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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北海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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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南,北海北,南山有谷堆。
南风喃,北秋悲,北海有墓碑。
南山对北海,相得益彰。
行人来去匆匆,在这个社会的大染缸里,每个人都身着不同的色彩,共同去描绘世界这幅图画。我已经把稿子发给了责编,她认真读了过后给我发了个哭的表情,然后她发誓一定要好好弘扬中国京剧文化,这样才对得起顾晏之曾经对国家做出的贡献,“位卑哪敢忘忧国”,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他能有这赤子之心,足矣令人倾佩。
我头疼欲裂,上一个故事已经过去了好久,自己好像遇到了瓶梗期,再也没有发现什么故事,我漫无目的行走,打开手机搜索路线。热门推荐第一是一条52路的公交线路,这条线路由南及北,从民政局出发,终点站是北海公墓。我看到终点站的时候,愣了一下,直觉告我自己,也许灵感就要来了。我看了一下路线图,发现自己离邻近的站点不远,便走了过去。站牌前人不多,没一会儿,52路就缓缓进站,我投了一个硬币,坐到了靠窗的座位。车厢里人不多,一位手捧玫瑰的年轻男子吸引了我的目光。红玫瑰的花语是“我爱你”,我心想,这个男孩子应该很爱那个女孩吧,可是,我为什么在他脸上没有看出来一丝去见那个人应该有的喜悦,甚至还有些悲伤?我没去多想,我想他应该很快就会下车。
可是车上上上下下,稳如泰山的只有我们两个人,最后到了终点站,我们一起下了车。我们两人不远不近,他最终停在了公墓门口,驻足了一会儿。公墓周围种着四季松,给人一种很压抑的氛围。这里躺着多少人,又承载着多少人的思念?
世界上真的有鬼吗?如果有的话,那他能不能来看看我,哪怕就一次。网上流传着一句话,“你觉得害怕的鬼,有可能就是别人朝思暮想却再也见不到的。”
我在门口买了一束百合,跟着那个男子走进公墓,男子轻车熟路,我差点就跟丢了,最终他站在了一块墓碑前,把花放在了那里。好奇心驱使我,带着百合走了过去,把花放在了她旁边的地上,鞠了一躬。我扭头看了一眼,女孩面带笑容的黑白相映入眼眶,十四岁,多么美好的年纪,却戛然而止,林平,立碑人的名字,木落落,女孩的名字。
男子似乎感觉到旁边有人,扭头看了我一眼,我微笑点头致意,他似乎看出来我有点想知道来龙去脉,我们两人就走到道路上,席地而坐。
“林平,你是跟我坐一路车过来的吧?”
“是,我是作家,在车上注意到你,来这里,”我顿了一下,撒了个谎,“看一位故人。”
“故人”这个词好像刺痛了他的神经,他的面目表情产生了些许变化,“一转眼,十年都过去了,我终于等到她长大了。”
林平在这家医院已经住了好几年了,周围的病友都换了好几波,只有他还停在原地,因为他的眼睛,在等捐献的角膜。要说,陪他时间最长的,应该就是隔壁病床的那个木落落,他也不知道落落究竟得的什么病,只知道很难治愈,她七七八八化疗许久,被折腾的不轻,但还是每天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活蹦乱跳,拉着跟自己同龄的林平叽叽喳喳。到底还是有了同伴的陪伴,林平的心情也越来越好,他母亲还担心自己家的孩子会憋出什么病,但看着落落和林平交谈甚好,心中悬着的大石头总算放下了。林平看不见的,落落一一讲给他听,林平的母亲则坐在一旁给他们削苹果,那时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可是谁也不知道,死神的镰刀,会那么快找上落落。
落落正在林平旁边绘声绘色讲今日在外面遇见一只大花猫的事情,讲着讲着没了声音,林平感觉到自己的手黏糊糊的,好像是血。周围顿时乱糟糟的,“落落,落落,你怎么了,你说话啊?”林平胡乱摸,却没有抓到落落的手。医生护士接到病房的警铃赶来,把落落抬走,周围安静了,林平刚有色彩的世界,顿时灰暗了下来。雪白的被子上,沾染着几滴血液,散发着死亡的气息。林平惴惴不安,但是却无能为力。时间一点一滴流失,他就那样静坐了好久,直到他母亲来了,告诉他落落暂时脱离了危险,他才躺到床上,松了一口气。他母亲强装镇定,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林平这个残忍的消息,落落,活不了太久了。
落落是个孤儿,治病全靠社会帮助和国家扶持,她很聪明,知道自己能做的不多,她其实很久以前,应该是自己刚住进来的时候下定的决心。她穿着小小的病号服,看起来那么弱不禁风,却做出了那么重大的决定。她告知自己的主治医生,她要签署器官捐献协议。
“小朋友,你是未成年人,需要监护人同意才可以。”医生耐心告诉她。
“医生叔叔,我没有父母亲人,我只有我自己,我可以自己做主,我超过十二岁了,如果你们害怕担负法律责任,我可以录制视频或者找个公证人,让他们作见证,知道签署协议是我本人自愿。”小小的身躯迸发出大大的能量,医生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小女孩,病魔折磨她太久了,她知道自己最终的结果如何,她尽力想留给这个世界一些温暖。
各种仪器插在落落身上,呼吸机在运作,林平坐在落落身旁,听着她的呼吸声,整个病房只有仪器运作的声音,可是林平心里却很慌,他觉得落落要离开了,他要直面落落的死亡,面对这个陪伴他很久的女孩的消失,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模样,他们还没来得及一起去看星星、流星雨,一起去听盛夏的蝉鸣,一起去看那万家灯火。
林平最终被母亲推回了自己的病房,那个只有无尽沉默的寂静之地。
医生同志林平母亲可以角膜移植的时候,林平的母亲欣喜若狂,可是当她听到捐献人是落落的时候,两人的对话陷入了沉默。林平的母亲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病房的,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决定隐瞒,一切都等到他手术结束后再说。
医生最终无奈摘下了落落的氧气,护士不忍心看着心电图逐渐变成一条直线,最终扭过了头。
“病人死亡时间,2015年7月15日下午三点十八分二十三秒,准备手术吧,我们还要带着落落的遗愿,去救更多的人。”
落落被推进了手术室,那边,林平早先被通知要做手术,林平知道自己终于等到了角膜,一阵欣喜,“妈,我终于可以看见落落了,她怎么样了?”
护士忍住哭泣,“她很好,她还说,要等你一起一块好起来,她现在不能动,托我给你带个口信儿,让你好好做手术。”
林平点头,最终被推进了同一间手术室,林平不知道,落落就躺在距他不到两米远的手术台上,那个女孩,最终还是早他一步离开。
医院早就联系好了,器官在摘下的那一刻就被马不停蹄传到各个需要的地方,心脏、肾脏、肝、角膜、肺。落落以这样的方式,让自己重新活在这个世界上。
手术进行的很顺利,林平在不能见光的这些天不停询问落落的情况,但都被林平的母亲插科打诨过去,林平渐渐生了疑心,他心里觉得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终于熬到了拆线,林平逐渐适应了自然的光线,他看到了他的父亲、母亲,看到了周围的护士和医生,但没有看到她。医生嘱咐他不能过度用眼,开了一些药就离开了。林平趁着父亲母亲出去,跑了出来。他凭着自己的记忆,一步步走近,路上他听着路过病人谈论一个逝去的生命,听他们为他悲伤。林平驻足停了一会儿,听出了不对劲儿,他上前问,“你好,你们说的是谁啊”
他们一脸震惊,“你不知道吗?落落啊,她把自己的器官都捐了出去,听说救了好几个人呢,那么小的孩子,做出这个决定该下了多么大的决心。”两人嘟囔着远去,留下林平一个人在原地,手足无措。他无法消化这个信息,他无法相信,落落就这么悄无声息离开了自己。直到父母亲找到自己,把自己带回了病房,他才逐渐回神。他质问自己的母亲,“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为什么连她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林平泣不成声,林母也不禁留下了眼泪。
林平出院了,他们一家三口来到了北海公墓,来到了落落的墓前。落落最终躺在了这个冰冷的墓地里,如果不是林平父母,她应该不会住在这个墓地里吧?林平终于见到了落落,她笑得那么开心,可是她却永远留在了相片里,她没有立碑人的名字,那就由我来。
林平走出公墓,看了一眼公墓的大门,久久不能回神。他道别了父母,说想自己静一静,随即坐上了一辆公交车,52路。他打开手机,开始听歌,他不停播放一首歌,“南山南”,一边听一边流泪。他忘不掉那声音,忘不掉那滴落在自己手上的血,忘不掉那些约定,可是没有机会了,林平,你只能带着她的眼睛,去看她没见过的风景。公交车到站了,林平下车,看着面前的民政局,说不出话来。他想起来,这公交车,好像经过自己住过的医院,林平笑了,从民政局开始,中间的医院见证了多少的生离死别,到最终,他们都住进了北海公墓,这个公交的终点站,也是人生的终点站。
林平眨了眨眼,告诉自己,落落,我会替你好好活着,用你的眼睛,去发现这个世界不一样的美。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样开头安慰林平,他笑了笑,“没什么,我也好久没跟人这么聊起这件事了,她不是我的伤疤,而是我存在的意义。”
林平起身,跟我道别,“祝你好运,我认出你了,你是那个寻找故事的作者吧?我这个故事,挺好的,我也希望她能够被更多的人记得。”最后,他留给我一个微笑以及不再悲伤笑看一切的背影。
我走出公墓大门,看向天空。阳光撒落在大地上,给那些慰问亲友的伤心人一丝温暖。
我站到终点站的站牌前,给站牌拍了一张,也给公墓大门拍了一张,阳光照射那四个大字,仿佛在告诉我们:生命不止于此,它们会去往更远的远方。
就像余华先生说的那样:死亡不是结束,而是走出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