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墨洪月如歌》断梦残香

112、疑云

　　上海市医院。
　　抢救室外空旷阴冷的走廊，被一众黑衣人挤得水泄不通。
　　这帮人都是青帮叶家的马仔。在得到老板叶启山遇害的消息后，第一时间便从各个堂口赶了过来。龙三、葛天，还有八槽会的后生们也在当中。
　　叶启山已经进去抢救了两个小时，现在仍生死未卜。
　　紧张的气氛笼罩着青帮众人，没有人敢高声讲一句话，也没有人敢上去质问沧澜盘口管事，金枪阿月。
　　此时的阿月脸色苍白，双目无神，环抱着双臂倚在抢救室外，一言不发。
　　在他对面，叶君晗泪眼婆娑，倚靠在淳墨岚肩上。
　　阿月失神的模样，让淳墨岚心有隐忧。
　　在赶来医院的路上，那位叶启山最信任的保镖便不止一次的向叶君晗道歉，自责不应该擅离职守，这才出了大事。
　　叶君晗惊魂未定，哪里有心思去怪责阿月，一路上只是紧拉着淳墨岚不放，这叫淳墨岚无可奈何，只好跟来了医院。
　　至于淳墨岚的近况，又如何去了商会，一路上都向叶君晗作了解释。
　　听闻前男友果真在为英国人做事，叶君晗并不意外，在她心目中，淳墨岚的本事绝不局限于医学。唯一让她有所介怀的，是淳墨岚与银行的谈判有所牵连。
　　但面临父亲的生死，这些，都不重要了。
　　叶君晗想到伤心处，泪水又止不住的涌出眼眶。
　　淳墨岚轻拍着叶君晗肩膀，安慰女孩不要太过担忧。
　　叶君晗却是又靠近了一些，挽住淳墨岚的臂膀，将这男人当作了眼前唯一的依靠。
　　淳墨岚一边不忍拒绝，一边又不想叶君晗以为他对她余情未了，纠结中又朝对面的阿月看去，正好对上那男人冰冷的目光。
　　阿月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人。
　　淳墨岚内心感受到一阵寒意，他宁愿阿月怪他一些，也不想那男人对他这般的疏离。
　　如果不是故意将阿月引来身边，叶启山应该不会出事吧……淳墨岚禁不住这样想。
　　是的，淳墨岚再一次失误了。
　　他没有想到再次见到阿月的时候，会产生那么强烈的渴望。
　　现在，淳墨岚多想走到阿月身边，拥抱他，安慰他……可他不能。

　　走廊另一头，突传嘈杂。
　　青帮众人自动分成两列，让出中间一条畅通的路来。
　　只见两名身着长衫，须白花发的老人在数名打手的簇拥下，急步由外走到抢救室前。
　　阿月立时站直了身，朝两个老人恭敬的点头示意，足见二人在帮中地位不低。
　　叶君晗抹了泪痕，朝两个老人道：“司徒伯伯，付伯伯，你们来了……”
　　被称司徒伯伯的正是年过花甲的沧澜盘口龙头把子司徒宗，另一位则是比司徒宗小两岁的白琥盘口龙头把子付战。
　　如是，叶启山麾下沧澜、玄武、白琥三大盘口，除了玄武龙头赖清德去了外地没有到场，沧澜和白琥两位盘口老大都来了，足见叶启山遇刺事件影响之大。
　　“救过来了吗？”付战对叶君晗急道。
　　叶君晗摇一摇头，无力回道：“医生还没有出来。”
　　“阿月，侬一直在叶老板身边，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阿月是沧澜盘口的管事，司徒宗言语之中颇有怪责之意。
　　阿月垂目道：“是我没有保护好老板，愿以帮规处置！”
　　淳墨岚见阿月自责，心头不是滋味。
　　司徒宗冷哼一声，斥道：“侬失职，必然要处置。不过，眼下最紧要的是抓到行凶的人！侬到底看清凶手的样子没有？”
　　阿月摇摇头，说：“我只看见那个人的背影。”
　　“啥样子？”付战问。
　　“中等个头，戴着一顶黑帽子，穿的是黑衣服。”
　　“问过商会的人没有？”
　　“兄弟们去查了，没有线索。”
　　“老板在商会出的事，会不会和杜老板有关？”讲话的是葛天。那刀疤脸是个直肠子，在一旁听半天了，实在忍不住将怀疑大声讲了出来。
　　此话一出，走廊上即刻又安静了下来。
　　事实上，在场大多数人都是这么猜测的。
　　自银行计划而始，叶启山与杜庸暗里较劲，南洋之行更是将叶启山扩充实力的野心暴露。如是，杜庸绝对有刺杀叶启山的动机。
　　可是，选择在商会动手，无疑会给自己带来嫌疑，杜庸不会这么惷。
　　司徒宗与付战两位盘口把子几乎同时否认了这一猜测，棱了葛天一眼，让他闭嘴。
　　这时，抢救室的大门终于开了！
　　叶君晗急切的迎了上去，问走出来的医生道：“医生，我爸爸他……”
　　医生将手中的一枚细长双开刃柳叶刀展示给众人，说：“刀已经取出来了，幸运的是没有伤到脏器，叶先生的命算是保住了！”
　　众人听罢皆是松一口气。
　　只有淳墨岚眉间笼上阴云，定目于医生手中的柳叶刀。
　　淳墨岚可以断定，这把刀，就是他的飞刀！
　　入沪以来，他仅出手过两枚，失掉过两枚。
　　一枚失于百丽大皇宫，一枚失于旧故里“木乃伊”。
　　百丽大皇宫代表的青帮，“木乃伊”代表的日本人，都有使用淳墨岚飞刀杀人的可能。
　　淳墨岚之所以这么判断，是因为叶启山身份特殊，若青帮中有人想对他不利，又不想留下把柄，利用大家都见过的暗器，无疑可以将此事嫁祸他人；另一则，叶启山素来不屑与日本人为伍，以日本人一惯卑劣的手段，干出刺杀异已者的事情并不奇怪。
　　只是，若是日本人所为，定然与藤田武藏有关。他们使用淳墨岚的独门暗器，目的除了叶启山，也许，还想让青帮与洪门结下梁子。
　　想到这些，淳墨岚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象如此，自己的所有动象，恐怕已经尽数被藤田掌握，难以反客为主！
　　原来，淳墨岚自上回在旧故里被袭击后，便暗下决心要揪出藤田。为此，他不顾组织上的命令，通过浦江日报传递了一份信息给组织，表达了与藤田斗争到底的决心。
　　投奔英国人，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争取时间，抓到藤田。
　　可是显然，藤田武藏比淳墨岚遇到的任何一个敌人都要阴险，这让淳墨岚苦恼不堪。
　　“那我爸爸醒过来了吗？”叶君晗急切的声音将淳墨岚拉回现实。
　　手术医生叹一口气，回道：“手术用了麻药，叶先生还没有苏醒。不过，叶小姐最好有心理准备，经我们检查，叶先生颅骨内有淤血，可能是受伤朝后倒的时候，头直接落在地面造成重击所致，所以，要再多观察一阵……”
　　叶君晗只觉脚下一软，朝后摊倒在淳墨岚怀中。
　　众人嘈杂起来，叫嚷着要抓到凶手偿命。
　　司徒宗用龙头拐敲敲地面，让大家安静。
　　这时，只见一位身形魁梧的汉子不知何时挤入人群，径直走到盘口把子面前。
　　“聂靖！”付战负手，直呼其名。
　　来人正是杜家六枪头一杆，聂靖。
　　众人见仅他一人前来，不觉疑惑。
　　聂靖正色道：“叶老板遇害，杜老板很是关心，特意派我来告诉各位，杜老板已经封锁了现场，盘查了今天现场所有可疑的人员。”
　　“多谢杜老板！”司徒宗朝旁拱一拱手，道：“不知可有结果？”
　　聂靖如实答道：“没有。我们也问过威尔逊大使，他是在出事前最后一个见到叶老板的人，可是他也没有任何的线索。”
　　阿月听他这么说，这才恍悟杜庸对叶启山与英国人的谈判尽在掌握，不禁对杜庸更生一分忌惮。
　　“刀给谁？”医生急着回抢救室继续手术，举着柳叶刀问众人。
　　“给我。”阿月上前一步，接过那把刀。
　　淳墨岚眼色一闪，突然生出些担忧。
　　聂靖看到那刀，于怀中摸出一个用手帕包裹的事物，于手心中摊开了给众人看。
　　淳墨岚看到一把银色柳叶状的飞刀，眸色一沉。
　　“你们看，这两把刀是不是一样？”聂靖取出刀问叶家人。
　　阿月将两把刀放近一瞧，果然，两把刀长得一般无二。
　　众人疑惑，猜疑纷纷。
　　聂靖解释道：“我这一把，几个月前在夜总会杀死了一个日本人。”
　　接着，聂靖便将当日在百丽大皇宫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阿月与淳墨岚都在现场，聂靖所言，皆是事实。
　　“杜老板让我把刀带来，希望能够帮到你们早日抓到真凶。杜老板也会严查，请诸位放心！”
　　杜家人对待叶启山的态度，无疑扭转了叶家人怀疑杜庸的猜测。
　　聂靖办妥了事情，便请辞离去。
　　看着相同的两把刀，叶家人陷入沉思，不知要从何查起！
　　只有淳墨岚，已然是明了真凶是谁。
　　此时，叶君晗终于稳定了情绪，向阿月要过两把柳叶刀，前后看了看，自语道：“从刀身的形制和刻纹来看，这刀应该是先用模具制出，再磨出两边的锋刃……”叶君晗掂下刀的重量，再细看材质，不禁脸露惊色，不可思议地说：“是碳素钢，这刀……不是在国内制的……”
　　带入上海的十八枚柳叶刀，的确是在美留学时悄悄打造的。淳墨岚心头一动，暗赞叶君晗眼力。
　　疑云密布，叶家人更是毫无头绪。
　　“这位是？”司徒宗矍铄的目光看向站在角落的淳墨岚，他已经注意那出众的年轻人很久了。
　　阿月双颊一紧，欲言又止。
　　叶君晗介绍道：“他是我的朋友……淳墨岚。”
　　司徒宗上下审视淳墨岚一翻，摸一把白须，意味深长地说：“侬就是淳墨岚。”
　　“洪门的人。”付战不屑道。
　　淳墨岚心下自嘲，看来自己在青帮内已颇出名了。
　　“青帮与洪门素来无往，小姐让这个人在这里，恐怕不合适。”司徒宗仗着地位高资历老，颇有微辞。
　　叶君晗毕竟有些大小姐脾气，以为这些老人欺负自己现在没人撑腰，不服道：“有什么不合适？”
　　司徒宗脸色一沉，于这小丫头的态度颇不满意。
　　“小姐，很晚了，你先回公馆休息，这里有兄弟们守着。”司徒宗干脆直言，让人安排送叶君晗回家。
　　“我不走，我要陪着爸爸。”叶君晗犟道。
　　“小姐，听话。”说话的是阿月。
　　叶君晗见阿月朝她递眼色，虽不明白为什么要支走她，但现在帮内除了阿月，再没有第二个可以信任的人了，心下思量一翻，也便收起性子，打算带着淳墨岚一同离开。
　　“淳先生留一下。”付战拦下淳墨岚，侧目对叶君晗说：“小姐放心，我还有些事情要问淳先生，不会为难他。”
　　叶君晗杏眼一瞪，于对方的要求有些生气。
　　淳墨岚朝女孩微微一笑，安慰道：“你先回家，我一会儿也是要回大使馆的。”
　　淳墨岚故意将大使馆三个字讲得大声，目的就是要让青帮的人有所忌惮。
　　眼下形势，已经不容叶君晗的决定，那女孩只得在一众壮汉的护送下先行离开。
　　待人走远，付战一声喝令：“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