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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四月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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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水乡都是这样的,一半儿是水,一半儿是岸。
那一些石阶从水上升起,攀附在青石的岸上,岸上的街是青石板铺就的路,路的一侧就是民居。古朴的桥横架在河上,站在桥上,正好可以看到镇上最大的酒楼的楼上。
也就是说,在得意楼的二楼刚好可以俯瞰方圆几里内的风景,尤其是人来人往的杜鹃桥。因为这座桥是刀镇上唯一的一座连通女儿河两岸的枢纽,所以每天从桥上通过的人数不胜数,尤其是阳光明媚的初春,春意虽则起初还有些凉爽,但正午时分也会变得暖洋洋的,就连久在深闺中的姑娘小姐们也忍不住出来赏赏花、踏踏青。
行人如流水,而桥上的位置有五个是固定的。卖糖炒栗子的周老太在南桥头,她的对面是跌打大夫老柳。北桥头的两位是卖臭豆腐的曾老汉和自命三分仙体的葛大仙。桥中央还有一位,是拿着直钩杆钓鱼的傻子,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忽然有一天他就站在桥的中间,拿根树枝钓鱼,甚至没有人听他说过另外的一句话,除了含糊不清的这一句:“你真的游走了吗?”
古忧估摸了一下时间,应该还有半个时辰,莫北风会准时出现在桥头。按惯例,他会边走边和四位老人家打招呼,然后去乌记酒馆打一酒葫芦陈酿十二年的女儿红,穿过市街,在渔家小船上买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再折回来。仅仅用了三天的时间,古忧对于这个小镇就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还是师傅说得对,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但他还是有些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仿佛鞘中的刀跃跃欲试,需拿手按住一样。毕竟这是他出道以来,第一次在陌生的环境里要面对陌生的人和陌生的事情,年轻人的激动和紧张是不可避免的。他想起了师傅严峻的眼神:你能胜得了江南第一快刀,你就扬名立万了。这是一着险棋,但也是一条捷径。
刀镇之名动江湖更多的原因是因为莫家刀祠,这个和蜀中唐门、神叶山庄齐称江湖三大秘地的神秘所在仍旧披着神秘的面纱,甚至其所在也是一个未知的谜。
手上的杯里又空了,古忧拿起酒壶,还好,手还是稳定如初。他禁不住偷偷笑了一下,端起酒杯时笑意竟控制不住的弥散在脸上,险些呛了。他的眼神向远处看去,郁郁葱葱的远端有一群人围着,不知所为何事。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几个顽童追闹着跑过桥上,前头的一个喊着:“打架了,要打架了,又有人向莫北风挑战啦。”
古忧霍然站起,握刀的手紧而有力。
河堤上站着两个人。莫北风宽大的袍子自然垂落,就这样施施然的站着,他的对面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人,左手握着长刃弯刀,和右手同时负于身后,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一样。围观的人群成半圆形,另一半是清缓流动的河水。
就听莫北风慢慢的说道:“我已经退出江湖了,我是不会和你比刀的。”
青年人说道:“你是胆怯了?还是怕死了?”
莫北风悠悠道:“随你怎么说,我的刀已经丢失数年了,不会再拣了,你还是走吧。”
青年人说道:“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的走,除非你能让我躺下来。”他把话说得狠狠的,咬着牙,目不转睛的盯着莫北风。
莫北风叹了口气,道:“你的刀有多快?”
青年人笑了:“你试一试就知道了。有胆吗?”
莫北风还是淡淡的道:“你能快过他吗?”他转向街上的肉铺,喊道:“阎七,你给我割一斤八两三钱的鲜猪肉,要肥一半,瘦一半,肥要切馅,瘦要成片。”
肉铺里叫阎七的应了一声,手起刀落。他竟然是左右两手同时举刀,只三两下,瘦肉已被他一块一块的抛向了空中,而左手刀不知何时已经切上了肥肉馅,再看右手的刀在瘦肉从天而降的时候一阵轻舞,眨眼之间,一片片薄如蚕翼的瘦肉片齐刷刷的砌成一堆。最后一片落案之际,双刀一收。回了一句,“要不要过过秤?”纵然是穿着油腻腻的皮围裙也掩不住飒爽英姿。围观的人群暴出一阵喝彩,阎七倒有些扭捏了,红了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青年人黯然道:“我没有他快。”
莫北风说道:“我看你还是回去吧。”
青年人忽然决然道:“我的刀是用来杀人的,不是杀猪切肉的。你有胆量就受我一刀!”他的刀已出鞘,冷冷的光经水面一映,更显森寒。
莫北风说道:“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对于高手而言,触及到手,都是利器。无论是杀猪刀、切菜刀、手术刀还是铡草刀,用的精处,都是高手。世上深藏不露的高手多如牛毛,你能挨个去挑战吗?”
青年人粉面涨的通红,将刀高高举过头顶。“拔刀!”
莫北风还是无动于衷,继续道:“看你的招式应该是‘迎风一刀斩’,你师傅是姜离宿还是许茂才?”
青年人真的急了,歇斯底里的大喝了一声,他的刀真的就劈了下来。
莫北风不慌不忙的转过了身,不躲不避,他竟然背向了青年人的刀!他竟然如此托大?!嘴里还在说着:“你这一刀下来,我如果用‘雁翎门’的‘松下问路’,你如何挡?”
青年人的刀在距离莫北风的头皮还有不到一指的地方停住了,然后收刀,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围观的人群轰的一声散了,独独剩下古忧站着没动,他双手抱肩,笑吟吟的看着莫北风,诡异的笑。
“你在笑我?”莫北风不解的问道。
古忧擦了一下额头,然后说道:“初春的中午也是有些热的,是啊?”
莫北风白了他一眼,顺着河堤向前走。今天到底是误了时辰,乌记酒馆的十二年的陈酿怕是卖光了,只剩下五年的了。
古忧站着没动,还是笑吟吟的,待他走出了十几步,大声说道:“我新发现个秘密。”
“什么?”莫北风真的停了下来。
古忧一字一顿的道:“你不是莫北风!”
莫北风的眼神一下子冷起来,“你再说一遍!”
古忧仍旧是笑着的,更加清晰的说道:“你不是莫北风。”
“如果你以为用个激将法就能奏效的话,我劝你还是早来早回。”莫北风径直的往前走。
古忧还是没动,笑道:“你就不问问我是发现哪些破绽的?”
莫北风竟然真的停住了,但是他没有说话。
古忧知道自己的想法奏效了,心里虽还有些紧张,但也越发自然了。“因为你的手,你的眼睛,还有你的额头。”
“什么?”莫北风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他的眉头紧锁在一起,有些恼怒了。
“你自己不觉得吗?就是刚刚那柄刀要落到你的头上的时候,你的右手抖了一下,当然只是一下,按理说一个真正的高手最重要的就是手,稳定而有力的手,正如一个稳定而有力的心脏。”古忧停顿了一下,舔了舔嘴唇,他没有听到反驳的声音,就更坚定了继续说道:“你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有过迟疑,甚至可以叫做恐惧,所以你干脆转身来掩饰。你把后背完全暴露出来,完全是置于死地而后生的赌博,幸好你赌胜了。这个时候你当然很侥幸的要长出一口气了,但不争气的是你额头上的汗不合适宜的淌了下来。当然我可以理解为天气很热,但是你这样的高手总是这么出汗,我担心时间长了会脱水,影响你的体力。师傅说,势均力敌的对手过招,技术往往是其次,体力反倒是关键。”
莫北风冷漠的说道:“你说完了吗?”他头也不回的就走。
古忧喊道:“你就怎么走了吗?”原本他是没有这么多话的,但今天这些话无疑是非说不可的,因为你是有目的来的,不说,岂非一点机会都没有?
莫北风走出了很远,忽然回头道:“小子,喝酒会吗?”
乌记酒馆的掌柜就姓乌,叫做乌景泰,因为弟兄排行老幺,所以也有人称他乌老幺,开这间酒馆一晃儿也有十年了,因酒郁菜香,为人厚道,因此在这个小镇上口碑不错,生意也不错。镇上的人有这么一句顺口溜:乌老幺的舌头,曾老汉的豆腐;柳老千的针灸,莫老大的刀口。这四样被叫做刀镇四绝,其中乌老幺的舌头品酒一绝,不管是窖藏多少年的陈酿,还是南北各方的各式美酒,都经不住他的舌头一尝,那是必保的万无一失。这不中午又喝了些,红扑扑的脸蛋上偌大的酒糟鼻子红中透紫,眼睛又是眯成了一条缝。
莫北风是常客,桌子也是固定的,东南角落里,离窗有一尺远,刚好能瞥见窗外一簇郁郁葱葱的迎春花,开的正盛。酒是温热的,握在手里,是暖暖的享受。初春的傍晚尚有寒意,一杯暖酒入喉,那种暖意就慢慢的在喉里一直到胃都是说不出的惬意,竟使人喝了一杯,还想着另一杯。
乌老幺也坐了过来,杯还在手中,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你应该听说过‘刀煞’阿洛吧?对,就是塞北第一神刀的阿洛,那是一个天生的刀痴,对于刀的迷恋简直到了疯狂的程度。十五岁就单枪匹马的挑了渭水河边的九云十八寨,使刀几近出神入化的境界。俗话说,一山难容二虎,江湖只有一个第一。直到有一天他听说了有‘江南第一快刀’这么个人物,心里很不服气,就扬言说一定要削掉他的脑袋,然后刀统江湖。那是个十足的疯子,他的背后撑腰的是‘大漠神烟府’,那个魔府中的家伙也个个都是疯子,但谁叫当家的老疯子是他的老子呢?那是跺跺脚整个大辽国都要颤一颤的角色啊。他们的那一战到底是打了,就在子午谷的锻天崖。”古忧插了一句,“你说的是十年前的子午谷的锻天崖?” 乌老幺没有搭腔,反而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他们大战三天三夜,名动江湖啊。”他闭上了眼睛,不知是在回想当时的惨烈,还是酒真的多了一点?
古忧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最后的结果我也知道,还是莫北风技高一筹,胜了那一仗,阿洛败走。当然这是江湖上尽人皆知的故事啊。”
乌老幺又白了他一眼,闭着眼睛翻了一个白眼,“要你多嘴?世上本无事,何来多嘴驴?你知道这个,你知道那个,你知道风铃儿吗?知道吗?”莫北风的脸上的肌肉轻微的颤动了一下,很轻的,如风拂面。
“一个外乡人还在这里装什么万事通?” 乌老幺还有些愤愤然的,“风铃儿,那是个天仙似的人儿,你又怎会晓得,无端的玷污了她的名字。”他的眼神似是无意,又似有意的瞥了瞥莫北风。慢悠悠的站起来,摇摇晃晃的竟走了,看也不看一眼。
古忧说道:“为什么说的好好的,就气成哪个样子了?故事只是一半啊。”
莫北风说道:“你真的很想知道那一半吗?”
“当然。”
“你帮我办一件事,我就告诉你,这个故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好啊,你说吧。”
“今晚杀了他!”他的声音低低的,而手指向乌老幺。
“啊?!”
“想让我出刀的话,按我说的做。”莫北风站起来,也是头也不回的出了酒馆,一闪身消失在夜色里。只剩下古忧兀自说着:“真的假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