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墨洪月如歌》断梦残香

24、市集

　　手术后持续发热，是术后创口被细菌感染的表征。患者在这个阶段会出现血象增高的现象，若不及时治疗，则有可能引发败血症，甚至死亡。而发热阶段最有效的治疗方法，就是消炎。
　　盘尼西林，成了阿月的救命稻草。
　　淳墨岚将原委告诉给龙三，龙三也急了，没有过多的考虑，便下楼去找切尔西了。
　　淳墨岚回到客舱，将自己的毛巾浸湿拧干，又叠好了放在阿月额头。
　　眼下只能用这土办法勉强给那男人降温了。
　　看着阿月越发煎熬的神色，出于医学生的本能，淳墨岚禁不住轻声责道：“伤口搞成这样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你应该早点说的，被感染到是会死人的。”
　　听他说到伤口，阿月缓缓睁眼，疑道：“你怎么知道……”
　　淳墨岚看他反应，断定王红并没有将那晚上取子弹的事情告诉他，为免节外生枝，心下决定暂不表露，于是回道：“我是学医的，一看你腰上的伤口就明白了……是枪伤吧？”
　　阿月更奇了，一双眼定定的看他。
　　淳墨岚续道：“留洋时我在医院实习看到过。”
　　阿月信以为真，便没有再追问，这时他才发现客舱里只有他和淳墨岚两个人。
　　“他们呢？”
　　“三哥去找切尔西拿药救你了，其他人都上岸了。”
　　“你怎么没和他们一起去？”
　　淳墨岚微微一笑，将阿月额头上的毛巾换下，一边重新浸冷水拧干一边说道：“我不是说过嘛，你出事的话，叶先生不会放过我的。”
　　淳墨岚将冰凉的毛巾重新叠好了放在阿月额头上，发现他又昏睡了过去。
　　这时龙三推门进来，脸色铁青。
　　淳墨岚见他两手空空，便有所料。
　　果然龙三负气地朝自己床铺上一坐，低骂道：“洋人不给药！”
　　淳墨岚心头一动，“为什么？”
　　“他们说药是英国人用的，中国人要用，得拿钱买！切尔西那副小比样子，看了气人！”
　　“多少钱？”
　　“要一张一百元的钞票哩！就算把我们几个兄弟卖了也没这么多钱！”龙三忿忿道。
　　哼，淳墨岚冷笑，“他们就是不愿意给嘛。”

　　“要不是阿月老弟，那帮洋鬼子早被劫船的修理掉啦！”龙三想了想又说：“不如晚上让云生试试。”
　　陈云生入帮前是混迹于上海滩的扒手，龙三言下之意，是打算“偷”药。
　　淳墨岚侧目看了一眼床上虚弱的男人，沉思一会儿说道：“三哥，我上岸去找药，你留下照顾他。”淳墨岚说着便去收拾随行的东西。
　　龙三奇道：“那种药太贵，你有钱？”
　　淳墨岚婉儿一笑，不置可否，径直下船上岸。

　　武汉汉口自1858年起成为通商口岸。晚清四大名臣之一的张之洞在龟山创办了湖北铁厂，又在汉阳建成汉阳铁厂，使武汉成为了中国的经济中心，其中汉口成为华中地区重要的交通枢纽，其繁华可比肩上海。
　　城市气候温暖，淳墨岚虽然只穿了一件白衬衣，仍是被热出汗来。现在他倚在一个灯柱下抽烟休息，不紧不慢地抽完一支烟后，男人径直朝马路对面的市集走去。
　　偏岩市集，位于繁华的汉江大街，每天早晨五点开市，晚上七点闭市，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市集里上到古董，下到鱼菜，各种档次的东西混搭叫卖，于是只有在这里才能看到富人和穷人不分界限的相处，形成一道奇观。
　　不过繁华背后，偏岩市集还有一个举足轻重的作用——当地最大的地下交易场，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黑市”。
　　淳墨岚在市集门口买了一顶鸭舌帽，故意将帽子戴得很低，遮挡住旁人目光。
　　他朝里走了一段，停在一个名叫中汉古董的摊位前。
　　摊主是一位摇着扇子的中年妇人，见淳墨岚似乎对摊子上的一面铜镜有些兴趣，便招呼道：“先生好眼光啊，镜子是宋代的。”
　　淳墨岚拿起铜镜，光亮的镜面正好映照出他犀利的目光。
　　此时的淳墨岚面似落霜，好像换了一个人。
　　他微微抬头，却道：“我要你这里最好的东西。”
　　妇人哈哈笑道：“我家的东西都不差。”
　　“我看假多真少。”
　　听他出言不逊，摊主人竟然没有生气反驳，反而低声问：“假的你要？”
　　“管他真假。”淳墨岚笃定道。
　　妇人神色变化明显，她看了看淳墨岚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时才悄声说道：“跟我来。”
　　淳墨岚跟着妇人走进摊子后面的铺子，铺子里两边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古董。
　　一位掌柜模样的中年人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算账。
　　妇人向掌柜使了个眼色，掌柜扶正眼镜，先是上上下下好生打量了淳墨岚一翻，却见其因为故意埋头，面貌被头上的帽子遮了大半，看不分明。
　　“先生从哪里来？”掌柜问。
　　“上海。”淳墨岚说。
　　“来做什么？”
　　“找人。”
　　“找哪个人？”
　　“坐船人。”
　　“做什么船？”
　　“洪船。”淳墨岚顿了顿，突然吟出一首诗来：
　　“洪船江州行，
　　门阙寒高岭。
　　中天乌云密，
　　人间不太平。”
　　掌柜与妇人皆是一喜，这边掌柜让妇人出去回到摊位，另一边领着淳墨岚走进里边一间内室。
　　淳墨岚这才取下头上的鸭舌帽，在掌柜面间坦露真容。
　　自然，眼前这位能听懂洪门接头暗语古董店掌柜也绝不普通。
　　他叫何荣，四十一岁，是洪门致公堂安插在武汉的接头人，这间中汉古董店就是华东地区洪门中人的接头地点之一。
　　而洪门在中国境内的所有接头地点淳墨岚在美国特训时都耳熟能详，并且对不同接头地点的暗语皆烂熟于心。
　　是以，当他发现船停汉口时，无法联系到组织的困境突然迎来转机，因为他知道，华中地区最重要的接头地点就在汉口！
　　所以，淳墨岚下船找药根本就是一个借口。可惜龙三还被蒙在鼓里。
　　淳墨岚向接头人微笑道：“何荣你好，我在美国时见过你的照片。我是淳墨岚。”
　　“你好！”掌柜颇为激动地握住淳墨岚的手，“我知道你，小刀堂第一人淳墨岚。何事来汉口？”
　　“经过。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
　　说着，两个人找了板凳坐了说话。淳墨岚大概将自己在上海执行任务过程简述了一遍，末了道：“此行南洋，目的是为接近青帮。可我发现英国人私带一批军火，不能探其详。今日与你见面，一是请你代为转告上级我目前的处境，二是请上级能重视青帮与英国人之间的来往。”
　　何荣点头道：“放心，我会如实传达。此去南洋路程尚远，是否请上级安排人员暗中辅助你？”
　　“不必了，人多反而容易误事。目前看来青帮的人并未怀疑我，我还是安全的。”
　　“英国人和上海青帮，为何要去南洋？”
　　淳墨岚叹道：“叶启山做事严密，青帮中只有一个人知道实情。”
　　说到这里，淳墨岚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你这里可有盘尼西林？”
　　“你要用？”何荣奇道。
　　“船上有一个人急需使用，不然，会死。”
　　“这个人很重要？”
　　嗯，淳墨岚点一点头，“他是叶启山的保镖，知道青帮的很多秘密，包括此行南洋的目的。”
　　何荣思考一翻说道：“药，我有办法弄到。”
　　淳墨岚连忙道谢。
　　何荣又说：“你在这里稍适休息，我出去交待一下。”说完，何荣离开了房间。
　　不多时，何荣回转道：“都安排好了，半小时后在市集出口处的会仙桥，有人在那里交药给你。”
　　淳墨岚起身又说了一些感激之辞，便按着何荣说的路线向着会仙桥去了。
　　一路步行，淳墨岚在约定时间之前到达会仙桥。
　　会仙桥不是一座桥，而是一间酒楼的名字。因为酒楼东西两栋建筑之间由一座木桥相连通，故名会仙桥。
　　淳墨岚按照约定来到西边一栋的二楼，在二楼朝南的位置坐好了，点了一壶茶一边饮一边等。
　　上午十一点，酒楼的座位还没有坐满，淳墨岚周围只有两三桌客人吃饭。
　　其中一桌有三个人，穿的西服，讲的是日本话。
　　因为执行任务与日本人有关，淳墨岚自然警觉。
　　都以为淳墨岚留学美国只懂英文，殊不知日语于他也是易发反掌。这其实也是上级派他刺杀藤田武藏的一个重要原因。
　　只见淳墨岚听了一阵，脸色却是越发的凝重。那男人眸子里的惊诧足以表明，他一定是听到了不得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