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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和农家的二三事(一) ...

  •   春意渐浓,天色亮地越来越早,桑海因毗邻大海,清晨时仍有一层淡淡的如纱般的薄雾漂浮,但很快便被初升的太阳蒸发殆尽。

      平常寂静清幽的山道被一阵马蹄哒哒声打破,间或夹杂着人的喘息声和清亮的马鞭击打声,惊扰了这山上不少出来觅食的鸟雀,都被惊吓地扑棱着翅膀飞奔离开,

      小圣贤庄坐落在葱葱郁郁的山林之中,一梁一木尽皆依礼制而建,亭台楼阁,九曲回廊,潺潺流水,庄严肃重的高楼阁宇中处处也彰显着考究精致之处。

      往来弟子尽皆着窣地春袍弟子服,腰部礼结系地漂亮端正,及冠者束发而冠,少年者发带束发,也有弟子腰旁系着玲珑玉佩玉玦,行走间玉佩相击碰撞的泠泠清脆声不时响起。儒家弟子们的礼仪几近完美,即使是走路的步伐也比旁人走地要高雅从容,像是踩在一定的律点上,自有一种风度仪态,因此弟子们的玉佩相击声听起来更是一首悦耳的乐曲。

      小圣贤庄授业处很多,授业的先生们往往不拘着特定某处教课传道,或在屋内,或在朗朗天地下。

      子曰“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

      众弟子们谦恭地在室内跪坐着,静心听着漆雕子讲解《礼》中《士相见礼》
      “主人复见之,以其挚,曰:「曏者吾子辱,使某见。请还挚于将命者。」主人对曰:「某也既得见矣,敢辞。」宾对曰:「某也非敢求见,请还挚于将命者。」主人对曰:「某也既得见矣,敢固辞。」宾对曰:「某不敢以闻,固以请于将命者。」主人对曰:「某也固辞,不得命,敢不从?」宾奉挚入,主人再拜受。宾再拜送挚,出。主人送于门外,再拜。”

      漆雕子气定神闲地悠然凯凯而谈着此段的精妙所在,下座弟子皆屏息凝神,不敢错漏一字,正值学习氛围浓厚之时,一阵由远及近的稍显急促的脚步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只见一弟子行礼拜入室内,恭敬地说道
      “师祖,有农家弟子拜见,言有要事找颜师叔。”

      听到此话的众儒家子弟面色陡然变得古怪起来,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微妙……

      他们脑子里飞快闪过了“南蛮舌之人”“自楚之滕”等一系列先贤孟子破口大骂的语句。

      孟子师祖其实一直是很有条理和理智的人,论辩起来、讲道理谁也不是他对手。

      可是……孟子师祖偏偏对农家是百般挑剔,尤其看不惯农家祖师爷许行,可能是两人的主张大不相同,毕竟农家子弟多为乡野贫苦子弟,儒家多为好诗书或贵族子弟。从弟子出身来看,儒农便不会相交。

      也可能因为陈相陈辛兄弟俩人一同抛弃了儒门,入了农家吧……这在孟子师祖看来完全是没有逻辑的。

      可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且农家声势愈发宏大,事情便这样不了了之了。
      所以自师祖孟子始便不曾与农家有过联系,他们不禁纷纷看着颜路。

      所以,颜路,这名普通的儒家弟子,可能唯一不普通的便是他是小圣贤庄掌门漆雕子的二弟子,但在大师兄伏念的耀眼光辉下,颜路过分地沉默寡言,让人很难注意。

      伏念坐姿纹丝不动,与近旁儒生形成鲜明对比,他只是稍稍瞥了颜路一眼,看他面色虽惊讶但不慌张便也放下了担心的心思。

      这位师弟他是知道的,最稳妥谨慎不过。

      漆雕子似是很开心的样子,似乎并不在意儒农两家之间的恩怨 ,他朗声道
      “既有农家贵客来访,就迎进来,你们自散了吧,子路留下。”

      众弟子口称是,拜首行礼后便有秩序地离开,空荡荡地只于颜路一人。

      农家那位弟子着一身蓝色劲装,脖颈挂着由草绳串起的三颗挂珠,一脸无畏地跟着传话的儒家弟子进来,一点也不在乎投射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他有什么好尴尬好怕的,那儒家先贤孟子谁没骂过,国君都敢说教,再说了,他农家被骂的程度也还好啦,跟道家、墨家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都骂到禽兽这个地步了,谁能和道家的杨朱和墨家的墨子比?

      所以这样看起来,儒农两家的关系还可以再拯救下。

      他名田七,是烈山堂堂主田猛信任的手下之一,这次,特地是为田堂主的颜夫人送信的,是很急的信。

      他三下两除二地便把来意向漆雕子清楚直白地说清楚,将小心翼翼保存地信交给颜路,然后就站在一旁,等颜路的回话。

      漆雕子面带关切地看着颜路,问道
      “子路,如何?”

      颜路定定地看着漆雕子,双手行礼,回道
      “师尊,还请这次能容子路随这名农家小哥去农家一趟,这次长姐病危,子路……还想见长姐最后一面。”

      漆雕子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当年你长姐把你交给我时,我便觉得她似乎身怀陈疴难疾,特地嘱咐过几句,不想还是发生了……”

      漆雕子说完,招了招手将颜路唤来身边,大手拍了拍颜路的肩,带着浓浓的劝慰之意
      “去吧,路上要小心,在农家待多久你自己做主,你也长大了。”

      颜路看着漆雕子苍老面庞上溢于言表的慈爱之意,不禁鼻头一酸,连忙低头施礼向漆雕子表示告退。

      颜路要走了,似乎要去农家待上一段日子。

      小圣贤庄门口的弟子看着颜路背的包裹,这才相信颜路真的要出门一段日子了,弟子们牵来了一匹健壮的黑马给颜路,看着他姿态潇洒地骑上马跟着农家弟子一前一后地离开,一些弟子直望到再也看不到身影才不舍离去。

      虽然颜路是没有伏念那么耀眼的出色,但是他长地好看,性子温柔,平易近人,是庄内等级低的弟子们最依赖喜爱的长辈了。

      颜路沉默地骑着马,一路上很少与田七交谈,只是偶尔回应下田七善意的寒暄。

      田七一边骑马一边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时不时往旁边瞅几眼。

      这位小颜先生太安静,很不爱讲话,看他这个样子估摸着也就十二、三岁吧,想起六堂里那些天天活泼得过头的猴崽子们,他恨恨地磨了磨后槽牙,

      总之,一个比一个精,一个比一个能吃。

      不过嘛……儒家弟子,合该就是这个模样了,连他这个文化程度不高的人都知道儒家的什么非礼勿言,非礼勿视一溜串的规矩。

      而且……
      又想到颜夫人,夫人身子不好,不常出来,他也曾看到过几次。

      实是个美人,只是美人纤弱精致的眉眼总笼罩着淡淡的忧愁,很内敛沉静的样子。

      所以这样看来,毕竟是姐弟,性子大抵都是很相似的。

      相貌像不像他是看不出来,反正都一样好看。

      日夜兼程,风餐露宿,一路披星戴月终于到了农家。

      到了农家,颜路才真正意识到农家弟子众多真正的含义。

      进了农家的山头后,到处都有弟子出现,巡逻的,种田的,采果子的,出来耍的……

      田七应该是农家很吃地开的一位人物,大多弟子都很热情地和他打了招呼,然后眼睛珠子就不由自主地飘到颜路身上 。

      这也没办法,向来是一群猴子的山头突然出现了一只高雅灵动的鹿,多打眼啊。

      细碎热烈的讨论话语随着风飘到了两人的耳里。
      “那就是夫人的弟弟吗?”

      “呀,啧啧好俊啊长得!”

      “长得俊是俊,也忒瘦弱了点,那胳膊胸膛上二两肉都没有。”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长个熊样,人家儒家弟子,要那二两肉干嘛。”

      “我怎么了,阳刚气势那么足,毛发又旺盛,我这都是跟田堂主学的,田猛堂主那样子才是真男人,你看,颜夫人不就被堂主征服嫁给了他嘛。”

      田七咧起嘴尴尬地对着颜路笑了笑,心里暗骂可闭嘴吧那些人,生怕别人不知道农家多质朴。

      颜路也弯了弯嘴角,目光柔和,完全不在意的样子。田七见此才放下心来。
      正值日中,农家烈山堂,院内一排排黑色旗子猎猎作响,堂前正大门上方雕刻着三团云朵,并不显得飘逸洒脱,反而有着别样的肃穆庄重。

      颜路抬头看了一眼,不禁暗道,不愧是象征“明历法”的烈山堂,不论是堂内格局,门人弟子都有着不一般的大气沉稳。

      他一进入烈山堂内,就看到一浓眉大眼毛发飞扬的霸气威武的汉子朝他走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劲勒地朝前倒
      “弟弟啊,姐夫终于见到你了!不愧是你姐姐的弟弟,都一样好看!”

      他活生生被田猛勒了捶了好几下,好不容易被放下来,他犹豫了片刻……缓缓喊道
      “姐夫……”

      田猛看着颜路,目光充满着喜悦,但很快他想到什么,喜悦的情绪冲散不少,缕缕哀愁忧伤染上眼底。

      田猛拍了拍颜路的肩,示意他稍等会儿,然后对着他身后的田七夸奖了一番,让他下去好好休息,日后定有好处,勉励了一番。

      颜路听着田猛的话,有些惊讶,他这位“姐夫”看起来粗犷张扬,可看他说话滴水不漏,粗中有细。

      一堂之主,名不虚传。

      田猛带着他到了后屋,后屋相比于大堂生机勃勃多了,颜色也鲜亮不少,是被有心布置过得。

      走近了其中一间屋子,田猛忽然在门前止了步,扯起一抹笑容对他说
      “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你们姐弟俩好好聊聊,我就不打扰了。”

      还不等颜路想好说辞,田猛就离开了,背影显得寂寥,张扬的毛发显得也萎靡起来。

      奇怪,明明看着深爱到了极点,可到了门口却不愿意进去。

      颜璟温柔地拍打着怀里的婴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如水般脉脉多情的眼眸里蕴满了怜爱。

      一向寂静的房间突然传来一阵规律的敲门声,门开了,烈烈光芒扑棱棱洒进来,她逆着光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是觉得莫名的熟悉。

      颜路一步步走近躺在床上的女子。
      他站定,两人视线交汇相接,默默无言。

      颜璟莞尔而笑,温声道
      “你长大了很多,路,我都要不认识你了。”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以使一个小娃娃长成小小少年 。

      初见时他就是个白白嫩嫩的玉雪童子,懂事听话惹人怜,现在的他身量拔高不少,挺拔纤弱,带着少年特有的朝气灵动。

      颜璟小心翼翼将怀里睡着的婴儿放在床的一旁,又掖上被子。

      她招了招手,让颜路走近
      “再过来点,路,五年未见,让我好好看看你。”

      颜路依言走过去,让她能仔细地端详。
      颜璟看了他的脸半晌,喃喃道
      “你长得越来越像师父了,我都怀疑他真的是你的父亲了。”

      小时候还一团稚气还看不出来,现在五官长开部分了,眉眼实在是像,但更精致淡漠。

      师父的眉宇间有着春风细雨,潇洒不羁,一笑温暖人心。

      明明路小时候是个开朗可爱的小童子,现在反倒内向了不少,这儒家怎么回事?把好好的娃娃养成这么个闷葫芦,她有些后悔了……早知道不听师父的话了。

      颜路拿了个竹凳在床榻旁坐下来,敛眉沉目,手指搭上了颜璟手腕的脉门。

      颜璟无奈地笑了笑,等候着结果。

      颜路面色差了很多,他知道颜璟身子不好,来之前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想着,自己学习《易经》也有两年了,或许有希望。

      不过也是,号称信仰神农氏的农家,门下弟子人人几乎都有着百毒不侵体质的宗派,药理方面造诣水平绝对不低,连他们都束手无策的难疾他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又怎能解决呢?

      面前的女子依旧美的不可方物,鬓发如云,颜若舜华,甚至因病具有一种柔弱及病态美,但全身笼罩着让人不可忽视的母亲的坚韧温柔,和当初冷艳无情的女刺客实实在在判若两人。

      他难过地看着颜璟,看了看她身旁的婴儿
      “是因为这个孩子吗?阿言呢?”

      这五年来他们之间一直互通书信,他知道颜璟生下了一个女孩,叫言,但这次她传的书信中没有提到她又生下一个孩子。

      “有没有这个孩子我总是要死的,阿言在外面玩呢,你过会儿就能见到她了。”
      颜璟淡淡说道,只在提到田言时话语有了温度。

      颜路皱着眉尖对着颜璟认真说道
      “姐夫…不…田堂主他很爱你。”

      颜璟哑然失笑
      “你一个孩子也懂得这些情情爱爱吗?正因为他爱我,这么怜惜我,我更要把属于我和他的孩子生下来。”

      颜路早年在师父身边也走过不少地方,看过繁荣昌盛,也遇过世态炎凉,红尘万丈,实在精彩非凡。

      那时候小,有些事情遇到了不懂,问师父,师父只摸摸他的头,笑着告诉他你长大就知道了,路,感情的事情很奇妙的,你必须要自己体验才能懂得深刻。
      后来到了儒家,在藏经阁读了那么多书,也没有一本告诉过他答案。

      他看着颜璟的眼眸,里面没有将死的灰沉暗淡,只有湛然喜悦。

      颜璟在成为一名合格刺客前,服过很多毒药,也受过很多伤,她生阿言时更是经过一场艰苦的打斗,终在一场大雨中诞下了婴儿 ,也因此,她很难再有孕,即使有孕,也很难再生下来。

      他刚刚替她把过脉了,体内精气内力早散的不成样子,似乎是曾经吃过类似凝聚精力的药草护着某个幼小生命,而小生命不在了她的精力全都散了、没了。
      很明显,她为了生下这个孩子,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颜路像是想到什么,看着这个睡在她旁边香甜的孩子
      “你想好孩子叫什么名字了吗?”

      时光仿佛流转,五年前,草语花香莺飞草长,那块巨大石壁上,两人坐在一起,颜路也曾好奇地问过这个问题。

      当时的颜璟满眼茫然,她不明白名字的意义,父母给孩子取名的意义。

      现在的她巧笑嫣然,还有些无奈
      “是个男孩,我不太会取,想让他爹给他取名字,可他爹闹别扭,怎么都不肯取。路,你书读地多,帮我取个名字吧。”

      颜路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忙回道
      “不了,还是让田堂主取吧,我取不好的。你知道的,名字是父母给孩子最好的礼物,我不能剥夺田堂主这个机会。”

      “也是……你这么说的话。可是……”
      似是想到了什么,颜璟蹙起眉头很难决断的样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和农家的二三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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