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
深海是没有一点光亮的，从海底千万年不曾有过动静的火山洞口里，慢慢地、慢慢地冒出了一个透明的小泡。它顺从地随着浮力向上去，经过藏在珊瑚丛里的小丑鱼，被路过的水母带着打了个转，在鲨鱼满是海水的鱼鳃里走了一圈，终于来到了水面上，在深蓝近黑的海面上飘飘荡荡，没过多久就和浪花溅起的白色水沫、鲸鱼的脊背、海上的礁石、礁石上黏着的牡蛎一起融化在阳光里了。
你被小泡“啪”的碎裂声一下从梦里惊醒，抖了抖睫毛，眼睛悄悄睁开了一条缝，四下逡巡了一圈，又很快闭上了。
「……
C小姐带着D先生离开了武装侦探社，却没有第一时间前往这个世界的港口□□，而是找了一栋最顺眼的、豪华的、一看便知道主人长久未归却装备齐全的、极有可能是用作安全屋用途的别墅，偷偷地把D先生安置在了里面。
因为她知道，现在的港口□□首领并不是他熟悉的D先生，而是从前那个一直肆无忌惮剥削D先生导致D先生忍无可忍刺杀篡位的M先生。
下一步要怎么做，还得等D先生醒来再做判断。
……」
那么，这么看来中也应该是按照剧本找了栋别墅把你们安置下来了。
唔……就是没能看到小蛞蝓看剧本时的反应有点可惜。
感受到身上轻薄柔软的羽绒被的触感，你默默想道。
然后，你打开了聊天室。
「中也——」
「嗯？你醒了啊」
「我做了一个梦」
「啊？」
「我梦到中也给我做了一桌蟹肉大餐~」
「哦，知道了，起来吃早饭」
「中也——睡美人需要蟹肉大餐的亲亲才能起来——」
「闭嘴，再不起来我把你早饭一起吃了」
「QAQ」
「中也好过分！明明一见面就给了我一拳，结果我醒了你不仅没有关心我，连个道歉都没有！」
「那都是你自己作的好吗混蛋！」
「那不是我，那是隔壁世界的首领宰做的事！又不是我做的事！」
「中也——中也中也中也——」
「啊啊啊知道了！晚上给你做！快点给我起来吃早饭了！」
「OvO」
你睁开眼，一把掀开被子，举起双手欢腾地蹦跶进厨房，在中也的怒吼声里猛地扑到了他身上。
“很重啊！快点从我身上下去！”
“不——要！”
你嬉皮笑脸地死死扒在中也身上，不让他把你扯下去。
“早饭吃什么？”你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好奇地往桌台上面看。
“便利店的盒饭。”
“诶——！”你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不满地拖长了音调：“为什么是这种东西！”
“闭嘴，不吃就饿着。”中也冷漠地说。
你生气了。
你开始闹了。
“中也——”你用力揪住中也的头发，整个人压在他身上胡乱扑腾：“你就要让一个刚刚大病初愈的人吃这种东西吗！这种时候中也不应该像是个贤妻良母一样服侍我进食然后为照顾我照顾得不周到感到万分抱歉吗！这种理直气壮地塞给人一份冷掉的便当是身为我的狗的你应该做的事吗！给我好好地反省一下啊！”
“吵死了啊你！理直气壮的是你才对吧！花我的钱花了十几年不说还整天念叨着‘狗’啊‘蛞蝓’啊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团糟！我没有把你连人带铺从顶楼扔下去已经是我被你骚扰了十几年修炼出来的涵养了你这混蛋！还有快点给我从我身上滚下去啊！！”
“都说了不——要！！我反悔了！我现在就要中也给我做蟹肉大餐！我绝·对不要吃这种被食品工厂的机械味和香精污染的东西！中也如果为揍了我一拳感到抱歉的话就请我吃一份蟹肉大餐——就现在！！”
喊出这句话后，你的心里突然浮现一股奇奇怪怪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你和中也纠缠的动作顿了一下，整个人突如其来地安静下来。
“中也，好像啊。”你突然这么说。
中也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头发从你的手里解救出来，闻言皱起了眉头：“哈啊？”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中也思索了一下：“啊……这么一想，还确实挺像的。”
——
你和中也是在八岁时认识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拐卖幼童的人贩子的窝点。
他是在双手双脚都被皮带绑住、嘴巴也被布团堵住，整个人都动弹不得的情况下被人贩子捏着后领提进来的。
“小心点，这小子凶得很。”提他进来的那个人对他的同伙这么说。
他的同伙蹲下来，像拨弄物什似的摆弄了两下被绑住的孩子，粗犷地笑了起来。
“绑这么紧，这是得有多凶啊。”
“这小子差点没把广田的手指咬断了，你说凶不凶？”
“呦，这么厉害！”拨弄小孩的人吓了一跳，连忙收回了手。
你因为这话稍微有了点反应，微微抬头，透过蓬乱的发丝看向那几个人的方向。
映入你眼中的是位于背光处却依然耀眼得像太阳似的赭色，以及那双被愤怒之火点燃的、宝石似的、钴蓝色的眼睛。
你呆呆地眨了眨眼，愣愣地看着那家伙被毫不留情地丢到了你旁边，后背撞上墙发出了一声闷哼。
“你轻点，这小子可是最好的货色，别给摔坏了。”
“放心，这小子皮实得很。”
“你们两个，都给我老实点。”
那两个人警告了你们一番，一边商量着要去哪里喝酒，一边勾肩搭背地走了。
仓库的大门被落下，隔开外面的世界。
这间仓库里只剩下你和他两个人。
对——没有其他的孩子了。其他的孩子都被那些人关在另一个仓库里。他们特意把你和那些孩子隔开了。
嗯？奇怪为什么？
啊……因为你在被抓来这里的第一天，就杀死了一个孩子。
那是个富贵人家的小胖子，肥嘟嘟的脸颊看起来就是被锦衣玉食养大的，所以才会不知天高地厚地、愚蠢地、气焰嚣张地威胁绑架他的人。也正因为性格太过糟糕，所以才会在本身长得很是讨喜的情况下陷入悲惨的“滞销”状态。自身价值一降再降，最终被失去耐心的人贩子认定为劣等品，就是被要求去乞讨的、最低等的、达不到业绩连饭都吃不到的品级。
——然后，为了更好地乞讨，那孩子的膝盖以下都被残忍地整根锯掉了。
你冷眼看着他崩溃地像只蛆一样在地上狼狈地扭动，嘴里发出已经脱离人类范畴的尖叫，整个人就像是垂死挣扎的蝉一样挥舞着短短的手指，干巴巴地叫着、扒着其他人的裤脚喊着说：“请杀了我”“请杀了我”。
那种遭受着生命不能承受之痛苦的样子实在是太过可怜了，所以，在被请求把这么痛苦的生命从这世上解脱，再铁石心肠的人都不忍拒绝吧？
而且，那个孩子贪婪地索取的，可是你梦寐以求的死亡诶。
啊啊，一想到这里，你简直就要嫉妒的不行了。
沾满血液的金属碎片锋利的棱角划破了你掌心。你就站在那个孩子身体里流出来的血泊里，在孩童挑战人类耳膜极限的尖锐哭嚎声中，朝着进来查看情况的人露出一个静谧的微笑。
但即使内心被糟糕的情感溢满，你还是慷慨地完成了他的请求，这么看来，你也是个好孩子吧？
“好孩子个屁。”对此，听着你叙述的中也摆出了恶寒的表情，一点也不文雅地说道。
你转过脸，默默盯着他。
他嘴里塞的布团被你取出来了，你刚刚正在解释为什么你单独一个人被关在这里。
“正常人都不会这么想的吧，正常来说不应该是被那种求生的精神打动，然后决定要带着他努力逃出去吗？”
“普通人？中也是这么想的吗？”
“嗯？啊，是、是的吧。”
“这样啊，”你接着说：“那如果我告诉中也，那个小胖子在被抓来这里后，仗着自己比其他人高的地位，打死了一个劣等品小女孩，中也还会这么做吗？”
“什……是真的吗？”他一惊，皱起眉头。
你观察着他的表情，笑了一下，知道了你的答案。
你偏过头：“当然是假的啦，都说了我是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杀人的嘛，那个时候他的小腿已经被锯掉了，在那之前的事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中也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但是……为什么？
为了这种荒诞的故事其实没有发生而感到庆幸吗？
那就太过可笑了。
因为……现实远比故事残忍啊。
“中也被抓来前是在做什么呢？”你突然问。
中也出乎意料地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显得支支吾吾起来了。
“啊……不就是在干那些…普通小孩该干的事情……”
“‘普通小孩该干的事情’？那是什么？”你好奇地问，“是一起往沙堆里撒尿？甩着鼻涕拉女孩子的辫子？还是挥舞着玩具机器人大喊‘我才是最帅的汽水超人’？”
“……都不是！”中也羞耻地大喊：“而且你说的都是什么幼稚的东西啊！”
“唔……会说出‘幼稚’这个词来标榜自己成熟的中也，”你说：“其实也才八岁哦。”
“这么一想，其实中也才是最幼稚的那一个呢！”你愉快地下了定论。
中也发出了令人胆寒的磨牙的声音。
“我刚刚听到了哦，那些人说中也可是差点把一个大叔的手指咬断了呢。”你说，“中也是有咬人的爱好吗？”
“哈？谁会有那种诡异的爱好啊。”
“没有吗，我还以为中也这么喜欢磨牙，指不定也会像狗狗一样喜欢咬人呢。”你说，“真可惜。”
“你在可惜什么劲……”
“没什么。”
“那，难不成中也就是普普通通地走在路上，然后就被绑来了？”
“啊、啊。”
“是吗，那还真是可怜。”
“你这家伙……是在幸灾乐祸吗？”
“嗯？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如果不是的话，那就不要用‘啊，无聊，今晚要吃什么呢’这种干巴巴的语气说出‘啊，你好可怜啊’这种话啊！”
“……”你沉默了两秒，像是被他突然吓到了似的眼睛都忘了眨。
中也跟着你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没忍住问：“你在想什么？”
“嗯？叫我吗？”你像是突然被惊醒似的眨眨眼，扭头看向他：“我在想今晚要吃什么呢。”
“……”中也说：“你这家伙——”
“呦西呦西，小蛞蝓不要这么凶哦~”你揉揉他的头发，用荡漾的语气说道。
“谁是蛞蝓啊！！”
话是这么说着，现在他却真真实实像个蛞蝓似的在地上扭动起来了。
你这么想了，也这么说出来了。
好了，他看上去更加生气了。
——
接下来的时间里，中也自顾自地生气，你抱着膝盖一言不发地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中也闷闷地出声打破了沉寂的气氛。
“喂，接下来要怎么办？”
“嗯？什么？中也是在问我吗？”
“你在说什么废话，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中也皱眉，“你打算怎么从这里逃出去？”
“为什么要逃出去，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啊。”你说，微微抬起头，眼底隐隐闪烁着一点红光。
你轻飘飘地说：“你看，像我们这种‘顶级货物’，什么地方都不用去、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很好的对待，以后也会被送给高阶层的人士享受荣华富贵，这种混吃等死的生活不知道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呢。”
中也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你，看样子是很想在你脑子上开个瓢看看里面有没有水。
——蠢货。
你心想。
难道是真以为那些人放心一个人都不留地把你们放在这里吗。
“中也是有什么不同的意见吗？”你凉凉地说，悄悄挪动脚在他身上狠狠踹了一下，在他愤怒而不解地朝你看过来的时候朝他比了个嘴型。
“有监控。”你无声地说。
他顿了一下，视线悄悄往边上飘了一下，看到了顶上角落里一点不起眼的摄像头。
他收回眼神，支支吾吾地说：“没……仔细一想，好像是、还挺不错的。”
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有问题，说句话都说一下停顿一下，简直就像生来第一次撒谎一样。
你无奈地叹口气，挪了挪身子离他近了点，开始给他“洗脑”保持现状以后如何讨富贵人家欢心享受荣华富贵。
他听得一愣一愣的，看你的眼神渐渐变得古怪。
「什么样的人才会对这种东西这么懂啊」
你狠狠瞪了他一眼，用衣服遮挡，手指在他手心写字：「闭嘴，笨蛋，要不是因为你犯蠢，我也不至于浪费这么多口舌」
「……抱歉」
「真要觉得抱歉，就出去后请我吃一份蟹肉大餐好了」
那个时候，你如此写道。
——
“是不是很像啊，中也。”
中也面无表情：“是啊，然后你一顿饭就吃掉了我一整年的积蓄。”
“那是因为中也不努力赚钱，一天天的就知道在孤儿院带孩子带孩子带孩子，简直跟个养游女的妈妈桑一样。”你抱怨说。
“我说你，花我的钱是怎么做到还这么理直气壮的啊。”
“中也是我的狗狗，狗狗给主人挣钱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你义正言辞说，“我说脚痒了就来挠，我说想吃荞麦面了就去威胁荞麦面店的师傅带过来，我说想看戏剧了就一个人演给我看——”*
“梆”的一声，你被中也一个过肩摔撂倒在了地板上。
中也冷漠地从你身旁走了过去。
“中也，你去做什么？”你伸手扯住他的裤脚。
“去给你买蟹肉大餐的原料——松手！别拉我裤子！要掉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