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墨洪月如歌》断梦残香

87、闯入

　　日本人下场敬酒，暂时平息了青帮头目一桌人的“战火”。
　　阿月回到自己原先的座位，吃了几口菜后，觉得酒劲儿慢慢上来了，身上开始发热，意识也逐渐迷糊起来。
　　他松开与西服同色系的斜纹领带，透一口气后，感觉稍稍好了一些。
　　这时，只见宴会厅中的水晶灯明灭了一下，一阵锣鼓点儿响过，又是一曲婉转的三弦与二胡合奏。
　　这音乐像是拿住了靳楚歌命门般，吊儿啷当的模样荡然无存，整个人的精神都集中在了临近的大舞台上。
　　走上台的是日军少佐长泽明彦，这位军人站得笔挺，抬起双手脱下军帽，向台下宾客微一鞠躬。
　　众人诧异，就听那日本军官铿锵有力地说道：“为了表达大佐先生中日友好的思想，我将同一位中国朋友为大家表演一段京戏，愿各位喜欢。”
　　说罢，长泽将手朝旁一抬，于人群中请上一位身着白色纱裙的漂亮女士。
　　长泽面向青帮大佬所在方向，向宾客介绍道：“这位是北平的京剧名伶，宋俪伶女士。”
　　听到宋俪伶三个字，阿月瞬间清醒了一些，惊讶地朝台上看去。
　　然而此时对这样的情况感到始料未及的，当然不止他一个。
　　靳楚歌，这位宋俪伶的追求者，大概已经到了要上台同长泽动手的地步了！
　　宋俪伶看到那一脸愤怒地青年，婉儿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
　　这笑容，让靳楚歌的心一下软了下来。
　　锵锵锵，节律的鼓点骤然响起。
　　“力拔山兮~气盖世~”
　　当淳正的唱腔出自日本人长泽明彦口中时，在场的宾客与日本军人，无不欢呼鼓掌。
　　靳楚歌却是无法控制地捏紧了拳头。这狗养的，要同她唱《霸王别姬》么！宋俪伶，你就这么喜欢日本人！
　　“大王慷慨悲歌，使人泪下~待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
　　当宋俪伶舞动飘逸的白纱裙，用她迷人的嗓音唱出歌词时，靳楚歌的心，沉入了谷底。
　　当日在杜府上与宋俪伶同吟《霸王别姬》的场景在脑海中翻涌，靳楚歌感到从未有过的失落。
　　人类的情感是互不相通的。
　　靳楚歌一个人自怜自哀，而阿月那边，除了刚开始对长泽会唱京戏感到些许意外，后来，就只觉得戏曲吵闹。
　　头晕得厉害起来，阿月觉得想吐。
　　他抬头环视周围，发现黄靖森不知何时离开了，其他人都在专心看戏。于是他也没打招呼，步履不稳地踱到宴会厅外，看见走道里到处都有日本兵站岗。
　　阿月问过卫生间的方向，便独自朝走道尽头走去。
　　和平饭店的卫生间依然装潢高级。
　　男厕内通体使用墨绿色的墙布和地砖，进门处摆放一个黑色的三人座真皮沙发，转里几步，两排方便的地方靠墙设置，留出中间一条宽敞的通道，末端墙上是一整面光亮如水晶的镜子，在镜子的正中央，安放了一处有冷热水供应的陶瓷盥洗池。
　　一股酸味自胃部涌上喉咙，阿月几步冲到盥洗池，低头就是一阵干呕。
　　吐出来的都是红色的酒液。他们不知道，今晚上是这位枪手头一次喝红酒，不知道红酒后劲儿大。原本他是压得住的，可后来喝了日本人一杯香槟，胃里进了汽，这才控制不住地往外吐。
　　待吐干净了，阿月方才缓过劲儿来。
　　他用热水洗了把脸，缓缓起身站好。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恍惚中，他觉得这一切好像是不真实的，明明昨天，他还在清晨倒夜香，在阴暗的地下室打黑拳，在各个角落的黑市干着昧良心的买卖……
　　这一刻，他更坚定了辅佐叶启山的决心。
　　不过，这西服的颜色怎么跟这厕所一样！
　　阿月自嘲一声，将西服脱了下来，小心折好搭在臂间。
　　叶君晗的笑脸浮现在眼前，可下一秒，却出现淳墨岚温雅的面容……
　　阿月甩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
　　就在他懊恼的时候，余光之中，突然看到旁边一个方便隔间下方的缝隙中，有一双男士皮鞋。
　　男厕所里发现男士皮鞋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那双皮鞋底朝外，连着的腿明显是摊在地上的。
　　阿月猜到了什么，他将西服放在盥洗池旁，轻手轻脚地走到隔间附近，就在他将耳朵贴近墨绿色的门板时，那门猛然从内被拉开，一只手抓到他的领带，将他整个人拖进隔间！
　　枪，被日本人扣在了门口。
　　阿月习惯性地收缩腕骨，落了空。
　　一道锋利的刀刃抵上咽喉时，阿月已看清偷袭他的人。
　　只见藏在隔间内的人，凌厉狠辣地眼色刹时惊厥，握住飞刀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力道。
　　阿月趁机挣脱，站定看到倒在地上那不省人事的男人，瞬间被惊得从隔间内退了出来。
　　“为什么？”阿月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问隔间内的人。
　　淳墨岚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笑意，步步走出隔间。
　　“你什么也没看见，走。”洪门杀手此时的冷酷决绝，阿月从未见过。
　　“他是黄荣的儿子！”阿月指着地上的男人低吼。
　　“我知道。”淳墨岚淡淡地说。
　　见淳墨岚无动于衷，阿月绕过他去探黄靖森的鼻息。
　　还好，没死。
　　阿月松一口气，转身三步并作一步地冲向淳墨岚，双手提起那男人白色西服衣领，将他逼退到镜子前。
　　“说！为什么是黄靖森！”阿月用力将淳墨岚向镜子撞去。
　　淳墨岚将飞刀反握手中，紧了又紧，始终没有出手。
　　他深吸一口气，叹道：“你不会懂。”
　　说着，淳墨岚便用力挣脱，却再次被阿月摁了回去。
　　“你帮叶老板做事，要是杀了他，会害了叶老板知不知道！”
　　“只要你不讲出去，不会有人知道。”
　　“外面到处都是日本兵，你跑不掉的！”
　　“那是我的事。”
　　阿月梗住了，他失望地看着淳墨岚，忽然放开他，去到隔间想要把黄靖森带走。
　　淳墨岚迅速将厕所的大门反锁，转身便去阻拦。
　　两个男人立时扭打在一起，争斗之间，脸上各吃了对方几记重拳。
　　外面站岗的日本兵听到动静，开始敲门。
　　淳墨岚心叫不妙，分神时，阿月趁机捉住他双手将他压到沙发上，狠道：“你听到了！你要是杀了人，是逃不掉的！”
　　淳墨岚低骂道：“要不是你，我已经……你要如何？！”
　　阿月喘着粗气，回头看看昏迷的黄家二公子，心里有了主意，在淳墨岚耳边低声道：“听我的，一会儿你留在这里，我把黄靖森带出去，就说他喝醉睡过去了。”
　　“不行，要是他一会儿醒过来，告诉日本人他是被袭击，你就有麻烦了！”
　　危机中对方不想连累自己的心情，让阿月有些动容。
　　“他看到你的脸了吗？”阿月确认道。
　　淳墨岚摇一摇头。
　　“好！那你换上我的衣服，扮成我的样子离开饭店。”
　　岚月的身形背影的确相似，只要稍加掩饰，短时间内骗过日本人应该没有问题。
　　“你呢？”淳墨岚担心道。
　　“我留下，装成被你袭击。我喝了酒，他们不会怀疑。”
　　淳墨岚深看男人深邃的黑眸，犹豫着点一点头。
　　“我不出卖你，也要你答应一件事情。”阿月认真的说，“你把他带到我说的地方，等我过去找你。千万不要弄死他！也不要让他看到你的脸！”
　　“……好。”淳墨岚暂时没有选择，只能同意。
　　阿月这才敢松了力气，再看淳墨岚时，只见那男人因适才的打斗，此时脸色红润，发丝微湿，叫他莫名觉得心间燥热。阿月以为是喝酒所致，忙不迭地要起身，却因为慌乱中脚下一滑，竟然又重新跌回，重重地摔在淳墨岚身体上。
　　呼~呼~
　　两个人的呼吸声仿佛在这有限的时空里被延长了，叫人脸红，心跳。
　　二人的鼻尖轻微触碰，淳墨岚的眼色泛起涟漪。
　　阿月只觉胸口跳得厉害，喉咙干得很。
　　梆梆梆！急促的敲门声不断响起。
　　岚月如梦初醒，起身时，再不敢看对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