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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1.03魔眼燃魂-最后一面(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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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娘!”
“娘!”
细雪飘落,张母眼皮子一动,缓缓睁开,却是木呆呆的,好像没有灵魂。张朴赶忙收了黄琮,凡人体格有限,灵力补充过剩对他们有害无益。
幼丹才弯了下腰便痛得直落冷汗,睫毛打颤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少荧小心扶着她道:“姐,要不你先歇歇,我和岁虎照顾娘就行了……”
“我看看娘身上的咒解得怎样了,”幼丹不亲自看一眼怎能放心,尤其她母亲这时情况仍是不好的模样。她伤在肋间,完全弯腰蹲下有些困难,便单膝半跪在雪地里,伸手聚灵按在张母额间探了一探,双眉深蹙,久久不语。
少荧不敢打扰她姐姐帮母亲检查身体,担忧地和岁虎依在一处,低声问张拙:“四师兄,我娘能好吧?”
张拙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安慰他们姐弟,其实看张母这情况有些不好,凡人中咒到底伤身。
“娘,我是呦呦……”幼丹额间珠钿频频闪烁,张母的眼睛终于转了转生出些光彩。众人神色一松,张朴拿出先前准备好的一粒红色丹丸让张母服用。
张母缓口气迷迷糊糊坐了起来,疑惑地道:“给我吃药做什么?”低头一看自己居然是坐在地上的,手指头上还破了皮,“我怎么了……这是?”她才一想,就头痛得厉害,眼前一阵一阵冒着金光,倒不觉得指尖也针扎样疼了。
“张婶,你刚才——”张拙嘴快,才要讲讲刚才的凶险,却被少荧暗中扯了下袖子。
幼丹迅速藏起掉在地上的冰刃,对众人摇摇头,不叫告诉张母她刚才刺伤了自己,只截住张拙的话扶她上车道:“我刚来,你从车里往外看,头低得猛,不小心摔了一跤。”她原来的衣服染了血,处理伤口时在车中换了件藕色的莲纹绣袄,单从外面也看不出什么。
张拙一时候反应不过来,张朴身为兄长却是十分能体谅幼丹的做法,她和他一样,在家中为长,什么事都习惯了闷在心里自己背着。更何况,亲生母亲居然刺了女儿一刀,但凡有点人心,搁谁身上也过不去,她自是不想她母亲一身颠沛流离之后还要心理上受煎熬。
“是么?”张母果然信了,当然,主要是信自己女儿,“我最近也不知道怎么,眼前老是一阵一阵发黑,坐久了起来尤其如此,看来真是老了……”
“娘不老,你看岁虎才多大!”少荧平日最会哄张母,这时从旁接了张母,让幼丹能省些力气,别不小心崩了伤口。刚才在车中两姊妹已经商量好,不过说是商量,其实都是幼丹安排她如何如何罢了。幼丹告诉她那冰刃一刺,看着流血多,其实伤口并不大,叫她先哄着母亲和弟弟跟两位师兄走,她才好安心去找三贤馆算账。
子豫看大家都好好的,还以为真没事了,欢欢喜喜抢上来说:“娘不老,娘最年轻!”
张母才一笑,就见儿子那双丹凤眼肿成两条缝,红亮亮地一看就是哭过,再看少荧也好不到哪去,便教训道:“你两个眼睛怎么肿了,是不是又抢什么耍物儿?说过多少次了就是不听,你们石头剪刀布猜了输赢轮流玩不行么,再买一个不行么?下次再让我看见,管你是什么宝贝,一概扔出去,你两个谁都别要!”
“我才没有,是娘你……”子豫自要争辩,胖胖的凤眼想冲少荧翻个白但是没能翻动,越发粉嘟嘟放光,跟刚见点儿熟就急着招摇的小桃子似的,被幼丹在背后打了下,一把揽了过去,。
少荧腻在张母身边撒娇说:“娘你就会这么叨叨,吓唬我们!”张母笑道:“这是现在你们都大了,要是早几年,我直接打,反正一个个都不听话!”说来,幼丹那虽然心细却大咧咧易躁的性子多半传承自张母。
那边幼丹搂住子豫在他耳边小声叮嘱:“刚才的事不要告诉娘,尤其我受伤的事,一个字也不能说!”
“为什么?”子豫被幼丹严肃的语调感染,声音也小了许多,踮起脚跟她咬耳朵,“咱们不去打三贤馆了吗?要不是他们敲锣打鼓把后阙里的古鼎还给咱们,哪会招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害死爹?他们还坏得很,欺负哥哥不叫他出师,我全知道,我恨死他们了!我都跟子放、紫陌约好了,等你回来就带着狗一起去嵯峨山砸了三贤馆的招牌,哥哥给我的那几条狗跑得特别快,撵鸡咬兔子最厉害,我可不能说话不算数,自己先打退堂鼓!”
“你想吓到娘吗?娘才被人种了傀儡咒,身子还没好,我一会儿要去找萧雨菡给娘彻底拔了病根。”幼丹把子豫拽远了一些,低声问,“小乙的事是爹娘平时说话你在旁听见的吧?你小小一点点去了能干什么,大人说话你听着就听着了,记在心里自己知道谁好谁坏就是,不许到外面乱讲。你现在连御剑都不会,好好修炼才是正经,别的事有我,不要瞎操心,叫我知道你哪门课业不及格,爹不在了,我也能打你屁股!”
“我哪有,我很用功的!”子豫一听到课业,一听到要打屁股,立即将别的事抛在了脑后,愁眉苦脸地道,“你看你都受伤了,你打我你也会疼的,还是别了吧……”
“你两个说什么,让娘也听听?”张母骂归骂,心里更喜欢看他们兄弟姊妹和睦,打打闹闹的样子,不过她这会儿总觉得头疼体乏气虚得很,也不知今天怎么说两句话就累成这样,忙扶着少荧肩头靠了。
“大姐说,给我买一把宝剑,不给引引!”子豫立即逃一般撇开幼丹带来的课业威压,蹦到母亲跟前吹了个自己喜欢的牛。
“哟,原来你俩才是亲生的,我是后来的!”少荧嘴上说得酸溜溜,看了幼丹一眼,两人在张母背后递个眼色。
不等张母再说,幼丹先道:“说起宝剑,刚才被萧雨菡气着,竟忘了要小乙的金香囊,我现在就去拿回来!”
“那香囊很重要么?”张母虽然心疼已故的儿子,但更在乎女儿眼前安危,“三贤馆的人心机深得很,表面功夫比你那个温温柔柔的同窗也不差什么,叫人有苦说不出,说了旁人也不信,反倒像咱们得理不饶人似的,要不暂时先算了吧?毕竟他们人多势众,等寻到合适的机会咱们再想办法把小乙的东西都要回来也不迟,现下还是你们的安全最重要。”张母看了看幼丹的左臂,恍惚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又想不起。也不知是拔了咒的原因,还是远离了三贤馆的人,张母说话的语气和方向与之前和萧雨菡在一起时完全不同。
“这里是仙门大宗崔家的辖地,三贤馆人多也得收敛些,再没比今天更好的机会了,娘你们还是按原计划和我两位师兄尽快离开,我拿了东西就回去找你们。”幼丹总不能告诉她娘此一行主要为了给她根除咒术,那必会暴露先前的事,她母亲中的傀儡咒刚刚才解开,正是精神和体力都最虚弱的时候,哪受得了这刺激。另外,她摸了摸左臂弯,又摸摸额间一阵阵发烫的珠钿,她总觉得那香囊不对劲,她要找的东西似乎就在附近,这次绝不能再错过了。
“这……”张母对这大女儿的性子和手段还是十分了解的,你不叫她去她也会想办法去,但她做事向来谨慎不冒进倒也叫人放心,只好说,“那你就悄悄去看看,眼皮活络些,能要回来就要回来,实在不行就尽快撤,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娘放心,就三贤馆那些人,我吃不了亏。”幼丹一吸气肋子就疼,尽量弯着嘴角笑得轻松自然,不想叫张母觉察到什么。
张朴看他们一家子终于商量妥当,便对幼丹道:“不如我跟你走一趟?”张母在旁一喜,十分愿意。
幼丹却说:“我一个人就行,我娘和弟弟妹妹都得你们保护,路上万一出点什么事还怕你和四师兄两个人分不过来手呢!车给我用一辆就行,你们赶紧离开聊城,我心里没牵挂,办起事来更大胆利索。”她说话很坚决,不想把自家的事都转嫁到别人身上,需要别人帮助的地方她自然会求人,别人帮不了地方她也不想叫人为难。
“那你……你一切小心为上,别仗着自己修为就大意了。”张朴本想问问幼丹伤得怎样,但又不好当张母的面说。他们两个大男人走了,叫她一个女子独个去实在过意不去,可这毕竟是幼丹自家事,其间曲折又多,他们旁人去了那些人怕更不会搭理。
“我没事,我娘又没修炼过,力气有限,劳烦你们路上多照顾。”幼丹暗示一句叫自己师兄放心,在她看来,张母三人的平安才顶顶重要,自家的事又必须自己出面,这样的安排最合理。
“那就按你说的来,你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及时用宝镜联系我们。”张拙也是个爽利人,不喜欢婆婆妈妈,就在前边车上照顾张母和少荧、子豫。幼丹跟张朴到后车开了阵,想把养在角落里的牡丹取出来叫他一起带走。
这牡丹就是洛英的灵身,之前受伤损了金丹,为了尽快恢复,便以草木之体调养。他将外面的发生的事听了个七七八八,心里担忧幼丹,跳起来撞在灵障上掉了花瓣,看着十分焦急。
张朴见状劝幼丹:“你就带他去吧,出门的时候我爹说他也差不多了,好歹有个照应。这车可是咱们那没见过面的大师兄凤琦亲手炼化的宝物,既能蓄灵,还十分安全,你只管安心。”
“也好,”幼丹隔着灵障摸了摸那朵牡丹,回头又去交待少荧和子豫一遍,“你们好好照看娘,我去去就回,要听三师兄和四师兄的话。”这两个孩子如今正在上学,并未拜在幼丹的师父张真人门下,不过跟着幼丹叫人罢了。
两人这几年经了太多事,一见家人离去便心慌,眼泪汪汪地点着头,少荧道:“姐,那个萧雨菡太坏了,这回你不要再轻易饶过她!”子豫也气愤地道:“不能饶她!”
张母讶然看向自己儿女,他们以前也讨厌三贤馆,但也没到一说就恨得掉眼泪的地步。她才一想便觉得眼前发黑,头痛欲裂,又不敢大声嚷嚷,免得幼丹临别还要操心。
“放心,姓萧的自当付为她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幼丹忽然眼睛一转,笑眯眯对少荧和子豫道,“另外,就算在路上也不能落下功课,我早和三师兄说好了,随时帮你们检查。三师兄当年可是全优,我那时才进师门可没机会请教,你们两个这下有福气了!”
“啊!”
三师兄检查作业可比四师兄严厉多了,连四师兄不按时炼气也要挨训,少荧和子豫齐齐唉声叹气,功课啊功课,天涯海角都逃不开你!
“你姐姐说得对,你们今天的书还没读吧,快点!岁虎,你屁股底下坐的什么?引引,说过你多少次了,不要把吃的和书本放一起,招虫子……”在子女的学习教育这件事上,张母虽不严厉,却随时随地把唠叨的特长发挥到极致,以柔克刚。在家如此,在外也不改初衷,好好读书,随时读书,不然叫你耳根子不得清静,对于张家这些急性子的孩子来说,真是相当之灵,疗效极佳。
幼丹站在雪地里,想起小时候和弟弟在炕上睡觉,睡到半夜忽然被母亲隔着被子蹬醒,问:“你们今天看书了没有,我记得没有,快起来!”想起两人揉着眼睛爬起来点了灯,哭哭啼啼窝在被褥里看书写字偷吃葵花籽,不由抚着左臂弯笑了起来。
马车走了,留下两道直直的辙印。母女俩谁都没想到,今日送别,云压半山,雪满驿路,竟是此生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