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里的奢望》流光岁月

2、第 2 章

　　奥兰多看到一束光线，如同那天爸爸回家时车身上闪耀着的明亮金黄的光线。
　　奥兰多想努力看清楚，想看看光线之后是不是有爸爸妈妈和弟弟，或者背上有翅膀的天使，或者头上有尖角的恶魔，他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有这一束光线。光线越来越强，越来越刺眼，最后只剩下一片耀眼的白光。
　　身体很疼，像是有很多尖利的针刺入皮肤，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他几乎以为自己是进入了地狱。
　　“奥兰多，奥兰多！”他听到一个急切却令人安慰的声音，“你不会有事的。”
　　光线从眼前消失，他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醒来的时候，奥兰多先看到一片惨白，而后是一个女人如释重负的声音，“感谢上帝，你终于醒了！”
　　奥兰多转头过去，看到坐在身边的人时，他开口叫了一声，“莉莉安姑姑。”往四处看了看，原来是医院。
　　为什么会在医院？奥兰多一时弄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沙哑的声音让莉莉安吓一跳，正要开口，房间的门被推开，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那个人看到醒来的奥兰多，先是站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而后才大步走到病床边，“奥兰多！”他双眼发亮，神清激动，落在奥兰多头上的抚摸却轻柔无比。
　　“桑图叔叔？”奥兰多看着他，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激动。而且，桑图不应该总是和爸爸在一起的吗，从五年之前，桑图就不离爸爸左右，妈妈说那是为了爸爸的安全。
　　桑图看着奥兰多，语调轻柔地问奥兰多，“奥兰多，你愿意以后和桑图叔叔一起生活吗？”
　　莉莉安坐到床的另一边，“或者，你愿意和姑妈一起生活？”
　　奥兰多有些迷惑不解，他们在说什么？心里存着的疑问随即问了出来，“什么？”
　　桑图和莉莉安看着奥兰多的表情，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他们在对方脸上都看到了同样的担忧，“奥兰多，”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叫他。

　　病房中的三个人都没有开口，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桑图先开口，“你记得在来医院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奥兰多大脑中出现几副画面，却都一闪而逝，快得他没有办法看清，而头却开始剧烈地疼起来。
　　看到奥兰多抱住头，脸上痛苦不堪的表情，桑图和莉莉安更加担忧。桑图忙伸手抱着他，安慰地哄着他，“不必想了，奥兰多，不必想了。”

　　随后的几天，奥兰多总有点恍恍惚惚，他觉得世界只剩下了一半，另一半似乎被一堵墙隔在了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那个地方他想寻找，可总也找不到，可那里明明有最重要的东西。直到站在墓地时，他才知道那塌了的一半是什么地方。
　　脑中像有闪电划过，那天发生过的事情一幕一幕地重现在他眼前，剧烈的爆炸，飞射的子弹，被炸得只剩下一个空壳的汽车，倒在他面前的妈妈和弟弟……
　　墓地上，桑图看着脸色灰白身体发抖的奥兰多，伸手把他抱在身边。奥兰多两眼直直地盯着前面的棺材，脸上却一滴泪都没有。桑图看到他这样子，心里有些焦急，可除了拥抱奥兰多，他什么都做不了。
　　葬礼之后，奥兰多跟着桑图去了他家。
　　莉莉安姑妈同意桑图的说法，这种时候，奥兰多需要的不是温柔的抚慰，他需要的是男人的勇气和鼓励。

　　一个月过去了，奥兰多除了说早安、晚安、你好、再见之外，就再也没有说别的什么话。
　　两个月过去，奥兰多的词典里头仍然没有新增字眼。
　　三个月过去，奥兰多还在重复那些话。
　　桑图试图和奥兰多交谈，每次都谈不成，因为奥兰多总会说，我没事，桑图叔叔；我很好，桑图叔叔；我知道，桑图叔叔；我会照顾好自己，桑图叔叔。
　　桑图原本就不善言辞，他更擅长的是搏击和身体较量，而他所擅长的那些对于现在的奥兰多却一点忙都帮不上。
　　直到一天深夜，桑图夜里口渴起来倒水喝，却发现洗手间的灯亮着，还有哗啦啦的水声以及偶尔的抽气声。

　　桑图悄悄走过去，透过门缝看到奥兰多正蹲坐在浴盆边，用手小心翼翼地撩水清洗身体。而原本应该洁净白皙的身体上，却遍布青紫的淤痕还有一些红肿渗血的伤口。
　　桑图大吃一惊，砰地一下推开门。
　　推门声让奥兰多吓了一跳，一把拉起旁边的浴巾遮住身体，回头正看到桑图怒气冲冲的样子。
　　奥兰多小声地叫了一句，“桑图叔叔。”
　　桑图一把撩起浴巾，看着他身上的伤口，平静地问了一句，“这是怎么回事？”
　　奥兰多慢慢低下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终于抬起头，眼中的光芒让桑图有些惊讶。
　　“总有一天，我要消除□□。”

　　奥兰多语调中的坚定让桑图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了半天，不知道想着什么。最后坐在浴盆边上，一边替奥兰多擦洗身体，一边说，“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你需要认真地想一想。”
　　“我很认真地想过了。”
　　桑图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严肃地看着奥兰多，不是以前看待孩子那样的目光，而是看待一个男人的目光。他审视了很久，很坚定地说，“好，我会支持你！”
　　奥兰多眼中慢慢凝聚了泪水。
　　在西西里，□□几乎是连提都不能提的禁忌。每个人都假装没有□□这回事，这样才能安全地生活下去，虽然市场上的商贩要定期给一些人交钱，虽然城市中的饭馆老板见到一些人时要低头哈腰，虽然一些街道上三五天就会出现不知名的尸体。

　　奥兰多扑到桑图的怀抱中，用手紧紧抱住桑图的腰，脸上的泪水越来越多，都抹在了桑图的睡衣上。
　　“那现在你告诉我，你身上的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奥兰多趴在桑图身上，说起来他在学校的讨论课上说他将来要做警察，消灭西西里的□□。可这样的发言被老师很快制止，也被一些同学嘲笑。那些人下课之后就来找他，说大英雄，你要凭什么消灭□□。
　　“那些人最后都被我揍趴下了。”奥兰多抬起头，语气中有些骄傲。
　　桑图看了看他的伤口，还好都不算太严重。

　　桑图让他坐直身体，“奥兰多，你想消灭□□，得靠你的拳头。”桑图握着他的手，“他们现在还不够硬。”
　　桑图放开他的手，拍了拍他的头，“还要靠这里。”
　　奥兰多两眼聚精会神地看着桑图，他点点头。
　　桑图的手落到他胸膛，“最重要的，是这里。”
　　奥兰多体会着自己的心脏在桑图手下的跳动，似乎明白，又似乎不太明白桑图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仔细地思索着，却慢慢有种别的感觉。像是看着冬天清晨的湖面，上面笼罩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让人看不清对面树林的景象。
　　可随着太阳渐渐升起，光线逐渐加强，那些雾气总会消失。
　　“你以后就会明白。”桑图的话让奥兰多不再忧虑，他似乎看到了清晨的第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