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建设 舒芸一下来 ...
-
舒芸魂牵梦萦的故乡，是县级市萍山下辖的舒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
萍山本就由于位置偏远、地形崎岖而封闭落后。舒村坐落在萍山最偏远、最崎岖的地方，因而更是贫困、原始、与世隔绝。
无论是萍山市区还是舒村，教育资源都贫瘠到了惊人的地步。
舒芸即将前往的三百多公里外的月河，尽管曾有辉煌的历史文化，但如今经济、科技创新却始终恹恹不振。月河的生活节奏很慢。年久失修的老宅子、狭小古代街道、陈旧得散发朽木味道的店铺、坐在房门前晒太阳的满腹心事的老人……街头巷尾到处是繁华落幕、苍凉满地的风光。
月河的教育亦是不佳。师资力量被省内经济大城吸得几乎殆尽，极有特色的\"混混文化\"盛行，导致学校学风差劲；学校管不住，也懒得管，对学生几乎是放养的态度。小混混成群结队招摇过市，成为一种富有地域特色的文化现象。一大群疯狂的少男少女飙车、泡吧、抽烟、喷脏话、帮派林立，几乎是比模版还要模版的混混。
因此，舒芸对家人说：建设中学不怎么样，并不全然是因为乡愁。相反，这是极为客观的评价。
不过从高考升学率来讲，哪怕是萍山最好的高中，也比不上月河三流的建设中学。
于是远走他乡，去月河，就成了舒芸最好的选择。
高一12班。
舒芸走进课室时，教室里已乌泱泱坐满了人。她低下头，避免目光与任何人接触，快速钻进教室右下角的一个空座位。她把书包放好，悄悄瞄了眼她的同桌，看能不能向她发起友好的对话。她的同桌是个扎单马尾、戴黑框眼镜的女生，正在读一本厚厚的鲁迅文集，完全没看舒芸一眼。
舒芸的社交欲望立刻被浇灭了。
讲台上微胖的中年女教师忙得一刻不停，打开投影仪、招呼热心的同学整理资料、分发课本和学籍表。教室内一时躁动起来，嗡嗡的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资料分发完毕。女教师拎起粉笔，咣当在黑板上重重刻下一个名字：\"凌玲玲。\"
\"同学们好，我叫凌玲玲，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你们高一一年的数学老师。\"女教师点头向全班同学致意，在那个奇妙的名字下划了条斜线，\"希望大家在建设中学的第一年能过得愉快。有什么问题，大家也可以及时提出。\"
同学们稀稀拉拉地鼓起掌来。
\"老师，我有个问题。\"一个男生举起手。他几乎半躺在狭窄的椅子上，翘着浮夸的二郎腿，浅棕色卷发、金色边框眼镜和黑色耳钉使得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个中学生。
周围的人一片哄笑。这似乎是个风云人物，很多人都认识他。
凌玲玲示意可以问。
\"您是打娘胎里就决定好要做数学老师吗？\"男生捏着嗓子尖声细气敌问，故作胆怯，\"这实在太伟大了！您的名字简直和数学这门学科完美配合！您是会给学生按照您的名字打分吗？000，000，000......好害怕呀，能不能跟校长说换个老师呀？\"
讲台下一片爆笑，旋即是暴风般的鼓掌和欢呼。
\"走位风骚！\"
\"钱哥威武！\"
\"钱哥不爱女人只爱数学！\"
舒芸被这阵仗惊呆了。在她16年的读书记忆里，同学们对老师都恭恭敬敬，称呼老师为\"你\"而非\"您\"都会让人觉得刺耳。她看到几乎全班都在笑，也想跟着笑两声，可怎么也笑不出来。
凌玲玲似乎经历过很多类似的事，一点也没生气，只说大家不要激动，要好好填学籍表。这份表格会跟随他们三年，并且伴随他们走进大学。
舒芸从书包前面的兜里面掏笔填表。一掏一捞，笔没摸到，摸了满手漆黑。
仔细一看，她凳子下也一大片漆黑。换成红色就是活脱脱的血腥谋杀案现场。
可怜的舒芸又被吓得差点尖叫起来。
车程四个小时附赠堵车三个小时的长途车颠簸没把她舒芸的骨架子颠碎，反倒把她从家乡带来的劣质签字笔颠碎了。她想从包里翻纸巾来擦笔，自己却满手墨水，满地到处摸得都乌七八糟，纸巾也没有出现。
这时，一只手敲了敲她的手臂，递来一张纸巾。
舒芸连忙对同桌道谢，先擦干净手指，又用同桌源源不断递来的纸巾擦干净了书包、凳子、地板。她好不容易忙完，转过身准备填学籍表时，桌面上已经放了一支全新的签字笔了。
\"谢谢，太谢谢了。\"舒芸对同桌无微不至的体贴感激得五体投地，除了\"谢\"，所有表达感恩的话都卡在喉咙边说不出来。
\"没事，有需要再找我帮忙。\"同桌微微一笑，也拿起笔开始填学籍表。
舒芸仔细打量起她的同桌来。同桌坐下的时候看起来比舒芸自己矮些，中等身高，中和身材，中等容貌，眉毛、眼睛、鼻子、嘴唇都平庸得毫无描述的必要。唯一值得书写两笔的是她的头发笔直而乖顺，脸颊有点婴儿肥——这在一个高中生身上显出几分奇异的幼稚——但这种稚态却使她的气质格外温良，赋予人温暖与亲切感。
似乎是舒芸的眼光太过直白炽热，也可能是因为性格本身细腻的问题，舒芸的同桌感受到了舒芸锁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转过头主动搭话：\"我叫庄骊。庄子的庄，秦始皇骊山的马丽骊。你叫什么名字？\"
\"噢！我叫舒芸。\"舒芸连忙回答，又展示出学籍表上刚刚填写的字迹潮湿的名字，生怕对方看不懂似的加了一句，\"草字头加白云的云。\"
庄骊点点头：\"你的名字很有特点，很好听。\"
\"啊，不不不，过奖了。\"舒芸被这么真诚自然的夸赞搞得有点不好意思，\"你的名字也很特别，是怎么来的？是因为是西安人，在秦始皇陵附近出生吗？\"
\"不是。我就是土生土长的月河人，之前一直在赤丘县那边生活上学，高中才来的建设。说来好笑，我妈妈叫马丽，把她的名字一拼，就成了我的名字了。总有人问我是不是祖籍西安或者陕西之类，其实只是把爸妈在起名字上别具一格罢了。\"
\"这么有意思！\"舒芸大笑。
\"你呢，你是哪里人？听口音你倒不像是本地的。\"庄骊也笑。
\"舒村......萍山县。你可能都没有听过，三百多公里呢。\"
\"哇，好远啊。来这么远的地方上学应该需要很大勇气吧？我家离这里三十公里，我就觉得有点辛苦了。\"庄骊惊叹。似乎是因为在县城长大、没怎么出过当地的原因，她对舒芸的生活充满了好奇。讲到故乡，舒芸一下来了兴趣，噼里啪啦跟庄骊讲了一大堆舒村的故事，从早午晚饭到牛羊家畜到村里小道八卦到校园游戏到左邻右舍再到朝霞暮色月光炊烟，大事小事全部都讲。庄骊兴致勃勃地听着，不时好奇发问。两人聊得颇为投机。
不一会儿，下课铃响了。凌玲玲把档案全部收上来，点清数目，说\"下课了，大家可以吃晚饭了\"。
教室里便响起了齐刷刷的刺耳的推椅子声。一大群男生发出兴奋得从胸腔中释放出癫狂的吼叫，抄起篮球足球就往教室外跑。有几个女生小跑着跟了上去。几把椅子跌在地上，发出震天巨响。余下的一些女生缓缓聚拢在一起，柔声细语地交谈着。这种迥然不同的性别划分让舒芸颇为在意。在她的故乡，男孩和女孩的界限不甚分明。大家如出一辙地打闹玩耍，没有太大不同。
\"庄骊！庄骊！大新闻！大新闻！\"一个瘦小黝黑的男生飞速跑到庄骊座位跟前，激动地拍着她桌上堆得小山高的课本，\"陈家煦也来这里了！陈家煦和我们一起来了建设中学！天呐，我都不敢相信这是什么运气！\"
\"什么？！？！\"庄骊大惊失色，\"你说的是......我想的陈家煦吗？\"
\"就是他，就是他！我刚刚帮000搬书的时候跟他擦肩而过了。好家伙，如果不是跟我一起搬书的女生在后面喊了一声\'好帅\'，我都怀疑自己产生幻觉了。\"男生浮夸地演示着，\"庄骊，陈家煦都有考崩来这里的时候。和他这样的大神在一个学校，也是一件很荣幸的事情啊！\"
庄骊问：\"他在几班？\"
\"一班。还是重点班。\"
舒芸八卦的小雷达终于忍不住了：\"陈家煦是谁？\"
\"以前初中我们年级的风云人物。\"庄骊说，又顿了顿，\"......确切地说，全校的风云人物。\"
舒芸还想问怎么个风云法，一看到来找庄骊说话的男生的脸，吃惊得又大叫起来：\"啊！怎么又是你！\"
竟然就是强迫做好事、帮她搬书搬到女生宿舍的那个人。
男生显然也很惊讶，不过迅速平静下来，笑嘻嘻地说：\"你看，相聚就是缘分，缘分就要珍惜。多巧啊，我们就被分在一个班了！\"说着他伸出手想和舒芸握手，\"我叫王小俊，有点小小英俊的小俊。你叫什么名字？\"
\"舒......芸......\"舒芸别扭地伸出手指碰了碰王小俊的掌心。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板啊，连握手都不会！\"王小俊不满道，\"重新来。\"
舒芸压根不想跟这个热情过剩的人握手。庄骊显然看出来了，对王小俊说：\"你不是说约了前桌俩人吃晚饭吗？确定要她们等你？\"
王小俊转头向班门口看去，只见一个矮个子短发女生和一个高个子银耳环女生站在门边已恭候多时。银耳环女生冲他挑了挑下巴。王小俊尴尬地笑了笑，对庄骊吐了吐舌头，飞快地跑向门外。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建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