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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薄幸 ...


  •   我躲在屏风后面,一边偷吃着糕饼,一边听着阿娘同几位姨娘谈天。

      糕饼鲜甜,阿娘的笑声爽朗豪放。

      阿娘本是西域女子,却因着些许奇怪的原因嫁与我阿爹做正室夫人。她初来此时,不通晓中原这繁乱的语言,倒是阿爹的一名侍妾日日伴在她身边,为我阿娘解疑答惑。

      我阿爹是当朝圣上的宠臣,任着户部尚书这职位,做得甚是风生水起。连带着阿娘也封了个安西郡夫人,是以带着这整个家族都繁盛起来。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话果真是不错的。前几日阿爹去为那儿时好友,如今做了个太常寺卿的人祝寿,赠了一联酸诗,几盆子奇花,那人当个宝似的供了起来。据说他家小公子因着折了枝花的缘故,嬷嬷都被撵了出去。

      阿娘素来风趣渊博,肚里有着一堆的奇闻逸事,她又爱说好动,几位姨娘被她逗得只是笑,奉上来的牛乳糕都未来得及品尝。

      我就着昨夜的剩茶吞下了几块桂花糕,实实觉着不尽兴,便弯腰拱背地放轻步子,绕到阿娘身后,想要从她身旁小几上的碟子里取走那厨子刚奉上的糕。

      三姨娘眼尖,瞟到了我,只用绢子捂着嘴笑,也不说话。阿娘却看出了机关,回过身来,揪着我的头发,笑着骂:“小崽子才吃了多久的早膳,又吃这些杂东西,仔细夜里肚子疼得睡不着,又只是哭。”

      我才不听她的,既被发现了,便也不隐藏,越性连带着碟子一起把糕顺到怀里,一溜烟跑出了门。

      身后只传来阿娘和姨娘们的笑声。

      我在湖边凉亭里坐下,用手指拈了块糕慢慢嚼着,忽地见着花架下立着个绿衣女子,戴着几点珠花,身边没有丫头跟着。

      是二伯伯的遗孀。

      若据我奶妈李嬷嬷的说法,我这二伯母身世颇有些掌故,是个书香门第的小姐。可若据着丫鬟们的闲谈来看,她从前却是个扮小旦的戏子。

      为着此事,这两个派别平日里只在背后争论不休,一日为着些小事,竟拿这孤苦遗孀的身世问题来大闹了一架。

      当初二伯伯为着娶这美人的事,也同我那现已身在黄泉的祖父打了不少饥荒。好不容易娶了来,却不知怎的又不喜爱了,好几年前的中秋宴上更是当着全族人的面说出了“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话。

      阿娘每与阿爹论起此事,无不叹息,都道:“红颜薄命!”

      这话似乎不差,上回我就亲眼见到二伯伯冲着二伯母发火。那天因着嬷嬷同小丫头们闲谈道:“二爷房里的几株花开得可好呢,夫人正想折几枝来插瓶,却始终无法脱身去。”我那时恰好因打破了阿娘的一只花瓶而惶惶,听了这话,想着去折两枝花朵来将功抵罪。便趁一众丫鬟婆子午睡从角门溜出来,悄悄跑到二伯伯住的幽篁馆里,正要上手,却听见房中有人在争辩着什么,我正觉不好想要走开,二伯伯一阵旋风似得摔开帘子,怒气冲冲地跨了大门出去。

      他没见着我,也许是不曾注意到我,我刚想迈脚走,却见着那位身世成谜的美人眼中含泪地看着我,面皮涨得通红。

      我被逮了个现成,做了偷听这般龌龊之事。

      二伯母却并不以为然,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拉了我的手,柔声道:“热不热?要不要进来坐坐?吃点酸梅汤?”

      我向来是为吃食所惑,毫不关心她的心绪,便点了点头。她扯袖角抹了抹眼,勉强笑了笑道:“那就进来。”

      她让我坐在一把黄花梨交椅上,吩咐她的丫头道:“去现弄碗酸梅汤,少放冰块儿。”

      她吩咐完后又扭过头来问我:“今儿来是有什么事吗?”我如实答道:“阿娘喜欢二伯母的花,总想着来向二伯母讨些,却一直没当面提,我打碎了她一个花瓶,想折罪。”到后面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却还是完整说了出来。

      阿娘说她们西域女子从来都是豪爽大胆,泼辣要强。有什么说什么。

      美人也并未现出什么明显的神色在面上,这会子她心里怕是已然平息下来,双腮却依然绯红,眼中含情。

      她已知我目的,便笑着出去了一会儿,后捧回来一大把花。那花开得热烈,颇有几分繁花似锦的味道。

      那是我初次同她交谈,只觉得全身舒畅。

      也许是为着花和酸梅汤的缘故。

      自二伯伯战死后,二伯母便深居简出,平日里的家宴也推说有病而不参与。

      今儿倒是见着她了。

      我只觉奇怪,却又惦着牛乳糕,便不去管她,一心扑在糕上头。

      吃完后,我将盘子一推,便伏在凉亭椅子上睡了。

      恍惚间我似是在眼前见着我那二伯母走过。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嬷嬷心急地冲过来将我大力地摇醒,还急急道:“怎么在这睡了?这湖边风又大,吹了不多时便会染风寒的!”我听了却很怕阿娘责我,便摇着头连连道:“不碍事。”

      嬷嬷扯了我的手,道:“老太太传晚饭呢,席上有炖得稀嫩的野鸡,我带你吃去。”

      那日之后我果染了风寒,夜里身上烧得火炭一样。

      嬷嬷急得像是打旋儿的陀螺,训斥着小丫头们不跟着我,又说这个送水慢了,那个去请郎中却还未请回来。她回身见我脸烧得绯红,整个人焉作一团,两只眼儿流出泪来,扑通一下两只膝盖跪在地上,道:“菩萨!这可怎么同夫人交代!”

      那晚我阿娘被请了过来,号称天下第一妙手的沈郎中对着我阿娘摇头道:“终是不行了。”

      我阿娘却竖起两道英气的眉毛,瞪着两只眼道:“放屁!谁让你说这不三不四的话来!好好儿的一个人,怎生不行了?”她转头吩咐着乱作一团的小丫头们喝到:“还不去拿冰块子来!只是杵在这里!”语毕,又对那妙手郎中断喝一声:“去领了银子滚出去!”

      丫头们呈了冰上来,阿娘用手巾包了那冰在我额上敷着,待觉得冰快化完从手巾里头渗出水来时则又换。反反复复折腾了一夜,晨起时又用她们那西域的秘方给我煎了副药,让我死命吞了下去。

      午膳时分我渐渐好转起来,人也有了几丝活气。

      于是全府上下都欢喜,连宫中与阿娘交好的容婕妤也差人来问候。

      忽而有幽篁馆里的小厮来报说是二夫人薨了。其时阿娘正立在我床前吩咐丫鬟给我端来午膳。

      忽听见这消息,阿娘呆愣住了,似是不信,随即醒悟过来,忙让李嬷嬷瞧着我,又扭头朝我吩咐道:“好好儿躺着,再让我瞧见你一人出去,看不扒了你的皮。”语毕,又对这一屋人嘱咐了几句,便带着人出了我屋里。

      二伯母的死在府中引起了不小轰动,尤其是我那嬷嬷和小丫头子们议论得最厉害。

      二党争执了半天也辩不出个什么来,最后以李嬷嬷跳着脚指桑骂槐地骂了两个偷懒的小丫头作罢。

      那几日府上日日摆着席,前来问候的人多是想来奉承阿爹。阿爹这次却不如从前那样来者不拒,每一听人在说些漂亮话时,必是叫人将那人轰出去的。

      姨娘们虽也往阿娘屋中跑得勤,却再未听见那豁达的笑。

      那日我坐在我房前的蔷薇花架下数着蚂蚁,却听见李嬷嬷的声儿在我身后茂密的蔷薇花叶里悄悄道:“可怜了二奶奶这么好个人儿。”又添了另一个小丫头的声儿道:“那日大姑娘的病也来得奇特,莫不是二奶奶惦记着个人去陪她?”

      李嬷嬷带了丝恼火道:“谁许你这么议论主子来着!莫说不是为这事,便是,这二奶奶这么个品格也不会那么干!这话若叫夫人听了,老爷指不定将你撵出去呢!”语毕又厉声道:“院子里头的鹦哥还没给添食呢!我还要去领这月月钱,你快去把鹦哥喂了罢!”

      二人便各做各的一份事去了。

      李嬷嬷素来敬重二伯母,今日这话也说得底气十足。

      对于二伯母的死,我并无何深深的触动。甚至还因着家中多来人吊唁一事甚为开心。那日我急急地就着一碟酱鸭肝扒完了半碗饭,便推说饱了,想要去玩耍,却只闹着回屋。阿娘同李嬷嬷忙得无暇顾及我,只让我回去好好儿睡。我便偷偷一人在府中捣鬼:扯了荷叶铺在石凳上,将玉京花乱摘一气,折了嫩柳条来编着花篮。平日里阿娘总拘着我不让我做这些。

      正是玩得不亦乐乎之时,前边道上忽地穿花拂柳现出个人来。束着一头乌油头发,面如秋月,目似明星,身上还穿着一身阿爹那般附庸风雅之人都会穿的月白暗花锦袍。

      他是个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口中正念叨着什么,皱着一双眉毛。凑巧我手中花篮编条不经意松散开来,一下子便弹去了他身上。

      我们从角门出发,穿过了一条草木茂密的小道,就到了七枫桥边。

      下午的时辰小贩们大多收了摊子,街上显眼的也只有卖糖葫芦的匠人,扯着嗓子,叫唤着。七枫桥上吹着的河风,带着酒楼里头肉食酒水的味儿,夹杂着鱼腥气,扑打在金色的桥栏上头。

      “你想着如何玩呢?”荀邺在一边开口,一边转头四处望着,忽然指着一处道:“我教你吹笛子如何?”

      他声音忽的活泼起来,我也起了好奇。我从未碰过任何乐器,连女孩家的女红也不曾碰过,阿娘曾说:“学这劳什子有何用?横竖将来有老妈子做,没得花这许多工夫去学。”

      我说好,他便执了我的手,拉我往那铺子里去。

      刚要过了大道对面时,来了辆马车,行得极慢,青布车帘被一只白嫩嫩的手极快地掀起又放下。荀邺见了,带了十足的酸气道:“分明没甚权势,还做出矜贵样儿。”

      他买了支骨笛,兴冲冲地拉了我到七枫桥柳树下头,教我如何拿它,手指怎么放,嘴又如何吹。

      我那时倒也聪慧,不多时便掌握了技巧,虽吹不出连贯的曲儿,但架势还是有了几分的,心里便十分得意。荀邺却不以为然,道:“真笨,教的这么仔细还吹不出调子。”

      我见天色很晚了,便有了几分焦急,怕阿娘知道我跑了出来。又懒得听荀邺念叨,便把笛子往他身前一递,道:“拿着,我要回去了。”他似是意犹未尽,却不好挽留,道:“笛子你拿了去吧,回去的路可知道?”

      我略点了点头,扭头挥了挥笛子就走,走了好几十步,我回头一望,他还立在那里。

      他见我望他,略笑道:“快回去,我看你进了角门就走。”

      我回了房,李嬷嬷见我进门,连忙按住我到道:“姑娘可是回来了,府上今儿有贵客来了呢!姑娘快梳头换衣去前院看去!”

      她手脚很重地给我梳了头,换了衣裳。我疑惑着是谁这么大派头,还配得上这老嬷嬷称一声贵客,便问道:“贵客是谁?”李嬷嬷道:“是二老爷的女孩儿,二奶奶生的。”

      她见我更是茫然,又道:“横竖姑娘记得她是你姐姐就好了,旁的问了你也不懂。快走吧,夫人等了许久了呢。”

      我到了前院时,正是上灯的时候,正厅里黑压压的挤了一屋子人,正位上坐着阿娘,四周便立着几个姨娘。下边立着一溜的老婆子和丫头。

      若说这屋子的主角,大抵就是被我阿娘拉着手的那个女孩子,她穿一身烟青色裙子,头发蓬松,瞧过去弱不禁风。一双眼儿肿着,含着眼泪。脸就好像乳酪一样白。

      阿娘抚着她的手,也含了泪道:“以后住了这里,就当做是自己家中。湾湾同你年纪相仿,也可伴你读书玩耍,千万别要生分了。”湾湾是我的小字,我的大名儿叫叶湾。

      阿娘见我来了,唤我道:“来见过你莞莞姊姊。”我走上前去,怀着好奇,道:“莞莞姐姐好。”她眼瞳幽深,用衣角拭了拭眼角,腕子上一只素银镯子闪着冷光,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叫年莞莞。”

      那模样像是楚楚可怜的良家妇女遇了街边恶霸一般,而我鲜少在京都见到恶霸。

      阿娘声儿里又带了欢喜道:“既认了姊妹,湾湾,你莞莞姐姐想必也倦了,快带了她去你屋里歇去,等明儿闲了再论你姐姐住哪屋。”

      李嬷嬷也很是欢喜的样子,就像去年年关时,管账的老妈子不在意,多发了她九文钱似的那样欢喜,跳得比我还快,对着年莞莞道:“年姑娘可口渴了?可要来些凉凉的东西喝喝?”语毕,又拽了她的手对我说:“这下姑娘可有了伴儿了。”

      年莞莞轻轻道:“我并不口渴,嬷嬷,带了我去休息罢。湾湾妹妹是住在哪屋的?”她瞧着我说道。

      我尚未开口,那年迈的嬷嬷便十分积极道:“年姑娘随我来。”便引着她,向我阿娘拜了拜,出了房门。

      我正要跟上去,阿娘叫道:“且停停,湾湾,我有话同你讲。”她摆了摆手,让屋子里剩着的婆子出去了,又拽着我的衣袖嘱托道:“和你莞莞姐姐住了一处,万不可装模作样。莞莞姐姐呢,也是极好的人儿。”她说完,拍了拍我的脸颊,装作戏子的腔调道:“速速去歇息了罢!”

      我同年莞莞相处并不顺畅。

      或许是午眠时分我吹了笛子罢,也或许是我不小心扯断了她的古琴的琴弦罢,她在阿娘那里扭捏了几柱香的工夫,扯了无数的家常后,终于从我房里挪了出来。

      我同她相互都看不过眼,荀邺偶尔来探望我,见了她也只是皱眉头。

      她毕竟是二伯母还未同二伯伯成婚便生下来的女孩儿,身世在府中成了奴仆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似乎也不在意,每日几乎都在练习各式古曲,习字画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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