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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妙笔丹青 待到徐展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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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徐展飞醒来,方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伤口已被人擦洗过,被子里侧还放着一套新衣,之前随身携带的玉器也被放在新衣旁边。徐展飞穿衣下床,走到门口,正想开门,门却忽地被推了开,两个陌生之人走了进来。徐展飞见为首之人年纪将近五十,头发乌黑,额上稍有些皱纹,双目明亮,太阳穴微微凸起,显然内家功夫极为了得。这人身后紧随一青年,约有二十左右,着一身浅色衣衫,外套紫色轻纱,面容俊朗,仪表堂堂。见到徐展飞,喜道:“你醒来啦!”
徐展飞施了一礼,道:“可是两位救了徐某一命?”
那五旬男子还了一礼,态度十分温和,道:“正是。今日清晨我见你昏倒在林中,便带你来了客栈休养。”
徐展飞道:“多谢恩公。敢问恩公高姓大名?”
五旬男子微微一笑,道:“不必客气。老夫姓孟,名向忠,江湖朋友都称我‘孟三招’。”
徐展飞吃了一惊,道:“您是‘三招剑客’孟向忠孟大侠?徐某素闻先生大名,心中十分向往孟先生的侠迹,今日得见,实是三生有幸。”指着孟向忠身后的青年道:“想必这位便是孟公子吧。”
孟向忠道:“正是犬子。”
那青年施了一礼,道:“见过徐叔叔。”
徐展飞道:“孟公子客气了。”
孟向忠道:“徐老弟,你怎地一个人躺在树林里,又受了如此重伤?”
徐展飞道:“我被敌人追杀,跑得没了力气,便昏倒在了树林里。多谢两位相救之恩。”
孟向忠道:“我与慕尧正要去给郭振邦大侠祝寿,正好路过这一带,见你一人昏倒在地,顺便带你来了客栈,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徐展飞道:“先生说的郭振邦可是‘剑甲天下’郭老前辈?”
孟向忠道:“正是郭老。再过三日便是郭老七十岁寿辰,届时天下有名的侠客都会齐聚郭府。”
徐展飞想了片刻,道:“我正有两个秘密要公诸武林,还请孟先生带我一同前去郭府。”孟向忠道:“不知是什么秘密?可否见告?”
徐展飞道:“这两个秘密一个关系到武林的安危,另一个关系到一个君子所不齿的小人。”
孟向忠道:“哦?还请老弟细细说来。”
徐展飞道:“二十年前诸葛丹心与楚兴华结伴剿杀神剑门之事,想必孟大侠必有所耳闻。”
孟向忠道:“那几年,神剑门荼毒江湖,引得武林同道合力围剿,结果神剑门元气大伤,向西北逃去,武林同道一路追去,追至一片沙漠之处,那沙漠连绵千里,与世隔绝,无法涉足。当时只诸葛丹心与楚兴华先后追进沙漠,江湖朋友为他二人饯行之时,老夫也在场。自那以后,便没了神剑门与他二人的消息。”
徐展飞深吸了一口气,道:“楚大侠与诸葛丹心路上断粮,诸葛丹心为了活命,趁楚大侠不备,施诈将他杀害……”
孟向忠眉峰簇起,沉吟了一会儿,道:“竟有此事?”
徐展飞道:“此事绝对属实。我昨日还曾在太行山见到过诸葛丹心。”
孟向忠道:“他们是至交,诸葛丹心重情重义,绝不至为求自保而伤害朋友……。”
孟慕尧忽然插口道:“徐叔叔,诸葛丹心近来可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徐展飞道:“这个倒未曾听说过。”孟慕尧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孟向忠道:“徐老弟是想在郭府寿宴上将此事公之于众?”
徐展飞道:“不错。这种为江湖所不齿的小人,就该早日被揭穿,天下英雄当群起而攻之。”
孟向忠脸色一沉,道:“徐老弟,这恐怕不好吧。郭老德高望众,武林群豪仰仗他老人家侠名,都前去拜访郭老。郭老早已隐退,不问江湖之事多年。这次大会只求热闹,不问江湖,在郭府公布只怕……不如以后另择时机,再行公布。”
徐展飞道:“这两个秘密须及早公布,这次难得众英雄聚在一起……”
孟向忠脸色更沉,道:“徐老弟,为兄已把话说得很清楚,况且郭老请柬早已注明不谈江湖之事,你这不是让郭老没面子吗?”
孟慕尧道:“是啊,徐叔叔,咱们以后再选日子……况且佛语有云:‘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江湖往事俱已风消云散,今人已非昔人,今事亦非昔事,还追究它作甚?诸葛丹心既已退隐二十载,此后也未再听闻其再犯恶行,咱们为何还要把他逼入绝境?”孟向忠听儿子这番议论,知他有仁人之心,心中大悦。
徐展飞正色道:“那孟大侠是执意不肯帮我了?”
孟向忠道:“还请见谅……”
徐展飞施了一礼,道:“多谢两位救命之恩,咱们后会有期。”
孟慕尧道:“徐叔叔大伤在身,要去哪里?”
徐展飞道:“既然两位不肯带我去,我只好自己去了。”
孟向忠道:“老弟休要固执,郭老发的帖子上写明不谈江湖,你去了也不会有人搭理你,说不定反会逐你出会……”
徐展飞道:“这两件事事非小可,不容小觑……”
孟向忠正色道:“郭老一诺千金,你以为他那句‘不问江湖’是随便一说么?”
孟慕尧道:“是啊,徐叔叔,况且诸葛丹心尚在人间之事也不过是一件小事罢了。”
徐展飞忽然变了脸色,讥讽道:“小事?何为小事?他不仅害了他的朋友,还害得楚夫人凄凉而终,你可曾尝过失去亲人之苦?在你也许只是死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在他家人看来,却是什么都没有了。”
孟慕尧一时语塞,面色极为尴尬。孟向忠和颜道:“老夫向你保证,待郭老事了,定会邀江湖朋友一聚,届时老弟再将秘密公诸众人,也还不迟。”
徐展飞料定孟向忠定会阻挠自己前去郭府,便不与他争论,道:“那我便静候佳音。我有伤在身,需静养几日,恕在下不能与二位同行。”
孟向忠笑道:“老弟客气了。你且尽管休息,我们还要赶路,恕不奉陪。告辞了。”徐展飞道:“保重。咱们后会有期。”
孟向忠父子辞别徐展飞,便下了楼。徐展飞此时却在盘算买一匹好马,日夜兼程赶到郭府,刚才那句“需静养几日”只是骗孟氏父子之言罢了。
已是早饭时刻,客栈中多已满座,只有一张桌子尚有两位空缺。孟氏父子下得楼来,径直走向那张桌子。
两人坐了下来,孟慕尧向两人点了点头,以示问好。两人中其中一位白衣青年正是白清海的儿子白志宏,微笑着向孟氏父子点了点头,意为回礼。
孟向忠叫来小二,吩咐他上菜。菜尚未到,孟慕尧道:“爹,咱们吃完饭把马卖了,再换两匹好马吧。”
孟向忠微微一笑,道:“还有三日,不急着赶路。”
孟慕尧道:“可是,爹……咱们还是早到些好。去得晚了,只怕没地方住。”
孟向忠道:“这倒无须担心,我已让郭老给咱们留了房间,去得晚些也不打紧。”
孟慕尧脸涨得通红,还想再说,孟向忠哈哈一笑,道:“为父知道你心中所想,只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缘分之事,也不差一朝一夕。”
孟慕尧道:“我只盼早到一日,能多见她几面。别的也不敢奢想。”
孟向忠道:“别的奢想?见她一面便是奢想,只怕你连她的画像都见不到呢。”这时小二已把菜端了上来,二人便取筷用餐。
四人中除了白志宏、孟氏父子外,还有一个中年男子,留着浓须,穿一身灰色衣衫,与孟向忠相对而坐。孟氏父子正吃着,这中年男子放下筷子,便要起身。孟向忠忽然伸出左手在那人右肩上轻轻一拍,笑道:“老弟何必着急?歇会儿再走也不迟。”这一拍在旁人眼中看来,并无异常之处,然却暗藏极高明的点穴手法。
中年男子被他一拍,竟似被施了定身之术,再也动弹不得,不禁大吃一惊。暗自佩服孟向忠的功夫。他的吃惊又随即变为微笑,道:“既是老哥哥挽留,我便歇会儿再走。”孟慕尧见了父亲的举动,不禁暗自称奇,捉摸不透父亲何以留他。
这时白志宏也吃完了饭,叫道:“小二,结账。”小二算好价钱,共是十文。白志宏伸手去腰间摸钱,却发现钱袋已不翼而飞。白志宏吃了一惊,站起身来,又在身上上上下下找了一遍,仍未发现钱袋。小二变了脸色,道:“这位公子仪表堂堂,不会想吃霸王餐吧。”白志宏满脸窘态,道:“吃饭前还在,这时怎的没了?真是怪了。”
孟慕尧道:“兄台莫急,小弟替你付了。”伸手往腰间摸去,竟发现有两个钱袋。孟慕尧把其中一个钱袋放到桌上,奇道:“咦,这是谁的?”白志宏见了那钱袋,道:“我的钱袋怎会在你那里?”孟慕尧道:“我也不知如何就到了我这里。”
孟向忠道:“慕尧,是不是你把人家的钱袋偷了来?”孟慕尧道:“爹爹,你怎么说这种话来?我怎会偷人家的东西?”孟向忠故作疑惑,道:“这倒奇了。老弟,你知道这是怎生回事吗?”那中年男子笑道:“老哥眼力如神,小弟佩服。”孟向忠在他肩头一拍,道:“老弟客气了。”给他解了穴道。
中年男子站起身,抱拳道:“在下宋神通,钱袋移身之事乃系我所为。”白志宏道:“原来是神偷宋老前辈,早先听闻宋神偷偷技天下无双,今日一见,果然神乎其神。晚生佩服。”宋神通面露窘色,道:“天下无双可不敢当,我已使出浑身解术,还是被这位老哥发现了。不知老哥如何称呼?”
孟向忠哈哈一笑,道:“在下姓孟,名向忠。”指了指孟慕尧,道:“这是小儿慕尧。”孟慕尧抱拳施礼,道:“慕尧拜见宋前辈。”宋神通道:“贤侄不用多礼。原来是‘三招剑客’,怪不得我会失手,哈哈。”
孟向忠喜道:“老弟侠盗之名天下远扬,老哥我早就想与你交个朋友,没想到今日有缘,竟会在这里遇到老弟,真乃不胜之喜。”对小二道:“小二,来两坛好酒。”又对宋神通道:“今天咱哥俩要好好的喝上一回。”宋神通笑道:“久闻‘三招剑客’侠名,在下也早萌结交之心,今日确要与老哥痛饮一番。”
孟慕尧眉头一皱,颇无喜色,道:“爹爹,咱们还要赶路,酒改天再喝亦不为迟。”孟向忠笑道:“喝完再走。哈哈,你也毋须心急。”孟慕尧冲孟向忠做个鬼脸,学着孟向忠的口吻说道:“勿需心急,勿需心急,说来容易,却如何不急?”一脸无奈之状。见白志宏结账欲走,忙拉住他道:“兄台莫走,今日相识一场,也算有缘,交个朋友如何?不知兄台如何称呼?”白志宏道:“在下姓白,名志宏。”
孟慕尧道:“兄台侠士之名天下远扬,小弟我早就想与你交个朋友,没想到今日有缘,竟会在此遇到兄台,真乃不胜之喜。今天咱哥俩也要好好的喝上一回。”他这几句话说得竟与孟向忠所说一样,只不过改了一下称谓。其余三人忍俊不禁,孟向忠知他如此说话以示不满,摇首笑道:“年青人就是沉不住气。宋老弟,来,干了这碗。”说罢,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白志宏道:“久闻孟少侠英名,在下也早萌结交之心,今日确要与老弟痛饮一番。”这话却是仿着宋神通的语气说的。说罢,白孟二人对视而笑,宋神通与孟向忠也相视一笑。
孟慕尧问白志宏道:“白兄要去哪里?”白志宏饮了口酒,道:“山西太原。”孟慕尧吃了一惊,道:“太原?白兄去太原做什么?”白志宏面现惊讶之色,道:“孟兄不知么?再过三天就是郭振邦郭大侠七十寿辰,我正要赶去给郭大侠祝寿。”
孟慕尧道:“啊,你果真是……这个,唔……是不是还有别的……这个……”白志宏听得满头雾水,道:“孟兄想说什么,可否说得明白些?”孟慕尧打个哈哈,道:“没事。”取过白志宏的酒碗,满上酒,递给白志宏道:“白兄请喝酒。”白志宏道了声谢,伸手去接,然而一接之下,那碗却纹丝不动。
白志宏心中略略一惊,运起内力,用力拉碗。孟慕尧见对方运起内力,自己也在手上加了力道,不让酒碗被拉到白志宏那端。两人争执不下,各自暗增力道,暗暗较起了内力。过了片刻,孟慕尧脸上青筋暴起,汗珠滚滚而下。白志宏的额头上亦是细珠涔涔。又过了片刻,那只碗慢慢向白志宏靠近,待那碗到了白志宏胸前,两人同时摇了摇首,各自卸去内力。白志宏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道:“孟兄好内力!”
孟慕尧面色苍白,摇了摇头,片语不言,表情甚是沮丧,茫茫然若有所失。白志宏见他如此,不禁愕然,道:“孟兄可有什么不适?”孟慕尧道:“我没事,不必担心。”语气甚是冰冷。接着又道:“白兄既然急着赶路,我也不强留了。咱们后会有期。”白志宏听他话中逐客之意如此之浓,也不便说什么,抱拳道:“后会有期。”转身离了客栈。
孟慕尧待他离去,向孟向忠道:“怎么办,爹爹?”孟向忠道:“什么怎么办?”孟慕尧道:“刚才我跟他比拼内力,我输了。”孟向忠哈哈一笑,道:“原来如此,人外有人,输了也不打紧。”孟慕尧急道:“可是输了的话,这事儿就没戏了。爹,要不然咱回家去吧,不去祝寿了。”孟向忠道:“你道人人都如你一般心思?他也许只是祝寿呢。”孟慕尧不再说话。
宋神通道:“孟兄也是去祝寿?”孟向忠道:“正是。宋兄去不去?”宋神通道:“这个自然得去。”孟向忠喜道:“那正好,咱们同路,结伴去如何?”宋神通笑道:“嘿嘿,我沿途还要管大户人家借些寿礼,怕是不能同行了。”孟向忠哈哈一笑,道:“借些寿礼?只怕是有借无还。”宋神通呵呵一笑,道:“能被我老宋光顾,也是他的福气。来,喝酒。”
孟慕尧也不说话,只自己一人喝闷酒,喝得却是好无生趣。孟向忠与宋神通因有事在身,两坛酒罢,便分道而行。一路上,孟慕尧闷闷不乐,更无心驱马。孟向忠行在其侧,见儿子无精打采,只是摇首微笑。
到得傍晚时分,两人行至一小镇里,找了家客栈住宿下来。待两人用过晚餐,孟向忠回房休息,孟慕尧因心情不佳,无心思眠,便欲到镇中散步,刚走至客栈门口,忽听一青年喊道:“孟兄。”孟慕尧抬头望去,正好见到一白衣青年牵着一匹马向客栈走来。这青年不是白志宏还是谁人?
孟慕尧乍见到他,心中不是滋味,想转身回客栈,又觉失了礼数,便不情愿地道:“原来是白兄。”白志宏微笑道:“孟兄来了可有一会儿?”孟慕尧点了点头,道:“嗯,刚吃过饭。”白志宏道:“我本先你而行,却先发而后至。今晚能再相聚,想是命中有缘,哈哈。”孟慕尧道:“想必白兄路上有了耽搁,是以来得迟了。”心中却道:“你是我命中克星,谁要跟你有缘?”白志宏面上一红,说道:“倒不曾有甚耽搁。”
孟慕尧见他脸红,心中不禁感到有些奇怪,道:“那却是为何?”白志宏尴尬一笑,道:“我心中念着一人,无意赶路,是以落在了你们后边。”孟慕尧颤声说道:“一个女人?”白志宏点了点头,道:“嗯,说来惭愧,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欲罢不能。”
孟慕尧道:“我知道你心中的滋味。”白志宏道:“哦?”孟慕尧道:“患得患失、且喜且忧、满心期盼。”白志宏道:“确是兼而有之,孟兄如何得知?”孟慕尧道:“只因这本来是我的心境。”白志宏奇道:“本来?”孟慕尧道:“嗯,因为现下唯有失落和痛苦。”白志宏道:“孟兄一表人才,怎会如此悲观?”孟慕尧道:“本来也许不会,但……除非你……”白志宏道:“除非什么?”
孟慕尧“唰”地抽出剑来,道:“咱们兵刃上见个真章,出手吧。”白志宏奇道:“孟兄怎地要来跟我交手?”孟慕尧道:“先比过再说。”一剑向白志宏胸前刺去。白志宏往后纵身一跃,躲过一剑。孟慕尧上步紧逼,向白志宏下盘扫去。白志宏不解孟慕尧何以要与他斗剑,心道只有先打过再说,便抽出剑,迎向孟慕尧的剑锋。
两人均是江湖后起之秀,又兼名门之后,功夫均颇高明。白志宏之父白清海有“飘雨剑”之名,白家家传剑法素来严密轻灵,在江湖上罕逢敌手。白志宏自小便刻苦习剑,此时剑术已有小成,放眼江湖,亦可谓之一流高手。孟慕尧之父孟向忠更有“三招剑客”之名,“三招剑客”乃是杀人不过三招之意,其剑术上的造诣早已臻化境,常人难以望其项背。孟慕尧虽未尽得其父真传,剑术亦颇有小成,不容小觑。但见他一招“白虹贯日”施出,剑刃泛着白光,向白志宏喉咙疾扫而去。
白志宏心中念道:“你出手倒是毫不留情。我若避得稍有不及,只怕这颗脑袋就要搬家了。”剑锋一挑,划道圆弧,把孟慕尧的剑引到旁处,手腕一翻,撩剑刺向孟慕尧胸口“志堂穴”。
孟氏剑法大开大阖,直截了当;白氏剑法严谨缜密,能攻善守。两人斗在一处,只一时半会儿,决不能分出高低优劣。百招过后,孟慕尧心知如此斗下去,非千招开外不能分出胜负,况且自己内力又非白志宏敌手,剑术虽与他在伯仲之间,但时间一长,定是内力深厚者得胜,想至自己决无胜算,心中更觉悲伤失落。只觉以前种种设想均成幻影,终难实现,曾经踌躇满志,最终却落得一场空,不禁斗志尽消,怅然若失,后纵一步,道:“祝白兄抱得美人归,告辞了。”说罢,转身回了客栈。
到得房中,孟慕尧拉开被子,蒙住了头,想到憧憬的幸福与自己已是渐行渐远,终于遥不可及,悲从中来,不可断绝,眼泪也不自禁流了下来。是夜,孟慕尧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不成眠。到了第二日,孟慕尧尚在睡梦中,忽被父亲唤醒,睁眼一看,才知已到了吃饭的时间,洗漱罢,吃过早饭,便继续赶路。一路上思绪纷飞,想到花开花落、月圆月缺,又想到父仁母慈、友忠朋义,终于觉得人生之美,无处不有,也不必为某件不如意之事太过纠结,心情也渐渐开朗起来。
第三日午时,孟氏父子已赶到太原郭府。二人拜见过郭振邦,便由仆人领着到客房休息。
那郭振邦义薄云天,极受江湖人士敬重,是以前来祝寿之人摩肩接踵,不可胜数。而且郭振邦的小孙女郭三小姐正值十八芳龄,已到了出阁之日。郭振邦为求佳婿,便广邀江湖俊杰于七十大寿之际,进行比武招亲,是以宾客之中青年俊杰便占了十之六七。像孟向忠这般在江湖中大有名气的成名人物,亦有不少前来祝寿。
孟慕尧固然是来祝寿,但更重要的乃是欲在比武招亲中技压群英,以抱得佳人归。说至佳人,他本是信心满满,然而在半路上遇到白志宏,以为他也是借拜寿之名,实来参加比武招亲,而自己武功稍不及他,比武招亲之时多半会落败,届时佳人也与自己无缘,是以这几日忧心忡忡,乃至极度绝望,就连拜寿之心亦渐渐泯灭。
孟向忠因要与故友叙旧,便未跟孟慕尧住在一处。孟慕尧赶了一上午路,已是十分疲惫,到得客房内便昏昏睡去。睡梦中只见一个妙龄少女挽着白志宏的手向他走来,那少女边走边笑,不时地向孟慕尧投来不屑的目光。孟慕尧愤然拔剑,然而剑未出鞘,白志宏已一剑刺入他的胸口,不屑地道:“你是我手下败将,不配与我动手。”孟慕尧倒了下去,望着鲜血汩汩而流,心中只觉万分悲痛,猛地里坐起,才知是在做梦。
他一觉惊醒,心中念着三小姐,再无心思眠,跑到院中,见到一名仆人,便上前招呼道:“兄台好啊。”那仆人道:“公子好。”孟慕尧道:“我欲跟兄台打听一人,却不知方便与否?”那仆人道:“公子请问便是。”孟慕尧道:“敢问兄台,你们家三小姐是个怎生模样?江湖人均道郭三小姐秀外慧中,不知是否为真?”那仆人道:“我们家三小姐温婉贤淑,本是天生丽质,只是……”孟慕尧急忙道:“只是什么?”仆人答道:“只是小姐十岁那年习剑之时,不小心被剑划破了脸,留下了一道疤痕。”孟慕尧轻轻“哦”了一声,似有些失望。
那仆人瞥了孟慕尧一眼,目光颇有些不屑,道:“公子是否有些失望?也罢,世人只重金钱外貌这虚幻之物。公子思慕美人,原也怪不得公子。”孟慕尧听他一言,顿觉羞赧,脸如发烧一般,道:“兄台误会了,我只是替你家小姐惋惜。”
那仆人白了孟慕尧一眼,道:“劳公子挂心,只是我家小姐自不会为这庸俗之事自怜,我家小姐曾作曲唱道:‘富贵难长,红颜易逝,莫贪!惟慕德馨如竹兰。’公子执着于云烟之物,再也休提我家小姐为是。”孟慕尧拍手喜道:“兄台真是高人,方才所言,句句入耳。三小姐为人着实令人钦佩。”告别那仆人,回到自己房中,只觉人生在世,勿需苛求娇妻富贵,能有一知己,彼此肝胆相照,亦不失为人生一大乐事。此时他心情颇悦,倒头即睡。虽听说三小姐并非貌若天仙,但想到三小姐娴淑识体,心中只有更增思慕。
这一晚,新月如眉,天朗气清。孟慕尧闲来无事,信步而游,不觉间已来到一片花丛之中。其时已近中秋,花朵多已残败,只有满枝绿叶如新。孟慕尧凝视绿叶良久,心中想道:“‘富贵难长,红颜易逝,莫叹!惟慕德馨如竹兰。’三小姐的这句话说得真好。这些叶子供养着花朵,却丝毫不求回报,亦从无半分招摇,可不正像一位德馨谦逊的君子吗?只可惜世人眼中看到的却永远都只是红花的娇艳。”又不禁想道:“三小姐真是一位异士,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只可惜我却没这福气。”
遥想当年梁鸿孟光举案齐眉,莫不静好,颇有欣羡之意。何况三小姐本是良质,虽面有疤痕,亦不过是白璧微瑕罢了。只觉若把三小姐比作孟光,实是唐突了佳人。但此念弗生,又忽地意识到自己心中竟还如此看重外貌这世俗之物,无形之中,见识倒比三小姐这女流之辈矮了三分,当下又自嘲了一番。
这时,忽有琴声自远处传来,飘飘扬扬,若有若无。孟慕尧静心听去,只觉琴声优雅柔和,婉转动听,决非凡曲。他母亲本是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皆精。他自小跟母亲学琴,世间所传上雅之作,十有九闻,而今夜这一曲却是从所未闻,暗感诧异,心想抚琴之人定是个中高手。琴音缥缈,袅袅入耳,孟慕尧听来只感神清气爽,如临仙境,先前心中之郁闷也一扫而光,体内唯有一片澄明,舒畅无比。
孟慕尧仔细聆听,一动也不动,生怕会弄出一丝声音,以致破坏掉这美妙的意境。过了良久,琴音渐消,孟慕尧从沉醉中醒来,才想起刚才何不循音而觅,当下候在原地,以盼琴音再起,然而直过了半个时辰,琴声始终未再响起,孟慕尧料想琴主人今日多半不会再行弹奏,想着今日终难得访抚琴之人,不禁大呼遗憾。
孟慕尧返回屋中,躺到床上,回思今夜所闻之曲,但觉那调子柔和处如春风轻拂,轻快时似细雨斜飞;时而飘飘若雪舞,时而铮铮如玉鸣。曲调高明之处,世间再也找不到任何一曲能与之媲美。听那琴音,便似在听一位少女以歌诉情,自有道不尽的期待、柔情以及紧张、欢愉。
孟慕尧越想越是兴奋,一时技痒,亦想吹奏一曲,以和琴音,然苦于身无乐器,只得作罢。心下念道:此曲曲风轻柔温婉,定当是出自女子之手,而宾客之中,自不会有人携琴来此,这般想来,抚琴之人定为郭家女子,心念及此,颇是期望这曲子乃三小姐所弹。他久不成眠,便起身走至书桌前,点上蜡烛,取砚研墨,又找出一张宣纸,作起画来。
他轻轻勾勒几笔,便画出一个亭子。又在亭子外边画了十数朵花,娇艳欲滴,栩栩如生。又过了一柱香时间,他在亭中已画出一个抚琴之人。但见那抚琴十指宛若柔荑,白润如玉,纤细修长。画中人身姿玲珑,着一袭白衣,飘逸俊雅。当是一位少女,然却只画到颈部,再往上便没有画出。
孟慕尧凝思良久,又找来一张纸,在其上画了一个少女头像,那少女姿容颇艳,实是世间罕逢。孟慕尧望着这张头像,觉她太过艳丽,摇了摇头,揉成一团,又取出一张纸,另行补作。
只见他这次画的比方才那幅更加美丽,他凝望着这张画,又觉好似少了一些东西,然而一时半刻,却又不知少的究竟是什么。当下又将这幅画揉碎,重新作画。如此画了不下十张,虽然每一张都美若天仙,但没有一张能令他满意,至于何处不足,他却又说不上来,只是隐隐觉得不妥。这时,虽已到了三更时分,但孟慕尧尚未完成那幅画像,一丝睡意也无。
到得后来,他忽地灵光一现,取过先前那幅无首图,在其上提笔就画,待得画毕,却是一个蒙了面的少女。这少女蒙着面,秀美的脸庞若隐若现,更引人无限遐思。他盯着那幅画瞧了良久,又提笔写道:“信步游园,荣聆仙乐,中心敬慕,厚颜献拙。”在落款处题上自己的名字,解衣睡去。
第二日上午,孟慕尧卷起画像,在一个仆人的带领下,去拜访郭振邦之子,亦即郭三小姐生父郭赫咺。
郭赫咺年方四十五岁,温雅俊逸,乃是一位谦谦君子。孟慕尧心中念道:“郭家乃是武林世家,在江湖中地位颇高,但郭赫咺温和谦逊,平易近人,丝毫不以自己的身世为傲,殊为不易。”孟慕尧道:“在下孟慕尧,拜见郭伯伯。”郭赫咺道:“孟贤侄有什么事吗?”孟慕尧道:“小侄昨晚在花园中有幸听闻一首琴曲,那琴声十分优美,小侄心中钦佩,只盼能向琴主请教一二,郭伯伯可否帮小侄查明弹琴者乃是何人?”郭赫咺道:“昨晚我亦有所听闻,那曲子该当是小女所奏。”
孟慕尧心中一喜,念道:“果真是她,也只有她能弹出如此高雅的曲子来。”问道:“我闻琴声优雅脱俗,不同凡曲,却不知是何曲调?”郭赫咺道:“小女一时兴起,信手乱弹罢了,难入方家之耳,又能成什么曲调?”孟慕尧点了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以前从未听过那曲调。三小姐信手一弹,便成妙曲,当是琴道高人。若能得见,实谓三生有幸。”说着,从袖中取出昨晚那幅画,道:“这是小侄昨晚闻曲所作,望伯父能转交于三小姐。”
郭赫咺微微一笑,道:“这个好说。”接过画像,交与身旁的丫环,道:“你把这幅画交与小姐。”那丫环应声而去。孟慕尧见郭赫咺并不将画打开,心中十分感激,道:“多谢郭伯伯。盛宴在即,郭伯伯定有要事在身,小侄多有叨扰,深感歉意,望郭伯伯多多包涵。就此告辞。”郭赫咺道:“贤侄慢走。”将他送出门外。孟慕尧此时得知奏曲之人身份,心中已然欣喜万分,但既与郭三小姐素未谋面,倒也不敢唐突拜访,只盼来日方长,日后有幸再与三小姐结识,便欣然离去。
孟慕尧自昨夜听得琴音,那曲调便一直在他脑中回荡,辞别郭赫咺后暂得闲暇,一时技痒难耐,到街市上寻得一处乐器商铺,精心挑选了一支笛子,来到城内一幽静所在,便按着心中所记曲谱,练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