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功课》突然醒来

2、虽谋面

　　雅轩公寓的服务对象主要是学校老师、外籍学生以及少量的校外人员。楼前有一座小小的水池，当中立着一尊天使的雕塑，胖脸嘟嘟、挥舞羽翼，甚是可爱生动。
　　故作神秘的老六拽着冼远山刚下楼，天使雕塑的身后信步走出一个高个子女生，笑意盈盈地站在了两人面前。
　　“梅芷一？”冼远山失声叫了起来。
　　梅芷一的眼睛里全是说不完的话，但她终究一句话没说，只是一直在笑。
　　梅芷一比冼远山小两届，影像学系的高材生，同时也是那一届的女神级人物：个高腿长身材好，瀑发乌黑，笑容甜美，稍有近视因而显得眼神略散，仿佛随时都在走神。如此优秀，当年自然不乏追求者，冼远山曾经也是其中之一。
　　“不是说，打算留学吗？”远山有些茫然地问道。
　　“嗯……还是继续读了本校研究生。”
　　“我居然都不知道。”
　　“反正你也走了，”梅芷一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转向一旁，“不知道……也许更好一些。”
　　冼远山尴尬地笑了笑：“也是。”
　　三个人突然像池中雕塑一样，一语不发，一动不动。良久，终于还是老六这个局外人打破了沉默：“别愣着了，走吧，接风火锅躁起来啊！”两位故友这才回过神来，嗷嗷待哺地向北门进发。

　　被梅芷一扔下后，宋勤立刻黏上了崔雨落。
　　“宋勤，你为什么不进团？”崔雨落边走边问，“芷一不动员你吗？”
　　“她天天打压我。”宋勤端着架、学着梅芷一的口气：“你不看书啦？你是零基础晓得吧，进了团也没机会上台的——不上台，你练个什么劲儿啊？”
　　“那你想进团吗？师姐给你撑腰！”
　　“可以吗？”宋勤很兴奋，“可是我不会耶。”
　　“喜欢就行！”崔雨落很认真地说。
　　“嗷——”宋勤开心得像一只小鹿，原地蹦了几蹦，小脸兴奋地通红：“肯定特别好玩！”
　　说者无心，听着有意，崔雨落的心头像是挨了一记闷棍。在那一刻，崔雨落无比羡慕这位师妹，因为她遇见了自己。
　　校大礼堂是学校举行大型庆典、组织大型活动、召开重要会议的场所，对于在校的艺术生以及有艺术爱好的师生来说，是至高殿堂。崔雨落对这里自然是再熟悉不过，鲜来后台的宋勤却显得异常兴奋，东瞅瞅，西摸摸，小脸儿通红。
　　今年的国庆，恰逢七十年校庆，学校对于“双庆”主题的一系列活动都十分重视，各项筹备工作可以说是不遗余力的。对于刚刚接棒校艺术团指导老师的崔雨落来说，压力不可言喻的巨大。
　　舞蹈团、声乐团、器乐团……校艺术团各个子团的成员们陆陆续续在大礼堂的台前台后往来穿梭，人声鼎沸。彩排的日期逐渐临近，各路人马都很紧张，但求万无一失、准备充分。
　　站到舞台上的崔雨落就像冲上战场的战士，刹那间没了软声细语，对演员学生、工作人员的每一句话都是斩钉截铁、不留余地，简直就是另外一个人。
　　每只宠物都有自己的爪子，它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喧嚣向来有始有终，红轮西坠之际，各个社团的成员陆续离开，在观众席睡得迷瞪的宋勤醒后也去了图书馆，诺大的礼堂里就只剩下崔雨落自己。这位焦头烂额的艺术指导，终于停止了一个又一个电话，和一轮又一轮的讨论，静静地在礼堂里踱步。
　　“咚……咚……咚……”高跟鞋在舞台中央的地板上铿锵作响。这座舞台承载着崔雨落太多的回忆，从初出茅庐，到全团主力，再到今时今日的指导老师。仰起头，刺眼的镁光灯让她感到眩晕，耳边似乎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那一年，自己大概六岁吧？
　　“幺儿，从今天起，你就跟师傅了，知不知道？”
　　“知道。”
　　“跟了师傅，就不要想家。”
　　“不想。”
　　“看过师傅唱歌跳舞吗？”
　　“看过，美得很。”
　　“你也想学？”
　　“肯定特别好玩！”
　　“好玩？幺儿，不是好玩！你记住，父母大老远送你来跟师傅，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吃饭！是为了活着！”
　　师傅的狰狞面孔，至今犹在崔雨落眼前。
　　“跳舞，你得成角儿！一辈子你都是苦的！”
　　“一辈子你都是苦的……”崔雨落喃喃道，“可今天师妹明明很快乐啊，为什么自己不能被允许这样呢？”
　　镁光灯突然灭掉了，整个世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老师，我们要关门了。”一名工作人员在黑暗中喊道。
　　崔雨落赶忙一边道歉，一边跑出礼堂。不成想，礼堂之外也同样擦了黑。一路失魂落魄，崔雨落走回了宿舍，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包和钥匙都落在了大礼堂，手里攥着的就只有手机。
　　一声叹息，崔雨落靠在门上有些疲惫。梅芷一电话说那边暂时结束不了，宋勤的微信迟迟未回，估计又在图书馆里睡着了。在门口晃了十多分钟，实在有些气闷，索性下楼往火锅店走去：“先找芷一拿钥匙吧，明天再取包。”正想着，崔雨落突然感到脸上一凉，“要下雨吗？今天的倒霉事都赶到一块儿了……”

　　火锅店就在小北门的美食街，团里的师生也经常溜到这里——涮蔬菜。“一辈子你都是苦的……”呵呵，从这个角度说，的确如此。小店不大，探头缩脑几个包间之后，崔雨落就找到了梅芷一。
　　距离门口最近、最先迎出来的，是个很清瘦的男人，衬衫西裤皮鞋，装扮十分绅士。
　　“你好……你找谁？”那个男人的眼神充满了惊讶，直直地看着自己，这让崔雨落有些不自在。
　　梅芷一坐在最里面，这时已经挤了出来。崔雨落赶忙说明来意，拿了钥匙，并一再劝阻梅芷一跟自己同行。
　　道了别，出了店，雨终于下了，很大。崔雨落心力交瘁地向四处张望寻找出租车，楼上冲下一个人，就是刚才直直盯着自己的那个人。
　　“给你伞！”
　　“哦，谢谢。”崔雨落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来：“你是梅芷一的同学吧？”
　　“啊，是，我比她大两届。”
　　“哦哦，”崔雨落理了理湿发，顿了顿又说：“谢谢你的伞。”
　　“能问一下你怎么称呼吗？”
　　“对对，抱歉，我叫崔雨落，我是芷一的室友。你呢？”
　　“我叫冼远山！”
　　“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好名字！”
　　不知怎的，这一句夸赞，冥冥之中让冼远山感到很耳熟。眼前的这个漂亮女人，跟梅芷一出水芙蓉的感觉很不一样，浑身散发着职业女性的气息，特别是她带着一对紫色的美瞳，煞是好看。冼远山暗暗惊讶，想不到学校里居然还有这样的女人。
　　出租车的到来打破了两个人的对视，崔雨落坐进出租车，隔着玻璃向冼远山摆了摆手。车子启动，崔雨落重新回头向火锅店门口张望，冼远山依然站在雨里，呆呆地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