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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山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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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爱情,十有九悲。
离开了苏州北路咖啡馆,我随缘开启了我下一段旅程。
我四处乱逛,不知怎么就走到了一个小巷子,巷子口开着一家照相馆,看起来有年头了,橱窗里放着的照片,有民国时期的人物,照相馆的名字是“南山照相馆”,很巧,它的门口就是南山路。我想反正自己也是游手散人,就进去撞个运气,也许能够发现新故事也说不定呢。于是我两手一背,走进了这家看起来具有上百年历史的照相馆。
屋内摆设颇具民国风,墙上展示着不同风格的照片,我慢慢走过这条记忆长廊,突然一张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照片中一位女子站在破旧的巷子前,身后竖立着一块牌子,看样子应该是民国时期的路牌。女子眼神坚定,面带笑容,眼中顾转流年,明眸皓齿。看见这位女子的第一眼 我脑中想到的是一句诗,“杨柳小蛮腰,樱桃樊素口。” 再加上那远山眉,不可多得的一位美人。照片右下角注明,“民国十一年,陆小曼”
我注意力完全堆砌在照片里,完全没有注意到来人。
“客人是要拍照吗?想拍你看到这张照片的风格吗?”一位年轻人的声音入我耳,我这才回过神来。
我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看的照片,问“冒昧问一下,这个人是谁?”
那个年轻人被问住了,“这个我知道的也不多,如果客人真的想知道这张照片背后的故事,我去寻我父亲来。”
我点点头,我有直觉,这位美人,一定有一段精彩的故事。
不一会儿,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走了出来,他打量着我,“你想知道照片背后的故事?”
我笑了笑,看着眼前的这位老人,郑重点点头。
老人领着我坐了下来,“小六子,看茶。”
“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给陌生人讲述这个故事,这个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你可要耐心听完。”
民国十一年,沈清梦只身一人来到了清河,然后进入到了当地最大的一家歌舞厅,混迹于上流人士之间,并且给自己取了个艺名,陆小曼。陆小曼本身底子不错,又能歌善舞,很快就在这个圈子里混出了名声,但却从来没有人知道她从何处来,到清河的目的是什么。但在这个乱世,上流社会的男人只会关心女人的外貌,沉迷于美色,殊不知美色误人,美人可以是最好的武器。
时勉是跟着自己一位同学来到这个宴会的,他的朋友家是名门望族,但人心眼不错,也没有仇视贫苦家学生,时勉也很欣赏林海。
时勉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一知半解,只能跟着林海,林海倒也不客气,拿起宴会的糕点和酒水就递给时勉,让他不要客气。突然,灯光变暗了,从二楼走下来一位女子,万众瞩目,她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在场男子的心。
时勉此刻目光也聚集在她身上,林海打了个响指,时勉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是不是很美?”林海把手搭在时勉肩上,问时勉这个答案只有一个的问题。
“人间富贵花,美艳脱俗。”时勉回答,原来古书中所说的一见误终生是真的存在,时勉心脏扑通扑通跳。
“陆小曼,可不是我们能随随便便认识的,虽然她是舞女,但是能得她青睐的,可没几个,奉为座上宾,迄今为止,只有一个,军统张山海。”林海向时勉说出自己所知道的陆小曼所有的情报,虽然这些早已被人说烂了,但是只要是有关于陆小曼,说再多,也不会让人觉得烦。
“是吗?我觉得只是方法用的不对而已。”时勉笑了笑看着不远处的陆小曼,若有所思。
“喔?你有何高见?”林海有些好奇,看了看时勉,又瞧了瞧不远处跟一群上流人士谈笑风生的陆小曼。
不一会儿,陆小曼端着酒杯就朝时勉走来,就要路过他们时,时勉叫住了陆小曼,陆小曼驻足,打量了时勉和林海一番确定他们没有什么交集。
“听闻足下文采斐然,在下这里有一份报纸,不知可否请您品鉴一番?”时勉取出一份报纸,递到了陆小曼面前。
《簪花小报》四个大字映入陆小曼眼中,陆小曼心里嘟囔了一句,名字取得不错。既然是别人送的,陆小曼也不好拒绝,收下报纸,“我收下了,有缘再会。”说完陆小曼就离开了,留给时勉一个娉婷背影。
林海竖起了大拇指,“一份校园小报都能被你利用,高明。”
“倒也不是,本来咱们那报纸也是诸多心血凝聚,针砭时弊,我想她应该会感兴趣的。”时勉放下手中的酒杯,跟林海离开了。
陆小曼回到自己的房间,放下那份报纸,转身就跑去了张山海所在的包间。张山海早已在那里等候,陆小曼连连道歉,自罚三杯。张山海可舍不得陆小曼喝醉,醉了还怎么唱歌,那黄莺般的歌声至今还停留在张山海脑中。陆小曼一边唱歌,一边给张山海灌酒。纸醉金迷,流连忘返。用来形容此刻的张山海再好不过,陆小曼可不是任人摆布的木偶,他趁张山海醉酒开始套话,问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暗暗记下。
张山海醉了,陆小曼将他扶到自己的房间,陆小曼没有理会醉倒的张山海,反而坐到沙发上,开始翻看那份报纸。报纸上的文章略显稚嫩,但却字字珠玑,严厉抨击当代社会,明嘲暗讽。陆小曼笑了这样的报纸能被印刷出来吗?看来是两个人偷偷印刷的吧。
第二天清晨,陆小曼坐在梳妆镜前描眉,张山海醒了过来,起身站在了陆小曼身后。他取过陆小曼手中的眉笔,为她细细描眉。不一会儿,一个精细的眉形跃然脸上。
“将军好手法,想必经常画吧?”陆小曼看着镜中的自己和张山海说。
“我只为你画过。”张山海说完,就离开了,留下陆小曼一个人。
城门外炮火连天,城里某处却歌舞升平。一步之遥,天壤之别。时勉无能为力,只能凭借自己微薄之力,印刷自己对时代的看法,分发给路上的行人,希望有志之士能够看见,平这乱世。时勉在街上走着发着,可是没有人接下他手中递出的报纸。
天公不作美,突然下起了大雨,淋湿了他所有的报纸。时勉抬头看天,任雨水落在他脸颊,“你也在感叹这不公么?”
突然,一把油纸伞出现在时勉头顶。时勉平视,却见是陆小曼。陆小曼抽走了一张报纸,“文笔不错,也想像鲁先生那样?别把自己的才华用错了地方。”说完,陆小曼扭头就走了。时勉笑了,原来还是有人懂他的,他低头看着淋湿的报纸,漫步雨中。
日子就这么逝去,张山海仍旧日日流连陆小曼 俨然把陆小曼当成手中宝,殊不知,那是毒药。
时勉还是按照惯例,继续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他正在街上行走,突然一个人跑过来,抓着他就往一个旁边躲,后面是一群士兵在搜寻。等到士兵过去了,时勉这才注意到眼前的是男装的陆小曼。陆小曼看着时勉手中的报纸,问,“你叫什么名字?”
“时勉。”
“与时共勉,好名字。”陆小曼说完,抽了一份报纸就离开了。陆小曼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下衣服就找了个地方把衣服烧了。
第二天,满大街的报纸都是在传张山海私瞒军情,贻误战机,导致生灵涂炭。各种声讨张山海的声音不断传出。时勉看着手中的报纸,突然想起来昨天遇见陆小曼的一幕,不知这是否与她有关。
张山海焦头烂额,他想不通究竟哪里走漏了消息,手底下的人来报说是一位男子去的报社,放出的消息,看身影,有些像陆小曼,张山海摇摇头,觉得应该不是她,但是心里却埋下了怀疑的种子,任何事情都不是空穴来风。
时勉发现陆小曼爱吃糕点,于是他只要一出报纸,就跑到苏记糕点门口守株待兔,看见陆小曼就递给她报纸,然后离开,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张山海的罪责,他的上级也就是给了个警告,并没有实质惩罚。但是越来越多张山海不利消息流出,这让张山海不得不开始审视身边的人。此刻张山海正坐在陆小曼房间沙发上,对面坐着陆小曼,他内心怀疑陆小曼,但是却没有证据。
陆小曼给张山海倒了一杯红茶,茶还冒着热气,“上好的红茶,山海,你不是最爱喝红茶了吗?这是我特地差人买来的,还有这糕点,苏记的。”陆小曼拿起一块糕点,递到了张山海的嘴边,张山海想也没想就咬了一口。
“是你吗?我想听你亲口说。”
“不是我。”
“好,我信你。”说完张山海站起来离开了,没有喝陆小曼亲手为他斟的红茶。
时勉其实是出来采风的,不知怎么就拐到一个小巷子里,迎面碰见了将要出来的陆小曼。
陆小曼也是很惊讶在这里遇见熟人,心想应该是偶遇,便点点头就当作打过招呼,准备离开。没成想,时勉叫住了陆小曼,“陆小姐,请等一下,我能叨扰你一刻钟吗?”
陆小曼觉得新奇,自己在古代这身份也算是青楼里的歌妓,是世人看不起的身份,怎得还有人对自己这么尊重?陆小曼停了下来,转身看着时勉。
“陆小姐您为什么非要留在歌舞厅内?我觉得你应该是向往自由的鸟儿,怎么能被困在这一方天地?”时勉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他想这么说已经很久了。
陆小曼笑了笑,原来还是有人看出来自己的想法,“身处乱世,身不由己,再说你有怎知我不愿意守着这一方天地?也许我只是在这里一时,逢场作戏。”陆小曼看着时勉,回答他的问题。
时勉摇摇头,“眼睛是不会骗人的,你的眼睛中透露着对自由的渴望,但是却夹杂着一丝纠结。”
“怎可偏安一隅。”陆小曼只回了六个字,算是对时勉最终的回答。
时勉显然没想到陆小曼会说出这六个字,的确,现在时局动荡,可是她又能做到什么?时勉看着眼前这位女子,她身上,存在太多疑团,谜一般的女子。
“时记者不是来采风吗?既然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作为回报,给我拍张照怎么样?喏,就在那边路牌前,我这辈子,还没认真让人拍过照。”陆小曼看着时勉,指了指他怀中的相机。
时勉自然乐意,眼前人可是心上人,虽然她不知道。
陆小曼见时勉没有拒绝,走向了那个路牌,南山路,站定,看着时勉。
她本身就是一幅画,时勉举起相机,找好角度,记录下这一刻,他不知道,这张照片,也许就是陆小曼留在世上唯一的一张照片了。
拍完照片,时勉还想着怎么把照片洗出来送给陆小曼,“照片怎么办?”
“你留着吧,再送你一个礼物,算是对你经常给我送《簪花小报》的回礼,我的真实名字是:沈清梦。”沈清梦说完,头也没回的走了,“快要下雨了。”
时勉最后还听见了这么一句,他抬头看看天,乌云密布,雨真的要来了。
沈清梦,满船清梦压星河。时勉摇摇头,看着相机里的女子,笑了,抱着相机乐呵呵回家了。
陆小曼没能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被张山海的手下请到了张山海的面前。陆小曼看见张山海,面无表情。
“你说过不是你,我相信你了,可到最后,偏偏就是你。”张山海看着陆小曼。
“是我骗了你。”陆小曼说出的几个字,字字扎在张山海心上,让他的心,满目疮痍。
“好,既然你不仁,那我就不义动手吧。”张山海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谢谢。”陆小曼看着张山海,笑得那么明艳动人,那一瞬间,陆小曼好像如释重负。要说她对张山海无情,那是假的。就算她是一块石头,张山海对她的好,也足以把她捂热。可是陆小曼不能儿女情长,所以她对他说“谢谢”,谢他可以让她解脱。
第二天,满城都在传陆小曼消失的消息,如人间蒸发一般,无人知晓她去处。
时勉不知道,沈清梦为什么一夜消失。
时勉更不知道,沈清梦出现在那里,是为了给自己的上级发电报,传递消息。
时勉更不知道,沈清梦消失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从此世上再无沈清梦,无人记得陆小曼。
张山海终究是在权利和女人面前,选择了前者。
时勉听说后,抬头看看天,自言自语,“你是不是追求自己渴望的自由去了?”
“她去了哪里?”我开口询问。
“她死了,死在乱世之中。”老人回答,眼底有一丝悲痛。
“如何得知?”
“她消失不久,便有报纸登报,是陆小曼的讣告。”
时勉过后不久,从报纸上得知陆小曼的消息,却是她已离开人世间。
时勉不信,他便独自一人找到了报纸上刊登的地方,碰见了陆小曼出殡的队伍。
时勉眼看着陆小曼的殡葬队伍从自己眼前走过,他像根石柱一般,岿然不动。时勉没跟去,他不想看见陆小曼下葬,那个人,终究不能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墓碑上,那就刻在我心上吧。
回到原地,回到那个小巷,时勉花费全部积蓄,在那里开了一家照相馆。
既然你不能看遍世间美景,我便用我的眼睛替你看,用相机来记录我去过的每一个地方,然后留下你来过的痕迹。这秀丽江山,值得我为你踏遍人间。
于是时勉便有了南山照相馆。
“那您是?”
“我是父亲收养的孤儿,他告诉我这个故事,让我继承了这座照相馆,他希望这个故事可以流传下去。”老人告诉我,我扭头看着那张照片,她还是那个笑容。人总是说来日方长,可是却没有想过,明天是否真的能够到来。
南山照相馆是唯一留下来的,其余全被后来政府推倒重建。就这样,参照着照相馆的名字,这条路也就成了南山路。殊不知,百余年前,这路,原本就叫南山。
听完了故事,除了叹气,我做不出来别的举动。
“客人还拍照吗?”老人问,我点点头,“就拍民国风格吧,照片就留在照片墙上吧。”
我起身老人喊来小六子给我拍照,我穿着民国时候的旗袍,就如照片中的陆小曼一样,看着镜头在笑。
拍完照,我走出了照相馆,盯着照相馆的牌子驻足好久,然后离开了。
经年一曲故人戏,你我皆是戏中人。
从一开始,陆小曼就和众人逢场作戏,所有人都是戏中人,陆小曼也不例外,只是戏曲落幕,主角也跟着谢幕,从此,这戏曲,成为绝唱。
时过境迁,那路牌前再也没有那位风情万种的女子站在那里,也没有那位年青人,摆弄着不熟悉的相机,只为给眼前人拍一张恰到好处的照片。
浮世三千,吾爱有三,日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清为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