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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蝉与你 ...

  •   第十章 蝉与你

      “喂,康先生你好。”苏州老宅所在地的情况下比他以为的还要糟糕,听说这片区域将要纳入城市规划范围,于是各种续建的违章建筑纷纷以张牙舞爪的姿态向天空延伸。井然第一次见到这种有违安全与审美的景象,真是看一眼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他带着两名助理设计师刚刚走进康家老宅,就接到康先生打来的电话。
      “井然,你是不是已经到了。”不知怎的,总觉得电话那端的声音有些吞吞吐吐。
      井然找了一处僻静角落:“对,康先生,我们刚到……”
      “井然,我、我想先对你说声抱歉,”大概康先生也不知如何开口,“我知道能让你一个大设计师答应修复老宅,是给我面子。可是现在我、我之前认识的一个小姑娘找到我,说她想承揽下这个项目。我知道已经向你提出了邀请是不应该答应她的,不过她最近事业上有些不顺,很需要这个工作,所以我、我就答应了她……”
      康先生一向热忱,定是那位截胡的设计师也算有些天分,否则也不会让他做出这种为难的事,听他这样说,井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没关系,康先生,我也只是比较担心康女士的情况,希望能够尽快帮助到她,既然有了合适的人选那就再好不过。”
      说话间两位下属已经动作迅速的将院内大概浏览了一遍,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本以为跟着国际设计师能参与的定是高端知名的大项目,哪知第一站就被发配到这偏僻小镇,这跟她们想象的也太不一样了。

      井然结束通话,示意可以打道回府:“走吧。”
      “井老师,我们今天不开始吗?”
      “不用了,康先生已经另外找到合适人选,我们可以回去了。”
      闻言两位女生顿时松了口气:“好耶!”
      井然领会到她们的雀跃,虽说可以理解,但从工作态度上来说,这种心态万万要不得。尽管他的洁癖也确实难以忍受这满院风尘,但还是走了进去:“不过既然今天来了,我也要考考你们,如果要修缮这样的一座庭院,你们会有什么建议?”
      “首先就要把这些黑乎乎的窗子换掉!”意识到井老师有些生气了,其中一位立即抢先发言,另一位也跟着点点头:“是啊是啊,如果康女士要来此修养,当然要改善这里的居住环境。”
      由于常年无人居住,厚重的乌木窗已经和斑驳脱落的墙皮颜色混在一起,整栋房子就像陷入淤泥的沉船散发出一股行将就木的气息。如果不是康先生想要原样修复,恐怕旁人第一个念头就是把这栋建筑彻底推翻重建。她们俩的观点,也不能说是错。

      井然不置可否的走进堂屋,果然里面已是昏暗一片,阳光极为艰难的透过窗户,投下若隐若现的光影。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影影绰绰间,似乎木床上坐着个人影。
      他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井然大着胆子过去拍了拍,谁知对方只发出一声“嘘”示意他安静。
      一阵风透过窗棂缝隙,卷动一室尘埃轻轻沉浮,不知什么树的果实“咚”的一声落在屋顶,将房间内敲出一阵不小的动静。
      若有似无的蝉鸣间或挣扎出一声高亢的声音,像是对房内被打扰的人致歉,只可惜已近暮夏,有气无力中透着疲惫。
      这确实不是个适合休养的环境。
      然而当迁徙中的阳光照到这里,床前撒下一片闔氲的光,仿佛历经岁月流逝,曾经的过往气息还在此地徘徊不去。
      “原来是这样。”井然觉着这个声音有些耳熟,便看到一道纤细的身影穿过光芒推开面前的窗子,年久失修的的窗户落下簇簇碎屑,而天空一尘如洗。
      幸好,四邻疯长的建筑还未把远处的高塔彻底遮住。
      那里挂着锈迹斑斑的风铃,早已不会发出声音。

      井然这才看清面前人影的真面目:“是你?”
      骆小曼回过头,见到井然也吓一跳,不动声色的躲开他伸过来的手:“你怎么也在这里?”
      木床上还堆着装有测量工具的箱子,井然才明白她的身份:“原来截了我的胡的那个人是你?”
      “啊?对、对不起啊!”她一心要把这个任务拿下来,根本不知康先生在她找过去之前已邀请过他人。不过让井然来做这个项目,实在是有些浪费人才。于是腆着脸道:“不过你是大设计师,也不差这一个项目,对吧?”
      说完自知危险的倒退几步,她真是忘了,自己有什么资格对着井然耍赖,上一次在孟真的婚宴上把人家晾着逃走的事情,他没生气就不错了。
      井然当然记起来上一次的事,不知她想到哪里一时激动的当众献吻,把自己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尴尬中还未来得及好好消化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被她晾着一个人匆匆而逃。
      看来和她在一起务必要打起十二分的精力,否则一不小心就又被她借故遁逃。
      于是她警惕的倒退反而激起井然下意识的动作,牢牢的将她的手抓住:“再让你跑了我就……”
      “啊?”难得见到向来言辞精简的人被逼的语无伦次,骆小曼忍着笑好声好气的哄劝着,“我真不是故意的,当时也是急着找康先生,真对不起,说起来我是应该好好感谢你。”
      无论是那些天的收留还是亲手为她作出指引,她都应该好好感谢井然。
      井然此时心里的念头群魔乱舞,好不容易才选出一句不那么突兀的:“那你就截了我的项目感谢我?”
      “都说了我不知道是你……要不然我把这个项目还给你好了。”
      他才不会纠结在这种事上,不过终于是她被拿捏住了,井然故作高深的看了她一眼:“我考虑考虑。”
      “井老师……”两位助理设计师看到这边的窗子被突然打开,还以为是他来了灵感,谁知房间里却还有另外一个女人,而两人好像认识。
      井然仓促间将握着她的手藏在身后,向骆小曼介绍:“她们是我工作室的助理设计师,这位是……接管修复康家宅院的设计师。”呵,到现在为止,除了今日所见的一切,他对这个女人的信息简直是一无所知。
      握着的手上紧了又紧。
      “我要去那边的塔上看看,井然,那我先去……”她可不想被井然的下属看出两人有什么可供猜测的关系,于是暗自挣扎着示意他放手,恨不得立即逃之夭夭。
      事不过三,井然好不容易将她抓在手心岂能轻易放过,于是对着窗外的下属吩咐:“我们要商讨康家老宅的修缮方案,你们如果不想在这里等,可以先回酒店休息。”
      一边往外走一边打通电话:“喂,康先生,我刚刚见到了您派来的那位设计师小姐,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和她一起完成这个项目。好的,谢谢。”
      骆小曼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三下五除二就决定了一起参与的事,顿时抗议:“谁要跟你一起……”
      “那好啊,你退出吧。”井然可没忘了康先生为何会答应她,虽然不知她究竟有何难处,不过只要她肯开口,没有什么困难是过不去的。
      从没有过的无赖与强势,真是让她无可奈何。
      明明是她带路,却一路哒哒的追着他的脚步。
      “这塔里恐怕很久都没有人打扫过了,你再不放手就要跟我进去,万一踩到什么脏东西我可不负责哦。”
      面对黑洞洞的入口,井然毫不犹豫的当先走了进去。
      经历一段黑暗曲折的甬道,两人终于上到塔顶,整个村子的面貌都展现在眼前。
      与一丛丛簇新的屋顶相比,灰扑扑的康家老宅反倒显得越发特别。
      从这里望去,正好看到她打开的那扇窗。
      仿佛曾经有人站在这里,与那端遥遥相望。
      他们在墙根下发现两个名字以暧昧的方式刻在一起。
      康志琳与冯西建。
      康志琳是康先生姐姐的名字,这冯西建……
      井然当机立断向康先生询问情况,看他的神情,好像并不乐观。
      “这位冯西建先生在50多年前已经过世了。”
      50多年前,康家还没离开这个村子,康女士怎么会不知道这个人已经……
      “这位冯西建先生当时是康志琳女士的未婚夫,他们在这个村子青梅竹马的长大,后来他们彼此确定了心意定下婚约,可就在冯先生来康家提亲那一日,村子发生了械斗,他为了劝架反而命丧于此。康家的人怕女儿受到打击,便骗她说冯先生另娶他人,甚至强行把她带到外省亲戚那里。后来康小姐也嫁了人,跟着家人远居海外。没想到半个世纪过去了,她的大脑衰退到只记得在康家老宅的记忆。康先生为此还特意把尚存人间的康家亲戚带到她跟前,可是她的病情并没有好转,康先生才不得不决意修缮老宅,帮助姐姐找回回忆。”
      在此之前,他们都只听过康先生讲的后半段故事。如今亲历此地,才无意窥见其中隐情。
      带着怨恨过了大半辈子,竟然还是对最初的爱恋念念不忘。
      骆小曼拭了拭眼泪:“我们可以先把老宅和这塔修好,剩下的以后再说。”

      听康先生讲骆小曼每次进行设计前都会将自己沉浸在所在环境中先行体会,因此井然从不让两个下属进去打扰她的冥想。两人一个专注室内改造,一个忙于外围设计,反而生出难得的默契来。
      尽管井然已经给她留有安静空间,她却总是不时的生出心烦意乱来。
      是蝉鸣。
      大约知道即将在暮夏里退场,于是一个个拼尽全力的要在生命最后彻底狂欢。
      哪有一个大设计师天天来现场勘测数据的……不是,哪里来的蝉鸣怎么可着劲对她一个人鼓噪,从来没觉着一个人完成项目有这么难。
      看到她面前寥寥几笔的图纸,不知思维又陷入怎样的僵局。井然将午饭摆放好,劝道:“先吃饭吧。”
      苦思中的骆小曼丢给他一个不想理会的后脑勺,小小的脑代写着大大的烦恼。
      她并非有意针对井然,只是他的种种示好,让她难以招架。
      鉴于她一人行动,他“顺便”包揽了她的一日三餐。
      他明明是个行动派,外围搭建框架已经准备完毕,可就是耐心的等待她的室内方案。
      更不要说他打着用桌子的旗号其实偷偷关注她的进展反而一出现就扰得她思维混乱致使工作更加停滞不前。
      “那我先出去……”“好吵!”
      ?井然自觉他已经够不打扰了,难不成连话也不能说?
      骆小曼连忙挽回口误:“我、我不是在说你。”
      这才见到,一只蝉趴在窗台上,大张旗鼓的振翅鸣音。
      不知什么时候被登堂入室了都不知。
      “你先吃饭吧。”
      无论什么虫子,都足以令井然浑身毛骨耸立,他真的很不习惯面对这种生物。
      可他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十分迅速的将蝉捉在手里。
      骆小曼和他自己都惊呆了。
      被捏住翅膀的蝉鸣顿时停息,骆小曼兴致勃勃的指挥着:“快丢出去啊!”
      亮晶晶的眼眸闪现着孩童般的雀跃。
      屋内顿时没有了聒噪。
      他的心里全是此起彼伏的蝉鸣声。

      历经两个多月,康家老宅在两人的配合下,终于大功告成。
      业已昏迷的康志琳女士在此度过了她最后的清醒时分。
      院内的一砖一瓦,房内的木床顶棚,都是她曾经在此生长过的见证。
      还有窗外看的见的那座高高的塔。
      阿建第一次发现她从房内能看到那里的时候,就总在那里向她投递暗号。敲一下是我想你,敲两下是想约你出来,敲三下……然后他把绳子拽断了,就再也听不到铃铛响动的声音,
      “铛!铛!铛!”
      她分明看到那里有人在敲响。
      阿建,别敲了,我知道你早已离开我。
      年迈的老人靠坐在木床上,痴痴地望着窗外。
      是我自己一辈子都在欺骗自己,直到生命最后一刻,才决定让自己真正清醒。
      在她心里,永远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与岁月中的这一端,遥遥相望。

      骆小曼接到康先生的电话,另一只手制止着井然手上摇动。
      “康女士说她听到了。”
      井然顺势将她的手裹在自己的手心里。
      “你是怎么想到把窗体加高……”
      哎呀,瞧她找的什么话。
      他没有回话,只是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也不是谁主动,只是这一刻,她看到他眼里的波动,荡漾出的纹路与她心里的涟漪不谋而合。
      他们在无人看到的角落偷偷接吻。
      只有风知道,迫不及待敲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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