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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牡丹灯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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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想这么一个问题,究竟是爱人无声的绝望离去,还是在你面前消失却无力挽回,两者,哪个更让自己揪心的疼。
角灯
回到这栋老宅,是我离开南京的15年后。祖父去世,以这栋老宅为主,颜家几百年的家产全部归到了我的名下。
祖父是南京城有名的做灯行家,但是他说自己的手艺比不上曾祖父的十分之一。据说曾祖父在当时是应天国手,曾得到皇帝的夸赞,这老宅也是应天某位得宠的王爷赏赐的。
不过旧时的老屋,构造摆设与大都市的时尚格格不入,只有墙角上挂的几盏角灯勉强能入我的眼。
入夜后,我躺在祖父过去睡的床上,居然可以瞥见走廊上的角灯随风摇曳。许久,我看见有两个人,提着有牡丹镂饰的角灯从我窗前路过。
烟雾迷蒙。走在前头,小心提灯的是女孩,后头走着的是一名女子,穿着日式和服改进来的白色春衫。我问:你们是人是鬼。
女孩叫起来,而女子则笑笑阻止。她微微朝我点头,我闻到一股飘渺的白梅香。
她说:我叫雪生,是管家的女儿。住东厢。
牡丹
其实我来南京,不是单纯的为了继承祖父的家产。我是为了寻找亦慈。亦慈去年突然不说一声的离我而去,听人说她来到了南京,于是我找来了。我相信我可以找到她的踪迹。无奈未果。
老宅的生活很单调,我总能看到老管家细心的擦拭墙壁上的画。我好奇的问:忠伯,这画都已经烂成这样了,怎么还挂着。
老人边忙边答:少爷你有所不知,这可都是老太爷画的,他不但是做灯高手,更是才子画家。多情才子啊。
我笑笑,也只有这样故旧的老宅与风俗,才能让雪生的千娇百媚不被都市的繁华沾染住嚣烟。
雪生晚上来,只掌一盏牡丹花灯。我说:过道有灯,小心火星被风吹灭,看不清路。
雪生轻声拒绝,言语间似有无数娇羞。我不好多说什么。于是如此来,如此去,每每会陪我下一局围棋,捧一壶香茗。
月夜,角灯,美人,却是人想衣裳花想容。我从未见过,比雪生更适合用牡丹作陪衬的女子。
迷津
我是晌午时分才姗姗醒来。走到客厅,看到桌子上铺着一张画。刚想去看个仔细,雪生就从旁边快步走来,挡在我的面前,巧笑倩兮。我问这画了什么,她眉头微蹙,说:牡丹。
我不信。扣住她的手,硬是要来看。原来是她的画像,牡丹美人,着白色和式春衫的雪生手提牡丹灯笼,笑眼千千。
雪生将画卷起来。她说:这是你为我画的。楼,你忘了吗?
我刚想追问,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如灰一样的剥落,我恍如隔世的大梦初醒般的站在客厅正中的红木八仙桌前。忠伯站在我身边,轻拍我的肩膀:少爷,你怎么了?
我抬眼看到雪生端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对我笑笑算是打招呼。她的手上没有画卷,这客厅也明显古旧了许多。
呓语
我几经周折的寻找亦慈,依旧毫无音信。我不得不悲凉的认识到,我真的失去她了。
在我心如死灰之余,雪生又像那盏牡丹灯笼,用光明照亮了我的绝望。入夜,她捧着围棋的两盅黑白子敲想了我的门。
她说:我让你。
我坐着没有动。她过来拥抱我。女子的身体凹凸有致,软玉温香的诱惑着夜色里的春情。
我说:你不是鬼。
她反问:你做梦了?做梦好,梦里有我。雪生笑了。
我想。倘若梦里只有雪生,那么我如何也找不到亦慈的。
雪生突然抱住我,然后就这样突然流泪。我无措的不知该如何。我听到她如梦呓一般的呢喃:楼,我在你身边。你还有我。
我不知道她是在对我说,还是对别人。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把我当成某人,或者,这是她为我取的昵称——比如说,我喜欢叫亦慈,非欢。
有一个声音对我说:你不是颜禹,你不是。满鼻子的白梅香,沉重得夺去我的思考我的神智。
撞鬼
此后,夜未央,我都会等到雪生的如约而至。我是歉疚的,可雪生不在意。或许,这些日子的失眠,就是为了等待她的到来。
清晨,忠伯服饰我早膳。我觉得忠伯看我的神色有些焦虑,总是欲语还迟。我要出门,他就送我送到门口,转身取来雨伞让我带着上路,说是4月天多变。我说:这雨伞怎么像老古董。
忠伯端详了一番:老爷,这可是老夫人刚从洋人的百货商店给您买来的。是最新的式样。
我隐约觉得这话的耐人回味之处,盯着他又看了一会。忠伯又说:老爷,小的知道有些话说不得,可是还是不得不说,您和雪生小姐还是趁早断了关系吧。老夫人已经知道了,很生气。老爷您和戴小姐的婚期近了,不是么?
我刚想追问,突然看见忠伯的脑袋后面居然有一条长长的辫子。我大吃一惊:这,这怎么回事?
打开门。大宅前变是南京城的大街上,可不见路灯与大商场的广告牌,只有几个小铺刚开门,挡门的横木还放在一旁来不及收拾。路上稀少的行人也都是清朝的衣着打扮。我大惊失色,拉着忠伯的手叫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忠伯被我问得莫名其妙:少爷,什么,怎么回事?
我指着大街说:这里怎么成了清朝的南京城了?
忠伯说:少爷,你睡蒙了?这哪是清朝啊。
我再看看,熟悉的路灯与广告牌又回来了。路上车水马龙的,女学生背着ELLE的书包,穿着短裙青春飞扬的一路走过。
我颓然的抱头蹲下,忠伯在我身边说:少爷,你莫不是……撞鬼了吧。
水镜
把一个人锁在房间里,我感到了巨大的恐惧。陈旧的老宅,即使走廊上有电灯,却也总让人觉得格外昏暗。
从小我相信神怪之说,祖父对我说鬼怪的故事之时我也总是边捂耳朵边听的。怕鬼的男人很少,而我就是少数中的其一。
是什么鬼,缠上了我呢?我把祖父留给我的老玉挂上了脖颈,甚至要雪生为我绣制一个锦囊,装入雄黄粉用来辟邪。雪生说我像孩子,她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她一整天都躲在房间里为了绣锦囊,晚膳时都不见她。用膳用了一半时,才见她打着牡丹花灯,手捧锦囊姗姗来迟。我连忙对忠伯说:再加副碗筷,雪生来了。
忠伯脸色大变:少爷……你,你说什么?
我再重复:雪生来了。她不站在那里么?
少爷……那里,那里没人呀!
我几乎站不住。强压心里的可切与焦虑,硬抑止一脸悲哀。我掺住雪生的手,走到八仙桌旁装洗手水的脸盆假旁。一面水镜,只有我的一双眼睛在闪烁。慢慢的硬满泪水,一滴下来,万斤之重。
手上温热的柔荑突然像会一样的洒落,降温。雪生的眉眼慢慢的模糊了,融化在空气里。像羽毛,像浮云,渐渐和那袭洁白的春衫融合在一起。雪生把锦囊塞到我的手里,微弱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嫌么?嫌么?
我看到雪生边微笑着边说:楼,我喜欢你。
我说:是。我也是。我也喜欢你。
往事
据说,一颗存有爱意的心,可以让人在死后魂魄不散,就这样保持着死时的模样,千百年的,“活”下来。
曾祖父与雪生原本是两相情愿,无奈老夫人因为门第的悬殊而反对。曾祖父原本是应天城里有名的画匠,以美人画闻名,雪生被老夫人逼得郁郁而终后祖父便改行做灯笼了。说是再也画不出画了,客厅挂的几幅便是雪生在世时,曾祖父为她画的。
未想雪生死后魂魄不散,百年来就这样等下来了。我与曾祖父的容貌相似,于是就把我误人作了曾祖父。
秉退忠伯,我站在大厅里,看着一地无痕迹的散烟,无语哀伤,独自到天明。以至清晨,忠伯例行来打扫,他说我须发纠结,蓬头垢面,便为我整装修面。与他谈起雪生与我的缘起缘错,才知道那事于现在,已过去了3年。
我进了那间封锁百年的东厢。从灰尘堆积的案牍暗藏的抽屉里,鬼使神差的抽出一卷画。赫然是当年在梦中曾见过的那一卷画,美人与牡丹灯笼。——只是,美人不再,红颜是白骨——画中只有一具手持牡丹灯笼,穿着白色和式春衫的骷髅。
后记
对于这时空纠错,我并未太多惊疑。安顿好家产后我就离开了南京,雪生为我绣制的锦囊我一直贴身收藏着,我不知道带着这样的一份奇遇,我是否还能回到现实的正轨,继续寻找我的亦慈。
而回到上海,在日落以后,我会空前绝后的想念那段老宅夜里的传奇。恍然能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有白梅香,有牡丹灯笼的荧荧火光。瞥见雪生穿着和式的白色春衫,抱着两盅黑白子站在门口,眼波闪烁情意,微微对着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