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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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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烟波浩渺,水雾迷离,雾气浅淡时见人如隔纱,朦胧而氤氲,海上的行船,常能将海上嶙峋怪礁看成折卧美人。而雾气浓重时,伸手不见五指,行船触礁而沉都是常事,迷失于浓雾之中无法寻得方向,最后粮食断绝饥荒而死也不在少数。
此地却四面环海,终年不见船只,只有明月与金轮相伴。
此乃瀛洲。
一道天然形成的裂缝横穿半个岛屿,差乎蛇形般蜿蜒辗转,盘桓在山清水秀里。拔地而起的峭壁深处不可见底,只在边缘微微一望,似乎都要被取了魂魄一般。
海水万顷围绕着这孤零零的岛屿,双耳可听之处皆为涛声。
细听,万籁浪花声中交杂着一阵一阵细细声响。离岛屿越近,这声响便越清晰。
叮铃。
细碎的声音不再被涛声冲散,成了一股随岸边浪打浪消的规律响声。
叮铃。
铃声覆盖了整片岛,蔓延至附近的海域。
有一座六层的,八角飞起的宝塔立于这悬崖绝壁之上。塔身看起来有些古旧,整个色彩浓重,也不是深红漆黑这种,只是给人感觉有些沉重肃静。
和这塔身隆重庄严的感觉不同的是,塔上每一层的八个角都分别挂着一个风铃,带着浅色流苏,正不徐不缓地在空中随风摇曳。
六层八角,四十八个风铃齐齐随风而动,整齐划一的律动,看上去有种十分特别的感觉。
说来也怪,一层一层的宝塔上,每一层都有八扇窗,第一层没开,第二层没开,连着上面所有层---除了顶层以外,所有窗户都是严丝合缝的。
顶层的窗边,迎着太阳光方向的窗户正开着,床边的小榻上坐了一个人。
这人看起来莫约有双十年华,黑发泼墨般的顺滑垂散在背上,委至小榻上,弯弯绕绕披了一层。凛冽的白色长袍就算随着主人侧坐在塌边,也丝毫没有一点褶皱,袍子似乎有些不同,迎着光看会有总看见晶莹碎光。
白袍子与黑发形成对比,强烈单调的色彩几乎是让人一眼就能记住。
这人的脸藏在逆光的暗处,只看得见轮廓锋利的下颌。
窗边由远而近,有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靠近。
一只白鸽从远方落来,跨过木窗,直直落在了房间的阴影处,在这人面前。
白鸽落地时,整洁的白羽毛微微一展,白鸽竟然化成一个少年。
少年微微低头弯腰,双手呈着一个卷轴。
少年:“居士,仙帝那边有来信。”
坐在榻上的人正执笔在宣纸上慢悠悠的画着一枝梅花。
北风朔雪,傲寒凌梅,几方物品被寥寥几笔黑墨铺陈在这小小宣纸中。笔锋走势丝毫不慢,落笔随意,都是一笔到底,却愣是被这作画的人显出一股不急不慢的气势。
那居士也不说话,只自顾在那画画,画来画去总是这一株梅花,场景倒是变了千层。
少年将卷轴放在一边的小桌上,低头:“仙帝让所有在外修行的神仙回九重天,说是有要事。”
居士画完了三张,搁了笔:“知道了。”
这居士一身白净,看起来仙气飘飘,作画也随意自在,可这说话的音调却有些低,听着闷闷的,像是刚睡醒一半,半死不活的样子。
少年点点头,往后退一步,整个人浸在黑暗更深处,眨眼间竟然消失不见了。
居士手轻轻一握,似乎抓到了什么东西,就见桌上的卷轴径直飞过来。像闹了鬼似的飘在空中,缓缓展开。
里面竟然一个字也没有。
当真是天书。
展开后不过一瞬,卷轴竟然又从角落里开始粉碎,顷刻便成了一摊碎屑,随风而逝。
四下无人,居士竟然自顾地说起了话:“天上有事?”
这话一出,居士对面竟然出现了一个虚影,凭身量来看,这影子略为小巧,比居士略矮小一点,只不过这人歪歪倒倒坐着,一条腿还支在榻上,并不注意到这些。
这人头顶梳着高马尾,也是仙气飘飘的委到小榻上,一个小金冠穿在头上,似乎略带笑意:
“原来云海兄还知道我来了?我还以为你画画认真,都没注意到。”
云海居士抬头看她,一双清澈冷冽的眼睛完全不似大海容纳百川,倒有些凉嗖嗖的。
这人被他看得瘆得慌,双手在面前挥了两把:“别用这眼神看我,看得我慌。”这人整了整衣襟,端正了坐姿,想要严肃一点:“天上也没什么事,就是有人想端了仙帝和诸仙,今早仙帝开了个会,让我们这些闲杂人等各回各家,亲力亲为。其他武将都被召走了,估摸着了是要先发制人。”
云海居士皱了皱眉头:“亲力亲为?”
神仙们都很懒,毕竟事太多,谁都会想偷个懒耍滑。云海居士也不奇怪,但不过,能在“有东西要端了天庭”这种情况下,还只想着自己能不能偷懒,这样的神仙着实不多。
虚影摆摆手,漫不经心拖着调子:“不知道是魔界还是冥界吧,这次好像是有些准备,不仅天庭内部有些情况了,连人间也有些影响。小仙们神力不够,有些事只能咱们去做。”
不等云海居士说话,那虚影自顾的小声叨叨:“是挺蛮烦的…”
人界这么大,神仙们管不过来便会收些小仙来帮帮忙。说是帮忙,其实也就是甩锅,自个逍遥。
虚影叨叨完了,想起了什么,转向云海,语气一改方才的懒散随意,变得有些试探:“…你不去天上待待?”
若有所思的云海居士听了这话,一瞬间被拉回了思绪,斩钉截铁:“不回去。”
虚影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不回去就不回去。但是最近我也不在天庭,也不在云林,到时候天各一方,瀛洲又有数千万里远,呜呜呜,我可真是命苦…”
云海居士一皱眉:“你不在云林?”
虚影哭哭啼啼:“我这个仙可不是好当的…人间那么多男/男/女/女,可不能放着不管,不然女娲娘娘可是要被我气活了,呜呜呜…”
云海头疼得按了按额头,打断她问道:“有她的消息吗?”
虚影停止为自己加戏,摇摇头:“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云海居士听到没有就不说话了。
虚影无奈地探口气,立刻又想起什么,明明看不见她的脸,却从那语气里就是让人感觉到她不嫌事多的表情:“听说你最近被一个小妖精缠上了?”
云海漫不经心“嗯”了一声,这一声调子拖得微有些长,一点也不掩藏里头的无奈。
本来他说话就像恹恹地,这一下倒真是半死不活了。
虚影随意捏起面前的一撮金色头发,碎碎念道:“那妖精真厉害,居然敢沾惹咱们天界第一棺材脸,你居然没把人赶走,真是个奇迹…不过,要是有个人能管理咱们天界第一棺材脸的表情也是不错的…”
云海居士横了她一眼,虚影缩了缩肩背,搞得好像她被这杀气腾腾的一眼吓到了似的。
虚影砸吧两下嘴:“行吧行吧,我要走了,忙得狠…”
云海居士目送这虚影渐渐消失,冷不丁怼了一句:“方才没注意到,今天你居然整理的像个人了”
虚影脸部抽搐了一下,微笑道:“雍放,别是在瀛洲把你养野了,说话注意一点,别等我再见就把你抽死了。”
说完也不等人反映,就风吹云散了。
云海居士的嘴角微微一勾---天界第一棺材脸居然笑了!?
要是被云塔里面的各路妖魔鬼怪或是天界某位神仙看见了,估计是要当成个爆料新闻,夸张炒作个三十多年。
云海居士笑完了,就开始对面前的画发呆。
风撩起宣纸,不安分的动着,云海居士将宣纸缓缓抹平,他的目光始终都停留在那枝梅花上。
那只梅花静静伫立风雪之间,天地一白,也只有这枝梅花是一点红,红的惊心动魄,终身难忘。
无论多少年,这点红的冷冽清香始终都浇熏着他的记忆。
云海居士的双眼里只有这一株梅花,微风轻起,一朵不知何处而来的梅花滚着几瓣花瓣落在了画上的梅花旁。
云海一皱眉,抬头不再看这幅画,声音冷淡,一点也不隐藏冷漠疏离:“何事”
却见屋内突然出现了一个一身红衣的女子。
这人一身红色的宽大衣裙,颜色比梅花略红,接近朱红,而肤色极白,脸上浅浅的腮红恰到好处,唇峰上似乎是一点朱砂,耀眼的惊心动魄。
她似乎一身只有红白两种颜色,眼角眉梢都是点点赤色,发簪,流苏居然都是绯色。
披头散发,宽大衣裙,妩媚形象在夜里一定是能把小孩吓哭的。
很符合人间所说的妖鬼形象。
这是一只三千年的梅花精,也就是虚影口中,缠上天界第一棺材脸的妖精。
梅花精一笑,这一笑似乎很开心,连眉梢都微微飞起,丹寇般的嘴唇在这一笑之下似乎都要变成一道红色弯线。
梅花精:“我这不是看你又在画我,我才过来的吗?”
云海居士冷漠瞥了这画一眼,面前的宣纸即刻燃了起来。
薄薄的一层,弹指吹灰间便没了。
梅花精见他烧了画,登时便有些气恼:“没人教你,烧别人的画像很没有礼貌吗?!”
云海居士没理她,站起来,绕过她往外走。
推门而出,一个守在门口,腰间带剑的姑娘走上前。
姑娘额前青丝往脑后挽去,两侧分别落下很长的几缕,剩下的头发就都扎成一个高马尾。这小姑娘年纪莫约十八,整个人细细一条,既有少女出落的感觉,又有刀锋即将出鞘的锋利感。
姑娘浅浅垂眸,一言不发跟在云海居士身后。梅花精也跟在云海居士身后,咋咋呼呼地喊道:“行了行了,我不开玩笑了,我跟你带了梅花酥。”
梅花精一边跟在云海身后,一边忙手忙脚拿出一朵花瓣,吹一口气,那梅花花瓣变成了个精致的食盒。她拖着一身宽大衣袍跟在后面,广袖上还拖着一个食盒,看起来拖沓的狠。
可怜云海居士没有怜香惜玉之情,任凭梅花精在后面巴巴跟着自己,也不回头看一眼,自顾的往前走,感觉还还越来越快了。
明明云海居士迈出的步子大小也没变,看起来还是那么不疾不徐的,梅花精却已经有些小跑了。
“云荷。”
听到云海居士喊自己,那只跟在云海居士身后的姑娘突然一上前,挡住了梅花精的步伐。
梅花精被挡住,只能眼巴巴看着云海居士离自己越来越远,不禁有些急了。
云荷挡在她面前,言简意赅道:“路云姑娘,食盒给我,你请回。”
梅花精望眼欲穿的看着云海居士的身影消失在一个拐角,目光一收回来,瞪着云荷:“让我过去!”
云荷这姑娘,从云海居士见到她开始,就也是一个棺材脸,脸上从来都没有任何表情,什么时候站的都跟一根标杆一般,也经常垂着眸子,不去正眼看人。此时面对梅花精也是垂着眸子,倒是很应景地让梅花精觉得出一种“温顺,恭敬”。
云荷:“路云姑娘,塔里有阵法,非塔里的人避免不了,你请回。”
梅花精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看她对着自己这么好说话的模样,也就突然不怎么想凶她。
再加上眼前的景象变了,她便也松了口,将食盒给了云荷,十分不甘心地撇撇嘴道:“你一定要把这盒点心给他。”
云荷双手接过食盒。
梅花精给了食盒,又站在那里不动,又嘱咐道:“你一定要给哦。”
云荷点点头。
梅花精一步三回头走了,不知道是惦记那盒梅花酥,还是在盼着云海居士出现。
云荷便保持着双手接过食盒的模样,转了个身,继续往前走。
这是一座塔,从方才画画的屋子里出来,就应该进入了塔身。里头便应该是回廊,楼梯,屋檐之类的,应当是个环形的天地。
然而,这塔里却不是这么布置的。
也不知是幻觉还是真有神力,从画房里出来便是一条悬在峭壁上的最多能容纳三四人的走廊。
这峭壁云雾缭绕,走廊像是凭空出现一般,十分危险地架在这绝壁之上,顺着峭壁的走势蜿蜒旋转,前后左右皆被云雾包围,似乎是仙境一般,稍不留神便会迷路。对面不过两三丈的距离,也是一条盘旋的走廊,一间一间房间就镶嵌在这绝壁之中。
中间的两三丈距离间,有云雾缭绕的低矮的假山,似乎是悬浮在空中的。假山上还在不断冒出带着雾气的涓涓细流,顺着假山留下,最后离开假山,就这么从这里掉入里万丈深渊般的悬崖里。
云荷漂亮的剑袖捧着食盒,沿着走廊往前走。
突然,一旁绝壁之上弹出了四四方方的一块,大小和窗户一般。
那突出的石头突然毫无预兆的,如盔甲一般向上,贴着绝壁划去。里头露出一个绿脸尖耳的小鬼,小鬼身形瘦小,活像皮包骨头,身高像个人类侏儒。他探头探脑看着从自己面前走过去的云荷,嘴里发出哑地快听不清楚的声音,颇有些讨好的道:“云荷姐姐,你手里拿地什么,能给我吃一点吗?”
云荷径直走过,眼神只笔直的看着前方:“不行。”
小鬼一听不行,就跟一朵怏了的花一样耷拉着脑袋:“哦。”
窗户里又钻出一个身高和成年人类相仿的女鬼,一样的绿皮尖耳,但是脸上画了很浓重的胭脂,两坨沉甸甸的腮红让她恐怖的脸越发像个鬼,和刚才的小鬼不同的是,这个绿皮鬼长得肥头大耳,生的结实,结实地又像个男人。她笑着道:“你这小鬼,这梅花酥可是路云姑娘给咱们仙君的礼物,你一个小鬼怎么能吃呢!”说着,还笑呵呵地拍了那小鬼的头一下。
听到这话,旁边又探出个肥硕的绿油油的圆形物品,上面油光水滑的,像是一种…不明液/体。这么大个东西,基本占据了回廊上方的所有空间。幸好云荷走过去了,不然估计是要被挤下回廊。它缓缓转了个面,面对这一屋的绿皮怪。
原来是个青蛙头,长这么大个脑袋,还能从窗户里钻出来还真是辛苦了。
青蛙头一双眼睛像正常人拳头那么大,张嘴估计能吃下十几个食盒:“呱,那小姑娘又送东西来了?呱,她不会真喜欢我们仙君吧呱。”
绿皮女鬼探出脑袋,笑呵呵地道:“应该是了,这小妖精天天送东西,喜欢仙君肯定是逃不掉了。”
对面的窗户也开了,探出两三个身材“细软”的女人。
“细软”二字,真不是吹,这两三个“女人”似乎只有普通人大腿那么粗,肩背,腰间,腿部,全部都是一般粗细,不,根本没有腿。这三个女人就像是从峭壁里长出来,想伸展自己纸条的植物。可这是三个女人却穿着流裙。虽然这流裙也像是贴在身上,只像是一种来自她们身上的特殊纹理一般。
感情这塔不是用来镇压妖魔鬼怪的,而是用来养妖魔鬼怪的!?
三个女人笑嘻嘻地从窗户里支出来,摇摇摆摆地你一言我一语。
其中一个浅绿色的女人:“嘻嘻嘻,那路云小姑娘定是喜欢咱们仙君无疑哩!”
粉色女人:“咯咯咯,没错了没错了。咱们仙君这么俊俏!”
黄/色女人:“要不咱们帮个忙吧。嘻嘻。”
他们这话一出,天上又传来窗户门打开的声音,又有妖魔鬼怪尖锐嬉笑的声音传来:“楼下的姐妹,别瞎凑合了,这事规月仙君管,和我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神仙们的事,咱们小妖小鬼小怪的管不了!”
下方突然也传来一阵哞哞的声音:“小妖小鬼小怪,怎么,没有咱们小魔吗?”
青蛙头:“呱,楼下的,呱,别太顶真。呱,都是妖魔鬼怪,咱们一家亲!”
青蛙头话音罢,整栋楼响起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笑声,像是这栋塔里面所有的妖魔鬼怪都笑了起来。这笑声由远及近,高低起伏,随着绝壁的回音,像浪涛一般,一层打一层,绵绵不绝。亏了这塔里面没有正儿八经的活物,不然,估计是要被这笑声震得口吐白沫。
当真是群魔乱舞。
轰隆,突然一阵地动,塔身用力摇晃了两下。
一众妖魔鬼怪突然戛然而止。
又是一阵轰隆响声,地动的更剧烈了。
回荡在塔内的笑声刹那间变得死气沉沉,空有声音的回荡在此间。半晌才停了下来。
没人,不,没东西敢说话。
不只是哪个缝隙里飘出来了一阵轻飘飘的声音。
“…这是这个月的第三次了吧。”
半晌,才又传来一个空荡荡的声音。
“是啊,这个月的第三次了…以前很少有的…”
“好可怕啊…”
“这样还会持续多久啊…”
妖魔鬼怪们惴惴不安的揣测。
塔里安静得能听到云雾擦着绝壁的声音,一个清朗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寂。
“没事,普通地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