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舟》文盲日记

20、第 20 章

　　来庆祝的仙师这一顿饭仿佛吃了，又好像没吃。总之每个人都在被塞了一肚子八卦后，离开了何无舟家。
　　陆肖在餐桌上不停地陪着两个人打哑谜，生怕他们露馅。此时仙师们离开，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他却已经头疼地坐在沙发上，一句话都不想再说了。
　　何无舟这时也冷静了不少，看出谢槐之是在故意气他，便不再和他斗嘴。
　　跑到陆肖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我不带你去空岐山，是怕万一我和谢槐之打起来伤到你，你可不许怪我。”

　　陆肖何等聪明的人物，起床后见何无舟不再身边，便隐约想到了其中缘由，“是因为许清言？”
　　何无舟“嗯”了一声，把和谢槐之在山上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陆肖也对谢槐之执着地要找许清言复仇的事情不解，“谢兄，许公子只是帮了好友一个忙，不必追究至此吧。你若实在心中不忿，取走这根魂木在下也毫无怨言。”

　　谢槐之打量着他，突然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好好的一根木头，被你折腾的都要开花了，我还要它作甚。”
　　陆肖猜想他这句话可能与自己之前心中异动有关，正想仔细问问，就听谢槐之又丢下一句“再说，许清言欠我的，可不止一根魂木”，随后转身上了楼。
　　“喂，”何无舟在他身后喊道，“睡三楼阁楼去。”

　　陆肖看着谢槐之上楼的背影，又咂摸了一下他刚刚的话，问何无舟道：“你可知许清言与谢槐之还有何纠葛？”
　　何无舟后倚在沙发上，在他古老漫长的记忆中仔细翻找了一下，仍是没有寻到谢槐之的身影甚至名字。“不知道，我也以为许清言取魂木是他们第一次见，看来，他俩之间，还有些其他故事啊。”

　　许清言是何无舟儿时的玩伴。
　　何无舟生在仙师世家，是何府天资聪颖的小公子。隔着一条街，住在街边拐角处的许清言，是许木匠的儿子。
　　巧的是，他们二人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许木匠经常带着许清言到何府做活儿，一来二去，两个同龄的孩子便玩到了一起。孩子单纯，没有什么身份阶级的意识。许清言经常做些木制的小玩意儿给何无舟，何无舟便总是拿些府中糕点或长辈赏的玩物送过去。

　　许清言子承父业，木活儿技艺精湛，甚至一些小物件儿要比许木匠做的还精致。但他身上，却并没有在木屑中沁染出的粗糙感，反而整日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褂，人也生的白白净净，细眉薄唇，五官小巧玲珑，宛如一个女娃娃。
　　人说男生女相必不凡，街坊邻居便总劝着许木匠，让许清言去读书考功名。许木匠对此总是一笑了之，说孩子喜欢木活儿，做这个也能糊口，就随他去吧。
　　但要何无舟说，许清言最应该做的，是个和尚。因为他为人心善至极，总是端着粥去救济街边的乞丐，明明手无缚鸡之力，路见不平还总想上去相助，莫说害人了，他连路边的蚂蚁都不忍踩死。完全就是个尚未剃度在家修行的小居士。

　　何无舟总是在被逼着修炼时逃来找许清言玩，他很羡慕许清言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而自己不愿修仙却被硬逼着去做。
　　许清言为人和相貌一样，也是温温柔柔的，说话永远轻声细语，他问何无舟：“那你喜欢做什么呢？”
　　“嗯……”何无舟托腮想了半天，看着地上摆的一堆木黄鹂木蜻蜓等，“喜欢和你玩儿啊！我和你说，成仙的人都要去重明幻境，那里一个人都没有！我修炼成仙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天傍晚，天边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火烧云，把黄昏的日光映得红彤彤的。
　　许清言听见何无舟的话，突然低垂下了眉眼，日光洒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他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似乎带了些哽咽。

　　何无舟一边把玩着手里的东西，一边听到许清言说：“或许以后，你要成仙才能见到我了。”
　　彼时十二岁的何无舟没能听出他话语中浓郁的抹不开的哀愁，漫不经心地答道：“你是说将来你会死吗？哎呀，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死了就是死了，成仙也见不到死人的。没准只有死人能见到死人呢，咱俩同岁，死的时间应该也差不多，到时候就又能见面啦。”
　　何无舟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的木屑，“我得回去了，不然我娘又要罚我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许清言，脸上洋溢着少年不知愁滋味的笑容。
　　可是许清言把头埋的更深了，以至于他没有看到，许清言脸上滚落的泪珠。也没能听到，许清言在说：“抱歉，渡之，我可能，永远无法死去。”

　　何无舟十八岁生辰，同样也是许清言的生辰，何府设宴庆贺。
　　何无舟知道许家清贫，恐怕不会设宴。于是在前一天晚上邀许清言明日到何府一起庆生，可许清言却爽约了。只托许木匠送来了一只木萧，和一封信。
　　信上是许清言隽秀的字迹：渡之亲启，负不能与汝之生辰宴。送君此支木萧为贺礼，惟在大难或急需助时才能鸣之，切记，切记，切记！

　　从那天起，何无舟再也没有见过许清言。
　　他问许木匠，许木匠却只悲痛抹泪不愿回答。他利用何府的便利找遍大江南北，还放出无数寻人的符咒法宝，全都石沉大海。
　　人们都说许清言死了，可他不信。一边到处降妖除魔，一边寻找。
　　直到有一天，他在即将杀死一个魔修时，对方突然近乎疯狂地大笑起来，边笑边喊道：“杀吧！你们杀吧！你们修仙之人还无人成仙，可我们的魔已经降世！早晚有一天，他会现身，杀光你们！”

　　那一瞬间，宛如有一道雷击中了何无舟。他僵在原地，脑海中闪过曾经见过却从未当回事的，关于魔的信息。
　　如果修仙之人寻对正法，人人都可成仙。可魔不是，这世上的魔是天生的。他初降生时与常人无异，十二岁时会知晓自身命运，然而却无法阻止，只能绝望煎熬的生活到十八岁。
　　十八岁之后，他所到之处，天灾泛滥，人祸不断，哀鸿遍野，寸草难生。
　　十八岁之后，他再不会衰老，也再不会死亡。
　　十八岁之后，向前一步是他人的无边地狱，向后一步自己的无底深渊。

　　何无舟儿时就读过关于魔的传说了，但是他从来只当话本来看。因为千百年来，从未有真正的魔出世。
　　而且按照魔传说中的力量，不用修炼不用施法，只要站在那里就能屠灭天下了。不仅仙师毫无抵抗之力，甚至仙人也无可奈何。天道最讲求万物制衡之法，怎么可能会使这种人诞生在世上呢。
　　所以他从未信过魔的存在，只当是魔修胡编乱造出来给自己撑场子的。
　　然而现在他知道了，天道对魔的制衡，就是给了他一颗，悲天悯人善良至极的心。

　　陆肖早就听何无舟讲过许清言的事，此时再回忆一番，仍是不由得叹一句：天道不公。
　　他从未见过许清言，重生醒来后也只是听将他封印在空岐山的仙师们说是许清言救了他。但是不难想象，那是怎样一个温柔善良，眉目含笑的人。
　　何无舟站起身，活动了下肩骨，“等把谢槐之那家伙解决了，我想办法带你去见见他。现在呢，咱们先去睡觉？”

　　虽说空岐山紧急事件，雷声大雨点小地结束了，但苏黎这一晚确实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毕竟从两人离开时剑拔弩张的气氛来看，回家见到陆肖后随时有可能打起来。
　　因此一大早，他就到了何无舟家。
　　陆肖正在客厅看书，听到门铃声起身把他们迎进了屋。
　　苏黎探头探脑地走进了房间，首先看到的是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谢槐之，其次是正在厨房穿着围裙忙来忙去的何无舟，三人竟然是一片岁月静好的景象。

　　何无舟抬头见是苏黎，不快地说道：“你们怎么总是捡早饭时间来，我先说好，今天这饭没你的。”
　　“我吃过了，吃过了。”苏黎回完何无舟，又跑到谢槐之身边，恭敬地说道：“谢先生，我已经跟管理部的人说过了，他们下午就会过来详细的为您介绍现代社会的基本情况。”
　　谢槐之眼睛没有离开电视，漫不经心地回了个“多谢”。

　　相比何无舟，苏黎还是更畏惧谢槐之一些。毕竟这半年来，他已经摸透了何无舟的脾气，虽然说话做事总是不着边际，容易冲动行事，但底线以下的事情从不会触碰，对他这个得力小弟也总是刀子嘴豆腐心。可谢槐之是妖，还是位千年大妖，人类讲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深入了解之前，他确实还不太敢和谢槐之过于放肆地说话。
　　于是得了谢槐之的回答，他又颠颠跑到了厨房，扒着餐台问何无舟，“何仙，人类和妖魔事务两部今天都在传，说你这里有一位罕见的识妖人，是……”
　　何无舟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这里一共就三个人，你说呢？”
　　得，刚把大妖出世的事情压下来，现在又要给这位编一个识妖人的新身份。苏黎默默摸了把自己的发际线，生怕那天它们就跑到脑袋的后半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