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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匪君子 二 五年前。 ...

  •   五年前。
      我爹带着一家人“衣锦还村”。
      一日午后闲来无事,他领着我和穷亲戚家的孩子们去老家河边的一方泥塘,重温他小时候的游戏——摸螺蛳。
      这可是奠定小时候的他成村霸的重要一役。他在泥塘里摸到了最多的螺蛳,并把他成为少年王者路上的两个拦路“锉角羊”揍到不敢翻身,还成功把他们按到泥塘里灌了半肚子泥。
      好不威武!
      威风事当然不止这区区一件。

      要知道,只要每次一提起当年之勇,我爹就是一副分外神气、分外得意的快活样儿。于是同样的,他也希望自己的儿子——也就是我——能在这一堆与我年纪相仿的穷表兄弟里显露一把,重振他当年的雄风。
      但谁能料到我却偏偏随了母亲,喜净又喜静呢。

      一方被弃的鱼塘,只剩下一池泥,卷了裤腿踩进去,脚下像一碗泡融了的稀汤饼。除了几个亮晶晶的小汪汪大小不一地散落在各处外,泥上几乎看不见什么成器的水。
      光是要站到淤泥里我就要疯了,腥臭的泥巴跟长了触手似的沤进脚趾缝,我觉得有些恶心,扶着土梗沿,跟条下湖新鱼一样遛边儿,在泥浅处磨蹭着,就是不肯往里蹚。

      真是人生头一遭。

      “君子以恐惧修省……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我在心里背起了圣贤书。
      眼看我爹真在兴头上,那这螺蛳我怕是摸定了,虽知道逃不过逃不过,但决心也不是那么好下的。
      我依旧拙拙蹭然。

      “你妈的!默默念什么往生经呢?螺蛳又不会自个儿长你罐子里来。走哇!要到里头去,往塘心里头。”起先我爹的语气还很和善,边吃着盐津吊瓜子,边看笑话似地教我,道:“呔!进去呀!腿迈开,弯下腰就别直起来了,手插进去!手臂也进去!别跟个小娘似的——沾沾水,揩揩手。你洗腕子呢吗?”

      我仿若良家妇进风尘般不甘不愿,可家人偏却寄予厚望,还盼我做花魁。

      “快点儿哟快点儿哟,刘家小木根儿摸了一把了,你要超不上人家咯。”我装螺蛳的陶罐子还放在他脚边,我爹焦急地敲起了罐子叫我。
      闻声,我回头看,我爹就给我演示起来,只见他两脚刻意分得开开的,抬起双臂,极有力地做了个往下插的动作,十个指头大张,在空中做扒摸的样子。

      他声音一下子如破钟嚎锤,小锣泼锵,越来越像骂街了。
      殷切道:“你要往深里进,诶!进了就别出来,你插秧吗?还是泥巴烫手?给我不许动!手就闷在里头,就先在转身处慢点摸。诶诶诶诶!蠢货诶!你死了吗?!就不会动一动?那一汪没有就往别处摸啊!老子是不是说了,教你不许拔脚,慢点挪,不许拔手,就在里头寻。你抠什么泥巴?!臭泥巴也比你有能耐,你看看别人,都摸了半罐儿了,你一个都没摸上来,你有脸?!”
      我被骂得心急,也暗自恼。

      这种泔水桶里淘金的活动为什么会被称之为游戏?好好的螺蛳摸它又作甚?同是水生的,鱼汤比它香,虾蟹比它鲜。它呢,不好吃,没有肉,又多沙。

      为什么非得要我「玩儿」这个?

      “你是不是个男人?!”我爹用袖口揩手,大吼一声,回答了我心里的问题。
      原来是男人就必须玩儿这样的游戏。
      便一横心,塘心的泥已深比大腿,我干脆将大半个身子浸在泥里,拼了命一般地摸了起来。
      可这样明显也不对,因为我走了两趟只摸着五个小螺蛳壳儿,还被我爹误以为我在同他赌气,在故意悖逆他恳切传授的一番好意,成心发蠢给他看。

      岸上的他骂得更起劲了。

      “没用的东西!老子看你还能有点什么用?啊!本事本事没有,架也打不赢,跟你大伯一样,就会呆背几行书,有什么用?还不是尽造老子的钱,死了算了!废物一个!玩儿也玩不赢人家,老子养你有什么用?!丢人现眼的东西!”我爹站在垄上骂骂咧咧,顺手拈一块石子儿就朝我身上丢,脚下再踢一记,那只空陶罐就迎面朝我飞来。“你!我跟你说,你今天摸不上这一满下,你个狗日的今天不要回家了!就给我在外头吃屎去吧。”

      说累了,嚼起了烟叶子,半昏的傍晚,我爹蹲在路边的那一脸凶相,活像是孽镜地狱里钻出来的罗刹娑。

      我虽已是习惯了,但小表弟们与我不过初次相识,从没见过我爹这样笑骂阴阳反复无常的人,一通脾气发下来,虽然笑的是我,骂的是我,石头丢的也是我,他们却都吓愣了。

      “展……展叔,我们娘们还等着我们回家吃饭呢?我……我们该回去了。”
      “是啊,展叔……我们还得去河里洗洗干净,不然给娘看见了,又得揪耳朵、打手心了。”
      “文存,这是我刚才摸的螺蛳壳儿,”他们中的一个小表哥将自个儿的陶罐子递给我,“我前几天也摸了,家里好多,这个给你。”
      “是啊,文存,我这个也给你,”又一个小表弟把他的给了我,“你是城里来的书生,肯定少见,我们成天摸螺蛳玩儿呢,你要是喜欢都拿去——拿去。”
      我下意识伸手就接了,左右两手抱着陶罐子,也不方便行礼,便口中连连道:“谢谢、谢了……”

      “呔!”我爹又喝一声,吼道:“给你你就要啊!有脸没脸了?算逑算逑,没出息的玩意儿,你算个什么东西!就知道窝里横,不听老子的话你以为你就牛逼了啊?你就了不起了?连他们这帮小佬表你都干不赢,你还能干什么?啊!”一只手在空中连摆直摆,挥舞霸气,甩得极用力,那黑黄的大巴掌,像空中将死之鸟的独翅,在疯狂一般的扑打挣扎,正对着我的视线指指点点。
      他继续莫名的暴怒,道:“你!你以后泔水桶里乞米去算了,老子说的,你也就只有这点本事了,就跪着,跪一世!长一张嘴,前头吃了后头拉,烂泥巴糊不上墙,废物,死了算了!”

      表兄弟们吓得不敢动,给了我罐子的不敢要回去,没给我罐子的吓得掉了也不敢捡。等我爹骂完了,顿时一阵鸟兽散,泥塘里就剩下岸边的一个爹和塘里的一个我。

      我已经麻木了,抱着罐子也想上岸——我娘和舅舅家应该也做好饭开席了。
      一只脚刚踩上去,我爹瞪大了眼睛。
      “给你脸,你真的不要啊?”
      只得把罐子放到垄上,又下了泥,浑身臭得像个生在死牢里也终将死在地牢里的死囚犯。
      心里叹气——“何时才能摸满一罐啊。”
      恰攒到小半罐儿的时候,舅家的下人来请晚饭,我爹继续阴阳怪气地同下人说道:“文存贪玩,非要摸螺蛳,摸不满一罐不肯走。”
      下人再劝,我爹脾气就上来了,连踹带骂地将那人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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