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墨洪月如歌》断梦残香

34、转折

　　淳墨岚刚刚给自己注射了一剂消炎药。
　　看着被白纱布裹成“粽子”的右手，淳墨岚坦然的神色渐渐阴郁。床边还有青帮的人时不时地过来查看，为了不引人怀疑，他借口疲惫，将头深埋进被子里。
　　此时的淳墨岚终于可以暂时放松警惕，肌肉松弛后肢体的感知力变得明显，那断指处钻心的疼痛在黑暗中肆意袭来，淳墨岚不得不咬紧了牙根才没让自己呻吟出声。
　　这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淳墨岚在心底提醒自己。
　　悔恨中，他控制不住地回想起日本领事馆发生的一切。
　　江口濑命令爪牙虐待他，目的，是要他承认自己的身份。
　　淳墨岚曾无数次地臆想自己被捕的场面，幻想自己在生死一刻的从容与洒脱，可没想到的是，这个场面竟然来得这样快，而自己在被捕的一刹那，感受到了从未体味过的恐惧。
　　现实背叛了淳墨岚，他后悔自己的鲁莽与轻敌。面对日本人的拷问，他既恨，又怕。
　　人性，原来如此不堪一击。可人，总是要死的……
　　淳墨岚要死得像一个人!
　　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会说。
　　淳墨岚无情地嘲笑自己，这无畏的笑容惹恼了江口濑。
　　他让手下砍断了淳墨岚一根手指，并且警告他，如果再不配合交待，下一次，他要直接砍下一整只手掌。
　　地板上的断指仿佛跳跃着，淳墨岚心中却死寂一片。他知道，他的飞刀再不如前。
　　江口濑得意地一脚踩在那断指上，用力，碾碎。
　　淳墨岚怒吼，如果此时他手上能有一把刀，他一定能将这个狂妄的日本老头捅成筛子！
　　悲愤中，淳墨岚只觉左手一动，手腕上的铁铐子莫名松动，从身后的椅背上滑脱，接着，有人极其迅速地塞了一把短小的匕首在他掌心。
　　淳墨岚屏住呼吸，侧目一看，站在身边的竟是领事馆警卫长，木村！
　　这个日本人木村为何要帮自己？
　　淳墨岚疑惑木村的目的，却又不得不抓紧这唯一一次逃生的机会。
　　当江口濑走近他，淳墨岚猛然起身，将手上的匕首整个插入了江口濑的胸膛。
　　江口濑还来不及讲一句话，便断了气。
　　囚室内的日本警卫慌了，他们抬枪朝淳墨岚射击，还没等扣下扳机，全被藏于暗处的木村挨个击倒。
　　淳墨岚问木村是谁。
　　木村却叫出了淳墨岚的名字。
　　淳墨岚诧异，只听木村用中国话回答说，他是中国人，是洪门最早一批安插在国内的接头人，因为懂日语，上头想办法让他假冒日本人进入日本领事馆工作，在第一线打探日本人的情报。而何荣，便是他走后的接班人。
　　原来，何荣看到稽查队的通缉令后，即刻与汉口的同伴查探淳墨岚的消息，很快在日本总领事馆发现他踪迹。于是，何荣便将淳墨岚的身份悄悄传递给了领事馆内应，警卫长木村，是以，木村才会在危急关头出手相救。
　　听闻原委，淳墨岚对何荣感激非常，为自己的莽撞感到抱歉。
　　他感激木村，追问不久前来领事馆那位日本情报人员的身份。
　　木村无奈地告诉他，他没有看到那个人的正脸，只从背景判断是一个中等个子，年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说中国话，有两广口音，无法分辨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有限的消息让淳墨岚颇为失望，他把江口濑关于汉阳铁厂的计谋告诉了木村，并且嘱咐木村一定要让铁厂的中国人对日本有所戒备。
　　木村尽数答应，然后故意引开领事馆的守卫，伺机让淳墨岚逃走。
　　淳墨岚找到车子，不忘伸手摸了摸座椅下边。万幸，藏在暗处的盘尼西林仍在。
　　因为门口暂时没有了守卫，淳墨岚顺利开车出了领事馆大门。
　　只是淳墨岚不知道，木村为了掩盖江口濑被刺身亡的事实，为了他与淳墨岚的特殊身份不被暴露，木村在他走后私开领事馆库房，将库房内的几箱□□引燃，制造了震慑日租界乃至汉口城的大爆炸，以此混淆视听。
　　就这样，淳墨岚逃回了码头，发生了之前的一幕。
　　一路上，他编造好一个足以解释他一身遭遇的故事，可当得知青帮的人已经知道他去过日本领事馆的事情，他不得不临时改变了说辞，真真假假的掺杂，以假乱真。
　　谎言与人，非他本意，却无可避免。
　　而谎言，自然要足以逼真，才能骗过人。
　　想到这里，淳墨岚不自觉地动了动右手小指，只有空荡荡的感觉。
　　这骇人的伤，无意成为谎言最精美的包装。
　　只有亡命徒才会为了一个谎，干出非常理之事。
　　而在青帮人眼中，淳墨岚只是一个文弱的医生，不是亡命徒。
　　但淳墨岚既庆幸，又哀伤。
　　不完整的右手，再不能使出完美的刀法！
　　不是手术的刀，而是杀人的刀。
　　指间，指尖，是控制飞刀准度和力度的关键，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传家的刀法容不得半分瑕疵。九岁练刀，一只右手，淳墨岚苦练了十年，断一指，是剥肤之痛。
　　当这个残酷的事实再一次袭上心头，淳墨岚内心哀叹一声，仍无法坦然承认。
　　浑浑噩噩间，天渐渐明了。
　　淳墨岚掀开被子，看到床头边的铁柜子上，有一个搪瓷碗里放着两个白面馒头。
　　馒头皮已经硬了，应是后半夜就放在那里。
　　淳墨岚转头四下看了看，发现所有人仍在酣睡，一时弄不清是谁放的。
　　昨晚上因为断指伤痛，淳墨岚没有心思吃饭，这会儿痛感缓解不少，一见馒头，自然便饿了。于是便拿起一个来吃。
　　这时，阿月端着一盆新出锅的白面馒头推开舱门走了进来。
　　之前淳墨岚看他被子形状，以为人还在，没想到人家早就起床了，还给大家拿了早饭回来。
　　淳墨岚礼貌地朝那长发男人点头示意，只见阿月将盆子放在一角，从里面拿了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递给淳墨岚，说：“那个不新鲜了。”
　　淳墨岚看看手中只剩半个的馒头，突然明白了过来，脱口道：“你放的？”
　　阿月嗯了一声，将手上的馒头放在淳墨岚床边的搪瓷碗里。
　　“谢谢。”淳墨岚笑着说。
　　阿月又嗯了一声，从盆子里拿了个馒头到甲板上吃去了。
　　淳墨岚看着他消瘦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想，阿月是叶启山身边的红人，若因自己为他弄药受伤，而让他对自己有所愧疚的话，何不利用这一节，接近这个不易亲近的青帮马仔呢！此行南洋之目的仅他一人清楚暂且不论，他甚至能知道一些关于藤田武藏的信息亦无不能啊！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淳墨岚阴郁的心情因为一道曙光而开朗，他拿起阿月适才放下的馒头，微弧的唇角展露一丝隐晦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