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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005章 封刀藏心 重生前:愚 ...


  •   “皇上,轿子就在后头跟着呢,现下更深露重,您不如再等会儿?”

      明元三年的深夜,大周皇宫被笼罩在酒色散尽后的荒凉感中。朝阳殿外的长廊上,安景帝亘安步履虚浮,那身玄色金龙缂丝长袍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光。他双眼染着酒后的猩红,摇摇晃晃间,险些撞上侧边冰冷的宫墙。

      大太监李鹤惊出一身冷汗,一手死死扶着帝王的胳膊,另一手虚张声势地挡在前面,生怕这位主子磕着碰着。他额角的冷汗直冒,顺着鬓角流进领口,湿冷难耐。李鹤心中叫苦不迭,今夜皇上生辰,若是出了半分闪失,他这颗脑袋怕是真不够赔的。

      “朕要自己走回去。”亘安极不耐烦地挥开李鹤的手,声音混杂着浓重的梅酒香气,沙哑中带着一股子抹不掉的倦怠与暴躁。

      今日的生辰宴由淑妃李思然一手操办,规模之盛、菜肴之美,无一不合帝王心意。在那场如火如荼的欢宴中,亘安抛却了往日的克制,来者不拒。可让李鹤最费解的,还不是主子的酒量,而是皇上醉后那异常暴躁的脾气——自从宴席中途,丽华宫那位贵妃娘娘借故离场后,皇上的耐心便像是被燃尽的蜡烛,只余下烫人的火星。

      李鹤想不明白,轿子明明就在后头,皇上偏要折腾他们这群奴才鞍前马后,非要亲自走回朝阳殿。那虚浮的脚步,每一步都踏在李鹤的心尖上,生怕帝王这万金之躯摔出一点乌青。

      “皇上,臣妾扶您回殿歇息。”

      一声轻唤自后方传来,娇软温婉,似清泉拂面。

      李鹤心头一松,回头望去,正是换了一身素雅藕粉色宫装的淑妃李思然。李思然不知何时追了上来,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您今日再怎么高兴,也不能喝这么多啊,酒多伤身,臣妾瞧着心都要碎了。”

      李鹤心想,皇上一向对淑妃宠爱有加,她说一句话胜过旁人百句,眼下有她出面,总能劝得住。李思然一边温柔地搀扶住亘安的另一侧手臂,一边巧使眼色,让人将轿子悄悄移近。

      岂料,亘安却像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一般,猛地一个大力,竟将李思然甩了开去。

      “别碰朕!”他怒喝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激起阵阵回响,”朕说要自己走,你们都聋了吗!”

      那语气中的厌恶与厌烦,冷冽得让人不寒而栗。

      “皇上……”

      李思然怔在原地,原本含着笑的俏脸倏地僵住,唇角泛白,眼眶瞬间红了大半。往日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一出,亘安必是心疼地将她搂入怀中细哄,可今夜,帝王毫无反应,只冷冷地斜睨了她一眼,那凤眸微瞇,闪过一阵毫不掩饰的狠戾与厌恶。

      在那一瞬间,亘安似乎连她是谁都没认出来,又或许,是根本不想认出来。

      “李鹤,走,扶朕回去。”

      李鹤赶忙低头跟上,不敢多看一眼淑妃那张惨然的小脸。他心中发颤,只觉得帝王心海底针,原来皇上醉成这样,连最宠的淑妃也成了路边的草芥。

      淑妃站在原地,看着那抹墨色身影消失在宫墙转角。她眼底那份悲戚在顷刻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恨恨地一甩手,”啪”地一声,重重甩在了一旁随侍宫女的脸上。

      “看什么看!本宫的笑话,也是你这贱婢能瞧的?”

      李思然气得全身发抖。她为了今晚,特意操办了这场生辰宴,甚至在席后赶紧回去换了这身衣裳,就是想让亘安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如今倒好,面子丢尽了,连人都没留住。

      “娘娘息怒,奴婢知错……”宫女芬儿捂着火辣辣的脸,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李思然犹不解气,对着芬儿的肩膀又是狠命踢了几脚,才带着一身怒火拂袖而去。

      被留下的芬儿揉着青肿的手臂,眼底闪过一抹猩红。她低下头,掩去那抹浓烈的不甘——淑妃到底是仗着什么得宠?无才无德无背景,除了那张会哄人的嘴,这宫里哪个人不比她强?

      *
      与此同时,宁梓韵已换回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领着青芜缓步朝着朝阳殿的方向前行。

      她原是打算回宴席的,却在半路听闻生辰宴早已在一刻钟前便草草结束。

      “啊!娘娘,咱们提前离席肯定被发现了,这可怎么办啊!”青芜惊恐万分,两只手不停地抱着脖颈,彷佛下一秒那颗脑袋就要搬家。

      宁梓韵挑眉一笑,看着青芜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语气淡然:”怕什么,今日是他生辰,他高兴还来不及,哪有空管本宫去哪了?”

      说罢,她示意青芜捧好怀中的乌木长盒,从容前行。

      “娘娘,待会若是皇上生气,您放心,奴婢虽然胆小,但奴婢肯定二话不说挡在您面前!”青芜一脸信誓旦旦。

      宁梓韵心中微动,轻声道:”还是青芜待本宫最好,不像皇上……唔。”

      话音未落,宁梓韵只觉得鼻尖撞上了一堵结实且温热的肉墙。伴随着浓郁的酒气,一道熟悉到让她指尖发颤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朕怎么?率先行离席已是藐视君王之罪,朕还没过问,贵妃便等不及主动上门领罚了?”

      宁梓韵僵在原地,缓缓抬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今日的亘安话比平日多了许多。往常他对她,从不超过两个字:”嗯”、”随你”,或干脆就是死水般的沉默。

      烈酒的香气扑鼻而来,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龙涎香。宁梓韵垂下眼睫,掩去嘴角那抹苦笑。果然,只有喝醉了,他才愿意多看她一眼,多对她说几句话。

      “臣妾……给皇上请安。”宁梓韵低声道,示意青芜递上木盒。

      她素手轻抬,”咔哒”一声,精巧的黄铜锁头应声而开。

      盒中静静躺着一柄弯刀。刀身纹路繁复,那是秦国特有的铸造手法,刀柄处嵌着一枚血色的红宝石,工艺极致精巧。这是多年前亘安随口提过一句”想要看看”的样式,她竟当真记在了心里,亲自搜罗残卷,亲手修复、雕饰。

      宁梓韵那双擅长工艺的巧手,亘安一直都知道。当年他随口一句打发,却没想到这个女人真的耗费了数百个日夜,将这份心意献到了他面前。

      “这是臣妾准备的生辰礼,盼皇上喜欢。”

      亘安垂眸,月色下,他的手指在那冰冷的刀身上轻轻拂过。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惊艳与震动,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他猛地将刀扔回盒中,声音重新变得冰冷生硬。

      “嗯。李鹤,收进库房。”

      他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疏离:”这种东西,朕用不上。”

      说罢,那抹墨色的身影带着一身酒气远去,连头也没回。

      宁梓韵原本那点微薄的期待,随之烟消云散。她看着那被李鹤捧走的木盒,笑容如晚雪凋零。

      “娘娘,皇上他喝醉了,若是没醉肯定……”青芜急得眼眶泛红。

      “本宫清楚自己的位置,你用不着安慰我。”宁梓韵语调温和,却冷得彻底,”反正也没期待他喜欢,至少……他收下了,不是吗?”

      青芜心头一酸。这把刀,主子耗费了多少心血?为了赶工,主子日日熬夜雕刻,指尖磨出了厚茧,手上至今还有没好全的小伤痕。

      当初请人找到这把样式古怪的弯刀,费了多大的力气,青芜是最清楚的。弯刀送来时纹路残破,若非主子一笔一刀刻回去,如今哪能送得出手?

      如今一句”朕用不上”,便将主子满腔的心意踩进泥泞之中。

      *

      朝阳殿内,李鹤带着那个乌木礼盒来到了偏僻的仓库。

      门外守夜的小太监一脸困惑:”公公,这东西瞧着金贵,连盒子都是上好的乌木,怎会叫放进这杂物库房?照理应进皇上的私库才对啊。”

      “放你娘的屁!让你放你就放!”李鹤一掌拍在那小太监的后脑勺上,斥道,”记住,皇上的意思就是规矩!别随意揣测皇上的想法,小心脑袋哪时没了都不知道。”

      “是是是,奴才知错。”

      小太监嘟囔着接过盒子,唯唯诺诺地进去了。

      李鹤站在门口,看着那黑漆漆的仓库。他身为大总管,岂能不知皇上的心思?皇上对丽华宫那位,除非太后在场会装一下,其余时候都是不闻不问。

      如今让人直接把贵妃的心意塞进杂物堆,确实是过分了些。但那人是皇上,他的话就是这后宫的法旨。

      夜色沉沉,仓库内阴冷昏暗,空气中混着木料与灰尘的气息。

      而此刻的朝阳殿寝殿内,亘安正躺在明黄色的龙榻上。

      他那一双凤眸清明冷冽,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他一手覆在额头上,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床沿。脑海中浮现的,全是宁梓韵刚才撞进他怀里时,那一双藏着痛楚却强作坚强的眼。

      敲打声戛然而止。

      “愚蠢。”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却压不下心口那点不安分的悸动。

      真是个愚蠢至极的女人。

      随便一两句玩笑般的戏言,她竟然记了这么多年。当初他叮嘱过她,不准入宫,不准踏进这潭浑水,怎么就没见她这般听话?
      ——虚伪,蠢笨。

      亘安翻来覆去难眠,最终还是翻身下榻,随手披了一件斗篷,独自一人往那处偏僻的库房走去。

      库房守夜的小太监正犯着困,冷不丁见到帝王驾临,吓得整个人打了个哆嗦:”皇、皇上?这库房里灯火不及外头,尘土又重,您要找什么跟奴才说一声就是……”

      亘安面无表情地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走进这间阴冷潮湿的屋子,在层层迭迭的杂物堆里,没走几步便见到了那个熟悉的乌木盒子。

      昏黄的提灯火光下,亘安再次打开盒盖。

      那柄弯刀安静地躺在锦帛上。他方才酒醉时未曾细看,此刻借着火光,才发现盒盖的角落隐秘处,竟亲手刻着一朵小巧的芍药。

      那是她的标志,象征着这件器物是经她手亲自打造,倾注了她的巧思。

      亘安指尖轻颤,看着那朵芍药,神情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彷佛又看见了那年芍药花海中,那少女穿着红裙,一笑灿烂,恣意明媚地朝他跑来。

      可惜——

      那场大火以后,一切都变了。

      宁梓韵变了性子,不再爱笑,即便笑起来,也不像从前那般真心实意,总是带着一层疏离的假面。

      他看着那柄弯刀,眼神复杂莫测。他知道这把刀背后代表着什么,他也知道宁梓韵为了这把刀可能动用了什么样的人脉。

      “宁梓韵,你到底是想让朕……如何待你?”

      他在黑暗中轻声低喃,语气里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与挣扎。

      他握紧刀柄,感受着金属传来的沁冷,那冷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他终究是没有将刀带走,而是重新盖好盒子,任由它继续留在这暗无天日的库房中。

      就像他将自己对她的那点心思,也一并深埋在了这深宫的最底层。

      这场生辰宴,终究是在每个人的各怀心思中,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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