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魔》蒋亭

2、第二章 师徒论道生因果，玄悟再收徒 “

　　“师父，你收清令做弟子吧……”清深抱着清令，转过身来对玄悟说道。
　　旁人都道，玄悟这个师父极不称职，虽只收了清深这一个弟子，却跟看着千八百似的，没时间功夫去细细教导。每每出去游历，给清深留下一本功法秘籍便失踪一两年。好不容易回来了，师徒情都来不及诉，又带着清深出去历练，美名其曰见识见识徒儿的长进。其实他带着清深下山，总总爱带他去打那些作恶多端，却是小清深怎么也打不过的妖魔鬼怪。
　　清深常常被打的满身开花了，他才出手收服孽物。把半死不活的清深往门派一丢，又留下些什么大道心法，什么剑破九霄的功法，便又跑的没了影儿。
　　可怪却也怪，就这么看似不负责，没了命的坑徒弟，新生一代里，却是玄悟这个徒弟最勤恳最出众。
　　清深不太爱把时间花在和同门师兄弟交流感情的闲谈或出游上。在云鹤山众弟子眼里，那小师弟，就是一个平素不说话，练起剑来不要命，论起道来叫他人掉嘴皮的小疯子。
　　虽说大道殊途，可有谁因为有个师父事事操心教办就能顺利羽化登仙的？
　　有一只狼妖作恶多端，喝人精血食人肝脏，她作恶无数，可如果她肚子里有了孩子呢？清深还记得，那年历练所遇的狼妖费尽最后的气力，引了一股子妖火，将自己和孩子烧死在洞窟中。
　　“师父本也想杀了那狼妖母子？”他一身素袍已是上下染血，偏偏又目光如炬，一定要问出个答复。
　　“不曾想过。”玄悟捻了捻花白的长胡子，回他道。
　　“为何不曾？”清深问师父。
　　“那狼子本无过错。”玄悟回徒弟。
　　“既然如此，若有可能，师父是不是会杀了狼妖为那些个无辜的人报仇，放过那小狼？”
　　“也许。”玄悟看着他这个自小聪颖的徒弟，突然心里也说不上什么感觉。若说被害之人无辜，可那些人里若有些身居高位却又残害百姓的呢？若有些心狠手辣，抢掠□□无所不做的呢？他们恶贯满盈，却无人能治。他们是不也是无辜的，如果不是，那狼妖杀他们是不是行凶为恶？
　　如果狼妖无辜，那他们师徒二人为何而来？
　　如果狼妖不无辜，玄悟师徒此行是替天行道。可狼妖自焚，带着孩子一同烧尽，那尚未化形不知是非的小狼子呢？它来这尘世走了一遭，无缘父母疼爱，无缘山水风月却平白受了如此火虐，难道他又是死有余辜吗？
　　就算那小狼子不死。没了庇护，蜷缩窝中的它，又能在这山林间活到几时？
　　“如果狼子不死，师父可否会带它回山门？”清深又问。
　　“会。”玄悟长叹一口气，对他道：“所谓道，生一二三生万物，万物生本就有理，本就是道……人道可成，安知他道在加以正确的教导下便不能成了吗？其实，道本就在万物中，认于不认，却往往在自己心中。”
　　“可师傅，如果有人知道云鹤山，有一只小狼妖，那小狼妖的母亲杀人无数，世人还会不会信这正邪之道……或着有一天，那小狼长大了，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我们所杀，他还会不会继续修行我们教他的道？”少年垂了眼帘，拳头却是不可见的握紧了些。
　　“哎……都是因果罢了……”这老道的声音头带上了些疲惫之感。每每历练，师徒两都会交流论道，这一次，却使他莫名的心有惶惶。
　　道可道，道非道，谁又说得清呢？世间的事，本极其简单，有因便也有果。 可话说回来，也正是因为扯上了太多的因果，世事又往往叫人惊奇其中的变换与唏嘘。
　　狼妖残害生灵，这是她的因，被师徒二人逼得赴死，这是她的果。那小狼妖因着师徒二人的缘故，随狼母受火虐之刑，这是因……日后，因着这一场祸事，它又会生出些什么果来？
　　平白地扯上许多因果，也许，这就是他们这些人得不了道，成不了仙的本因吧。
　　那一次回山，清深在论道台整整坐了一夜。
　　他问画像上得道先去的老祖，这样复杂的道，真的是修行中所谓的大道至简吗？如果那场大火中狼子得活，他和师傅又要扯出多少因果？
　　他知道，那场历练已然成为了他修行路上的绊脚石，他至今未能明白，因果如何得解。
　　这一次，在归途中捡了这个孩子。一身烂肌已生疤痕，他该是经历过了多少痛苦，才熬了过来，却又在刚刚好一些的时候，被人下了安眠散遗弃在荒山之中呢？
　　他也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小孩，还是个天生灵智不全的小孩。世人另眼相待、讥讽相视、惊恐相呼，难道是因为他毁了容失了智便有了过错？
　　“师父——”清深看着怀里的臭孩子，几近哀求道。
　　他想起来那个狼孩子。
　　“罢。”玄悟应了。
　　这孩子本无慧根，天生并非修道之人。身体发肤又在入道前损伤至此，只怕因果羁绊也是源源不断。
　　就算日后酿成大错，今日之他，又有什么过错呢？
　　“多谢师傅。”清深将清令轻轻的放下，令他站在玄悟身前。
　　“阿宝…… 抱……要抱……”小孩突然就哭了起来，他的眼泪鼻涕一股脑的往下流，蹬着两条短腿便要去扑清深。
　　从捡到他到现在，四日有余，除了方才的着名礼，便是吃饭睡觉，清深都抱着清令……清深想，也许之前他家里人叫他阿宝，于是这小痴孩便也死死记住了自己叫做阿宝。
　　“不是阿宝，是清令……清令乖，这是师傅……”清深所有的柔和都留给了这个丑孩儿，他牵着清令的小手，鼓励他走到玄悟面前，教他行拜师礼。
　　那才入山门的呆稚童，就这样成了玄悟真人的小弟子，成了云鹤新秀唯一的直系师弟。
　　叫人惊讶，却又羡慕的有些嫉妒。觉得玄悟真人收徒方式有问题是真，可玄悟真人在山中择徒标准甚高，不愿收他们也是真。道论三千界，剑指九云霄的清深他们比不过，可这丑孩子难道也是天生异禀，才碾众人？
　　可不是还有人说，这新师弟，是个傻子吗？
　　山门着名礼那一面后，没人再见过小清令。玄悟真人又出去游历了，虚风境里留下的弟子却一人变作了两人，也许他们俩，还是如清深从前一样，守着某本玄悟真人留下的剑谱苦修，同外界绝了缘。
　　“阿宝……阿……宝吃……”
　　事实上，清深还真不能再独身一人专心致志的练剑修行了。
　　比如，清深抱着清令看剑谱。一个津津有味，另一个倒也是津津有味，不仅津津有味，还口水直流……
　　再比如，清深把清令放在一边，拿起剑来一段穿云破日，小清令看着看着却被飞来的蝴蝶眯了眼。等清深再找到他，他已经在泥坑里扑得好似一只小泥巴猪……
　　再比如清令饿了。
　　清深三餐极有律，小清令吃饭倒也极有律，一日五顿，顿顿不能缺，不是抱着咕咕叫的肚子端坐在清深面前，便是嘟囔着小嘴喊饿。
　　每每如此，清深便无奈的放下手中的一切，洗净了手给小清令做饭。
　　玄悟带他出去历练，往往是把他扔在山林里好几天，任他自己找妖精踪迹，冲上去和妖精打斗，直到徒弟半死不活了才出来把他拎小鸡一样拉走。有时妖精不好找，来来往往常要三五日，他又还没到学习辟谷的时候，只能自己找东西吃。久而久之，做出来的东西竟也有些味道。
　　回来云鹤山后，更是在师徒两专住的虚风境自己设了灶炉，索性连山门的饭都不吃了，一心一意呆在虚风境。
　　山溪里的鱼最是肥美。
　　清深挽起裤脚，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