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仿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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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遂想，又是这个梦。
纯白的房间，头顶是亮到刺目的光。
“自己”依旧躺在手术台上，依旧动弹不得，只能看见不远处骨骼纤瘦的脚。
有脚步声响起。
本就紧绷的手下意识攥得更死，金属棱角刺痛皮肤。
秦遂这才发现手里握着一枚胸针。
但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就听见“自己”嗫嚅了下，然后问：“妈妈？”
秦遂怔住。
没有人回答他，有机器开启的提示音，还有心脏处熟悉的痛。这次格外疼。
秦遂恍惚听见，它正随着每一次搏动久长惨烈地呻|吟，告诉他那里不堪重负，那里强弩之末。
机器嗡鸣里，那人端着托盘和注射器往回走。“自己”看见滴着透明液体的银白色针头，本能地瑟缩了下。
可针尖扎进皮肤后，“自己”又安静下来。就像针管里有一瞬间涌上红，又悄然被药剂压回。
过了一会，“自己”终于组织好了语言：“如果失败了，您可以把我送到昱哥身边吗？”
“把那块芯片安在家用机器人，或者仿生动物身上，随便什么都好。”
这句话语速很慢。秦遂想，就好像“自己”从来没有在这个人面前完整地表达过什么想法一般。
秦遂想仰头看看那人的脸，但浓重的困意迅速席卷全身，他无法控制地开始眼皮打架。
在世界彻底陷入黑暗之前，秦遂似乎听见了回答。
“知道了。”
冰冰凉凉，是妈妈的口气呢。
脑海里自然而然冒出了这么一句，秦遂觉得“自己”可能笑了下，然后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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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遂，小遂！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秦遂猛地睁开眼，无机质的瞳孔对上自家老头子关切的目光，把老人家吓得后窜几步。
头脑短暂混沌了几秒，秦遂撑着椅子起身，揉摁太阳穴间意识逐渐清醒：“爷爷，你怎么来了？”
头顶的白光刺眼依旧，与梦里有七八分相似。
秦遂微眯起眼睛。
他猜的没错，类似场景的刺激果然能让他回忆起一些东西。
“我不来，你不就又猫到禁闭室？”秦山默不作声地挪回来，色厉内荏地吹胡子瞪眼，“小谢刚才给我来电话，说人已经带到会议室半小时了，就等你一个！到底是谁要去收集资料执行任务？”
秦遂举手投降，神情百分之两百的诚恳温顺：“我错了爷爷，我现在、立刻、马上就去。”
不等老爷子反应，秦遂拎起外套拧开把手就往门外逃窜，转眼消失在走廊尽头。
秦山撵小鸡似的追出来，望着倒霉孙子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恨铁不成钢：“会、议、室、在、东、面！你又跑反了小冤种！”
秦·被制裁版·遂垂头丧气地被“押送”到了会议室，得到了候在门外的特别行动处谢远谢副队的亲切问候。
“秦老，小遂，下午好。”谢远生着一双精明的狐狸眼，恰到好处的亲切不会使人觉得疏远或者被冒犯，“本次邀请的都是在AIW中通过十个副本以上的受害者，希望他们的经验能对小遂的任务有所助益。”
秦山道：“谢副队费心了啊。”
“应该的。”谢远笑容标准地回礼，转身向秦遂伸出一只手，“组织对‘潜海’行动高度重视，希望你妥善把握最后一次收集情报的机会。明早八点行动将正式开始，预祝你一切顺利，未来能正式成为特行处的一员。”
秦遂没有动，直到秦山在旁边大咳特咳，才缓缓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谢远伸出的手。
真是小孩子脾气。
谢远想着，一抬眼却看见了秦遂的眼神，心头蓦地一跳。
从“孵化”至今，他从没见秦遂露出过这样陌生的眼神。
这台最顶尖的仿生机器人已经完全实现了对人类外观的还原，当它站在面前与你互动，你绝不会认为它是个物件。
习以为常的敌意和怀疑并不可怕——但这次还多了野兽般外放而纯粹的兴奋，就好似即将冲出某种禁锢。
不再掩藏恶意和不屑，秦遂歪着头盯着他，像出鞘的匕首漫不经心地炫耀锋芒：“其实我真不太理解，就算我前期考核的成绩再优秀，特行处也不该继续坚持让一个失忆的实习专员去执行绝密任务。”
那双眼睛里满是揣测：“就好像你们别无选择一样。”
秦山一颗心狂跳起来，谢远不动声色地摸向枪。
“不过，既然是为人民服务，我会努力的，争取不辜负组织的信任。”秦遂话题一转笑起来，眉宇间的敌意烟消云散，好像刚才的剑拔弩张都是幻觉。他没事人般一耸肩，抬步进了会议室。
门被轻轻地带上，锁舌发出清脆的“咔哒”。
“抱歉久等了，我是特别行动处的实习专员秦遂，感谢各位对我们工作的支持。下面请依次开始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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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远扶着秦山穿过几条走廊，轻车熟路地推开倒数第二间办公室。
老教授甫一接触到沙发，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造孽啊。”
谢远接了一杯温水递给秦山：“秦老哪里的话，您是特行处的最高顾问，多少人都被您的成果庇护着，就算造孽也是我们年轻人不懂事。”
秦山抿了口，不置可否地岔开话题：“你看到了，这个孩子有多么敏锐。”
谢远低头看纸杯里的水面：“我会安排更严格的监控，秦老放心。”
“你知道我并非此意。”秦山叹了口气，将纸杯放在扶手上，“这几个月我时常在想，我们究竟是缔造了一个奇迹，还是将自己推向了深渊？”
谢远依旧微笑得体：“您希望从我这获得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呢？”
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让秦山拧起眉：“我这个年纪，什么话不能听？谢副不妨有话直说。”
谢远眼睛里笑意褪去：“那我很抱歉。”
“我曾经非常、非常、非常不支持‘潜海’计划，并且试图说服处长放弃对您此项研究的支持，”谢远顿了下，“显然，秦遂‘孵化’了，我失败了。”
“虽然不知道您和处长究竟因为什么如此笃定它确实与AIW的主系统存在某种联系；但既然最终执行了本项计划，我就会尽我所能保证它顺利推进。”
谢远蹲下身，与秦山保持平视：“您花了两年时间培养它，或许对这个怪物产生了感情，我理解，我也不介意像对待人一样对待它。但如果有一天它试图威胁特行处，或者您、我、整个人类社会，我会不择手段将其抹杀。”
“希望您以大局为重，和‘孙子’过家家的游戏该结束了，不是吗？”
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谢远站起来欠了欠身：“您自便，我还有其他事宜要准备，失陪了。”
秦山看着他的背影，缓缓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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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边的会议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节奏。
青年程序员：“我是在路上不小心摔了一下笔记本后……”
“了解了解，故意或无意损坏电子设备导致的接入游戏。”
高中生：“额……在进入AIW后会随机……”
“明白明白，新手教程后会分配阵营，并随机匹配进0世界或1世界副本。”
中年销售：“那……副本难度设置……”
“知道知道，一二三四五星副本，概率是23%、34%、33%、9%、1%。二星以上会掉落线索卡。”
建筑系大学生：“好……通用货币和个人密钥之间……”
“理解理解，结晶是通用货币，分0和1两个花色，每4块可以锻造成1块结晶码，比如0101。根据线索破译自己的16位逃生密码后，集齐结晶码通过验证，就可以离开世界。”
“……”
本届“受害者小组”的组长，在额头青筋跳跃了第不知道多少回后，终于面色铁青地挤出了一个不成型的句子：“这位同志，既然这些情况你都知道……”
“是的，没错！包括在座各位体验过哪些副本我也一一调查了。”
下一秒，组长就看见这个从自我介绍后就靠坐在扶手椅上没个正形的青年凑了过来，热情洋溢地握住了他的手。
青年样貌很俊秀，眼神很诚挚，说出来的话却欠打：“14分钟，华生，您终于发现了这个盲点。”
组长咬牙切齿：“那你把我们叫过来要交流什么呢？”
青年脸上流露出无奈的神情：“哥，实话跟您说吧。”
组长：“嗯嗯嗯？”
“现在体制内工作不好进，”青年可怜巴巴地举起工作证，让他看清上面“实习”两个大字，“像我这种没什么门路的小实习生，996都是福报了，领导更是一个人当两个用，还迟迟不给转正。”
众打工人瞬间打了个寒战。
“其实在这组访谈前，我已经访谈过8组受害者，做过6份背调，连报告都已经修改了12版。”
众打工人开始共情，眼神充满怜爱。
青年长叹一声：“但领导还是不满意，他觉得我了解问题不够透彻。”
言外之意，这才是你们坐在这儿的原因。
由人及己，众打工人逐渐义愤填膺。
青年程序员一声冷笑，推了推眼镜：“天下的乌鸦一般黑，想当初，我就是因为被傻逼主管催着拿外卖，才把电笔摔在了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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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的交流会在收（讨）集（伐）情（老）报（板）中落下了帷幕。
会议室的隔音门被推开，谢远掀了掀眼皮，恰好秦遂慷慨激昂的总结语传了出来。
“各位的经历使我感触良多，为了真相，为了大家的未来，我会在自己的岗位上坚守到最后一刻的！”
谢远：……
真会演。
但他面上并不流露出什么，只示意一旁的专员待会儿将群众原路送回去。
甚至在秦遂出来的时候，他还礼节性地笑了下。
秦遂却突然如受惊的小鹿般瑟缩地退后了一步：“领导好。”
谢远：？
下一刻，谢远生平第一次体验到了如有实体的、来自人民群众的、仇视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仿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