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舟》文盲日记

99、第 99 章

　　陆肖握着茶杯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那岂不是意味着，这些被剥夺法力的仙师会成为剥夺者天然的法力容器。”
　　“他们称其为——仙奴。”牧瑰的声音像是结成了霜，透着刺骨的冷意。
　　陆肖猛然反应过来，他看向牧瑰脖颈后侧的刺青，这才辨认出来，那不是什么图案纹饰，而是两个古字——仙奴。没想到八百年前就进入无尽境的牧瑰，曾经众人敬仰的仙师，竟然也沦落到了这般境地。
　　洺梧将牧瑰紧握着茶杯的手松开，以此令他放松。
　　随后对陆肖说道：“新进入无尽境的仙师，如果命好一点，落在我们这种荒郊野岭，还碰上我和牧瑰这种好心人，自然没什么事。可是命不好的，直接落在主境，瞬间就会被守在里面的疯狗连骨头都啃光。牧瑰当年就是命不太好，还好后来我也到了主境，这才找机会把牧瑰救了出来。”
　　洺梧当年也没想到，在仙师眼皮子底下偷东西的能力，到了无尽境竟然还能派上用场。

　　“不说我们了，”洺梧担忧地说道：“你那个朋友不知道是不是好命的，万一落在主境，只怕也惨了。”
　　陆肖想了一下，谨慎起见还是没有说出何无舟并非普通仙师，而是仙人这件事。他转而说道：“主境可有方法助我找到朋友？”
　　“无尽境之所以称为无尽境，就是其根本没有边际，想要在这茫茫世上找人，只能去主境。主境有擅长卜测的仙师，可以推测出他人方位，当然最后能不能找到，也就要看运气了。”
　　想到要出发去无尽境，陆肖下意识地去看窗外的天色，头转过去后才发现，外面仍旧是白茫茫的一片，无尽境不仅没有空间的概念，也没有时间的概念。

　　洺梧注意到他的动作，说道：“这里没什么白日黑夜，困了就睡，饿了就吃。像我这样好热闹的人，身边要是没有个人陪着，只怕待不了多久就会无聊到自裁吧。”
　　他说着转头看了看牧瑰，“别看这家伙一天也说不了三句话，好歹是个会喘气的，我曾经甚至无聊到数了下他一天会呼吸几次。”
　　陆肖看了看两人，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无舟这次真的无法脱离无尽境，那这或许就是日后自己与无舟的生活方式了吧。不同的是，恐怕到时要换无舟来数自己的呼吸声。
　　想到何无舟，陆肖便再次站起身来，说道：“劳烦二位告知主境方位。”

　　“别着急，”洺梧伸了个懒腰，“这里离主境极远，没有牧瑰带路你肯定是到不了的。而且就算到了，你以为那些仙师替你卜测会不收取报酬吗？所以啊，等牧瑰再休整一下，咱们一块启程。”
　　陆肖摇了摇头，“这样不妥，牧瑰仙师好不容易脱离主城，不能因我再回去涉险。”
　　牧瑰站起身来注视着陆肖，声音冷淡，“无妨，我也有仇要报。”
　　洺梧也在一旁点了点头，随手从衣兜里掏出一根香来，“你也休息一下，等这根香燃尽，咱们即刻启程。”

　　牧瑰的傍身法宝是一把长剑，陆肖和洺梧并排坐在剑身处，牧瑰笔直地站在剑柄上。起初有着茅屋做参照，陆肖还能意识到牧瑰正御剑向空中飞去。可当茅屋在他眼中越缩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直至消失不见后，他就彻底陷入了一片白茫茫的空间之中。
　　没有空气，自然也就没有向前高速移动带起的风，陆肖根本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飞在空中，是否在继续前进。
　　此处明明没有光，可他的眼睛渐渐有了些刺痛的感觉，随之而来的就是一股眩晕感。
　　这时身边的洺梧递过来一根黑色布条，陆肖抬头，就见牧瑰正蹲在剑柄上将布条蒙过洺梧的眼睛，纤长的手指在他脑后灵活地打了个结。
　　洺梧说道：“陆兄也系上吧，不然还没到主境，眼睛就瞎了。”

　　陆肖系上布条，顿时从一片雪白进入了漆黑的空间之中。他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以防彻底对时间的感知。在数道四万八千三百五十七次时，陆肖感觉自己的双脚缓缓触碰到了地面。
　　在茅屋外站在一片雪白之中时，脚下的感觉类似于踩在土壤上，坚硬中透着一丝柔软。在茅屋内，牧瑰用木头铺在了地上，因此踩上去时不时会发出“咯吱”的声音。而现在，与陆肖脚掌相触的是坚硬光滑的地面。
　　他摘下布条，入眼便是深黑色的地面，其上有着不规则排布的金丝纹路，密密麻麻地延伸出去。
　　陆肖抬头望去，才发现这地面竟然是由一块块光滑透亮的大理石砖砌成的。会给陆肖造成这是地面的错觉，是因为这暗黑的地砖蔓延至了极远的地方，与空中的白色交接，竟生生造出了一条天际线。

　　陆肖回想起牧瑰家中连一把椅子都要思量一下的境况，在看到如今景象，联想到洺梧所说的话，忽然有种自己真的踩在他人骸骨上的感觉。
　　收回视线，陆肖又环顾起四周来。
　　在大约两百米的范围内，零零散散分布着七八个人，他们之间间隔极远，毫不掩饰身上散发出的警惕之意。最让陆肖关注的是，他们的服饰各异，有人素袍长襟，有人背心短裤，有人长发翩跹，有人则顶着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似乎仅仅这七八个人，就跨越了千年的时间。

　　不经意间，陆肖和一个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裤的年轻男人的视线碰到了一起，对方见状立马小跑过来，在距陆肖五米的地方站定，“先生，进门通……”
　　他话没说完，仔细打量了陆肖一下，忽然连连低头致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打扰了。”
　　说着他又转向了牧瑰，仔细感知了一下才放下心来，继续说道：“大人，进门通印需要吗？一小指一张，我保证您再也找不到比我这更便宜的了。”
　　见穿现代装的人就叫先生，穿古装的人就叫大人，这人倒是机灵。

　　陆肖这样想着，却还是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这人似乎很怕他的样子？
　　洺梧这时凑了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法力越高的人，越擅长隐藏自己，主境里有许多大人物在法力比他们低的人看来，根本就是个普通人。我当年就是靠着假装成高人，才把牧瑰救出来的。”
　　他给陆肖解释完，又跑到牧瑰身边当起了发言人，“一小指太贵了，我们三个人，三张一小指吧。”
　　年轻人原本期待着牧瑰这种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能不讲价直接买走通印，现在见来了个发言人，还看不出对方深浅，顿时露出些为难的神色，“大人，若是换做平常，小人也就卖给您了。可是最近主境里出了事，严查外人进出，我找了好多门路只搞到这么几张通印，三张一小指实在卖不来。”

　　陆肖听到主境出事，眯了眯眼。来路上的这十小时左右的时间里，他仔细思索了一下。无尽境中的人都是尚未成仙的仙师，而何无舟是仙人。仙人与仙师绝不仅仅是一个等级的差距，两者之间隔着天堑。
　　在这个以法力为尊的地方，何无舟完全不会遇到任何阻碍。那按照何无舟的性子，即使他落在偏僻的地方，也一定会想办法进入主境。而他进入主境的目的一定是找寻回到现实的方法，势必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陆肖想到这里，愈发迫不及待地想进入主境，于是出声问道：“主境出了什么事？”
　　年轻人又重新转向陆肖，嘿嘿笑了两声，“先生，你们是第一次到主境吧？要不这样，咱们还是按一小指一张，我再免费给你们当一天导游，行不？至于主境出了什么事，您结账之后，我立马告诉您！”

　　洺梧还想再讲讲价，却见牧瑰直接伸出手去，在年轻人西装胸前像胸针一样的东西上一按，那小指长的银管顿时散发出了银色光芒，牧瑰连按三下，交易就算完成了。
　　“谢谢大人！”年轻人一边从芥子空间里神神秘秘地掏出三张正方形的卡片，一边压低声音说道：“主境前段日子来了个极其厉害的人物，一个人横扫三仙，听说每人都取走了一半法力，还放走了很多仙奴。后来三仙躲在自家结界里不敢出来，生怕遭到报复。不过那位大人物自那之后就不见了踪迹，现在三仙慢慢恢复了一些，开始遍地搜寻那人的下落。”
　　这张扬的行事风格，除了何无舟陆肖几乎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哦对了，我叫宗岚，叫我小宗小岚都行。”宗岚贼眉鼠眼地左右看了一下，说道：“大人，这里人多眼杂，咱们还是先进城吧。”
　　陆肖学着另外三人的样子，将拇指放在卡片的正中央，闭目凝神——眨眼间耳边便响起了嘈杂的声音。
　　陆肖睁开眼睛，如果不是四周还有穿着古装的人，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回到现实了。四周尽是耸立着的高楼，道路上偶尔还会驶过几辆现代的车。来往行人全都行色匆匆，对他们骤然出现的几个人视而不见，除了——
　　“哎，你们几个，过来登记。”距陆肖他们不远处，一个穿着现代保安制服的彪形大汉喊道。
　　陆肖等人走到近处，他又开口问道：“长居还是暂住？”

　　洺梧这个发言人再次出马，“暂住几天。我们是从远处来的，想看看主境的繁华。”
　　大汉冷笑一声，没说什么，又拿出三张和刚才通印相似的正方形卡片，不过这次没有直接递给他们，而是直接施法打进了他们的手腕处。
　　陆肖低头，见自己手腕上缓缓浮现出一个白色图案。随后听大汉说道：“走的时候来这里交法力，换出门通印。别想着逃跑，否则这玩意儿会慢慢吸光你们全部法力。”
　　听到手腕里的卡片是吸收法力的，陆肖反倒放下心来。反正他也没有法力可以吸收，那这东西对他来说应该没有什么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