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墙花影》谢幽篁

2、杀机四伏 难道他这一

　　如墨般浓重的春夜里，薄雾渐渐升起。长街无人，惟有三里客栈大门口的灯笼还兀自亮着，一阵冷风吹过，大红灯笼便孤零零地随风摇摆。

　　更夫打着呵欠，脚步虚浮，有气无力地敲着手中的铜锣，“咚……咚……”

　　和衣而睡的年轻男子猛然从睡梦中惊醒，他急忙翻身下床，掏出火折子，在黑暗中摸索着将桌上的蜡烛点燃，屋内瞬间亮了起来。

　　这是一间陈设非常简陋的客房，好在干净而整洁。

　　年轻男子警惕地环顾四周，在确定自己身处何地之后，长舒了一口气。他的额头上有细细密密的汗珠浸出，似乎才做了一场噩梦。

　　十五年来，他反复做着同一个梦。梦中的他终于离开了山泽郡，回到了凤阳城，他母亲身边。可每一次梦醒，望着熟悉的帷帐，熟悉的房间，等待他的仍是彻骨的绝望。

　　月黑寂寥，初春寒意尚在，不时传来的几声狗吠，打断了他的思绪。此时，他睡意全消，便整理了衣衫，端坐于桌前。壶中茶水早已凉透，他却顾不得那么多，执了茶杯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连日以来，他奔波千里，片刻不敢耽误，只为了早日重回九重宫阙，揭开当年真相。
　　“为何独独是我？”他不止一次地问自己，然而没有人能给他答案。六岁稚子何辜？他为此忍受的是长达十五年的禁锢与屈辱。

　　难道他这一生注定只是一枚棋子？

　　孤灯茕茕，在暗黄的烛火下，他的神情显得痛苦又阴鸷。寅时刚过，天边泛起点点微光，他起身拿起床边的包袱，大步迈出了房间。

　　客栈值守的小二，手肘抵着脑袋正昏昏沉沉打瞌睡，听见楼梯上有响动，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瞬间挤出三分笑意朝他迎了过来，“客官，有何吩咐？”

　　“给我备些干粮，再把我的马牵过来。”

　　“好嘞……客官您稍等。”

　　小二麻利地给他装了一些馒头和肉干，又去前院的马厩将他的马牵了出来。

　　“客官，这外面风寒雾重，您不等天亮再赶路？”小二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关切地问道。

　　年轻男子没有答话，他沉默地掏出一锭银子扔给小二，然后利落地飞身上马，伴着马儿的嘶鸣声，他一袭白衣迎风而动，很快便消失在了微蓝的雾气之中。

　　小二掂了掂手中的银元宝，摇摇头嘟囔道：“真是个怪人！”

　　这里是鲜于国上谷郡与庆德郡两郡交界的一个小镇，也是通往京都凤阳的必经之地。他从山泽郡孤身一人奔赴而来，风尘仆仆，因那山泽郡地处边塞，山高水长，道路崎岖难走，难免耽误了些时辰。他重回凤阳不易，恐时间久了多生变故，只短暂歇脚，便又启程。

　　过了庆德郡便是凤阳城的地界，不出意外，两三日便可到达。

　　寂静的官道上，一位白衣公子骑着一匹白马，疾疾奔驰，在烟锁迷离的晨雾中，如同幻境一般。

　　“吁……”几个黑色的影子因距离拉近，在白雾中愈发清晰，他勒紧缰绳将马停下，沉声问道：“请问阁下为何挡我去路？”

　　“取你性命！”

　　几个黑衣人交换了眼神，其中为首之人比了个手势，寒光乍现，杀机四起。

　　他凄冷地笑了。究竟是谁，如此迫不及待想取他性命？早早在他回凤阳的必经之路上，埋下数十杀手。

　　“呲……”是利刃划破空气，直逼面门的声音。他抽出随身短刀，一跃而起，直插黑衣人后心，可越来越多的黑衣人一齐涌了过来。

　　“咻……咻……咻。”混乱的雾障之中，有人连发三箭，每一箭都又快又准，逼近他的黑衣人哀嚎着中箭倒地。

　　“则一，是你！”白衣公子见来人正是自己的贴身护卫，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主子，这里交给我，你快上马，走！”则一掩护在他身前，与黑衣人缠斗了起来。

　　来不及细问则一是如何赶到的，他纵身上马，在则一杀出的血路之中，突围而去。他的白衣沾染了血迹，在呼啸而过的山风里，像一朵一朵盛开的海棠花。他面色阴寒，眼底燃起熊熊的怒火与仇恨，果然，有些人是巴不得他死呢！

　　天已大亮，温暖的阳光倾泻而下，雾气逐渐稀薄、消散。想来则一顺利替他拦下了黑衣人，只是不知，眼下则一情形如何？

　　则一是信先生一手调教的弟子，武艺高强、忠诚可靠，与他素来亲厚，也是他最为信任的人。在山泽郡十五年，他假装温和无害，乐不思蜀，努力扮演着一颗被圈养的棋子，苟且偷生。若没有信先生偷偷传授他武艺，没有则一十年如一日地暗中保护，他，可能永远无法活着回到凤阳城。

　　他坐在斑驳的树荫底下，心不在焉地啃着手中的干粮，马儿则在一旁悠闲吃着草。则一生死未卜，他凝视着远方碧蓝如洗的天空，轻叹一声，举起水囊，猛灌了一口水，继而他又笑了，笑得凶狠又决绝，“过往种种，已为陈迹，我绝不会再任人摆弄了。”

　　为确保回城之路安全，在进入庆德郡境内时，他故意绕道而行，走了偏僻的小路，虽多耗费了几日，却总算顺利回到了凤阳城。

　　鲜于国乃中州北面一小国，本是古定国的王族后裔迁徙至此建立，既是姓氏又是国名。辖地不过十二郡，子民却有五百万之多，尤其是都城凤阳，据传常住人口已有数十万之众，最热闹的玄黄大街，茶楼酒肆连排而起，车马喧腾，行人如织。

　　可这凤阳城的热闹似乎与他无关，他离开太久，对凤阳城的人和事物，只剩模糊的记忆。

　　他穿过主街，转进一条稍僻静的街市，杀气顿然袭来。

　　“上……”四五个黑衣人早就暗中尾随，只待瞅准时机取他性命。

　　他快速抽出短刀，奋力与黑衣人厮杀，这些黑衣人招式古怪，出手狠绝，倒像是江湖上专门拿钱杀人的刺客。

　　青天白日，天子脚下，这些刺客竟毫无顾忌，猖狂至极。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没有谁比他更懂得死亡的滋味，在他面前的已是绝境，一刀、两刀……他的每一刀都力求精准刺中敌人要害，他杀红了眼，宛如地狱修罗一般，黑衣人接连倒地，仅余一人见眼前形势不对，慌忙飞身遁逃，他本能地骑着马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