家的日子定在了三日之后,这次易德明的反应没有上次我寄衣服的时候大,他只是看着我,我看回去,仰着头,瞪着眼睛,看着他,他叹口气,避开了我的视线,说:“你随便。”
      他低头的那一刹那,我看到一些云烟般的颜色从他脸上掠过。不过也可能是我看错,再抬起头来时,他的脸色的已经清澄如洗,什么破绽也没有。
      我开始收拾,要他给我帮忙。过后想起来,他那时侯沉默得惊人,不过当时我没有察觉到。
      收拾东西之余,我再次跟踪她,她的神色如常,我看到她在西饼店里跟一个店长模样的人说话,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对方几乎暴跳如雷,而她神色如洗。
      真好,还是个有个性,不惧权贵的女子。
      我收起望远镜,驾车离开。
      搬家前的前夜,我与易德明在我住处的客厅对酌,他问我:“如果人生可以重选,重来,你希望能有什么样的改变?”
      我答他:“我希望我根本就不曾出生过。或者我父母是一对正常的父母,没有中道仳离,同时更没有因为各自的再婚而抛弃我。”
      饶是易德明镇静,听了我的话,脸色也不由地变了,说:“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换别的。”
      我想想后,说:“那么,我希望当年我在最困苦最绝望最艰辛的时刻里,没有遇到小叶,投入了感情,却又抗拒婚姻,并且同时也不会遇到别的任何人。”
      易德明的脸色再次僵了僵,许久,他低低的,以一种低得我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可是,你已经遇到了。”
      是的,可是,我已经遇到了。
      我不再说话,埋头喝酒,室内因此一片沉寂。
      最后,我问他:“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你希望有什么改变?这个问题,你怎么回答?”
      易德明埋头喝酒,过许久,才缓缓地艰涩地回答我:“我希望,我的生命中从未遇到过你。”
      啊,不,这也是个伪命题,他家就在我外婆家附近,我父母抛弃我,我必会被送到我外婆家去,所以,我也必会遇到他。
      我纵声大笑。
      他不答我,说:“这有什么好笑的。也许我可以改变的只有一点,那就是,我不该对你如此一往情深。”然后放下酒杯就离开了。
      我看着他离开,一杯酒呛在了喉咙里面,我因此咳嗽了一夜,不过易德明并不知道。

      我应该会料到那个不动声色的女子会这么做的,不过当打开租屋的房门时,我还是愣住了,吓了一跳。
      不过三天之隔,房子整个大变了个样,整个房子被收拾得纤尘不染,窗明几净,就跟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我顿时明白过来,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沉沉地坠到了谷底。
      那件白裙子被摊开来放在当门的沙发上,上面还有一张卡片。
      放在这么显目的位置上,可是怕我不会注意到它。我走向前去,拿起那张卡片,卡片上写着一行字——“人生若只如初见”。后面的落款是高天爱,我第一次知道她姓高。
      身后传来门响,是易德明拎东西进来,我回身拥住他大哭了起来。易德明轻轻地抚我的头发,试图安慰我,但是没有用,我知道,我失去了他,小叶,在人海中,彻彻底底地,无可挽回地失去了他。
      我听到易德明说:“对不起,是我让她走的。”
      我不说话,只是摇头,不,这个傻男人,那个眼神清冷如刀的女人怎会是那种为别人的要求而行事的女人,只是我,失去了小叶,在小叶离去三年之后,再次失去了他。

      从此我知道她是个不动声色的女人的,可是,在遇见她的当时,我真的不知道。
      如今,当有时从那租屋的窗前走过时,有时我也会想起那天在DISCO里初遇她时对她说的话:
      “你很像他,从前我不知道,我会是这样。你可不可以替我告诉他,我后悔了。
      “我不知道,会是如此,为什么当初不知道呢,一直要到如今。我以为岁月可以就这么过去,我以为我可以就这么安心度过。
      “如果我说,过往种种都是我的错,你会不会原谅我,会不会……
      “我原不知道,世事是如此。”

      我原不知道,世事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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