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里的奢望》流光岁月

14、第 14 章

　　卢西安诺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远处的海面一片灰暗，乌云大团大团地盘旋着，天空低得令人压抑。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烟斗，手指滑过，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都有些凉。上面已经没有了烟草的味道，反倒有些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
　　烟斗是警局那边送来的，他父亲的遗物。
　　轰隆隆的雷声不断传来，低沉积郁，昭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他身后的书桌上放在两份文件，一份录影带。一份文件是警局送还遗物时同时送来的尸检报告，另一份是那天他父亲出门之后到尸体被冲到码头沙滩之前所发生事情的记录，有录影带佐证。

　　尸检报告上第一行的死因描述很简洁：子弹近距离通过左眼射入大脑。
　　那件当日教父行程的记录也很简洁：早上10点，甘兰特教父在两名保镖陪伴下出门；12点半，甘兰特教父与西西里其他几大家族的教父、副官会面；下午6点，所有的教父们进入棕榈树酒店；晚上9点，保镖陪同甘兰特教父离开棕榈树酒店，甘兰特教父拒绝了其他家族以及家族联盟的要求；9点30分，甘兰特教父回来的路上被人开枪打死在车里。
　　杀手开黑色轿车，连同司机共四人。
　　尸检报告上，法医的验尸结论是教父体内有五种型号的子弹，其中两枚从创口看，是零距离射伤，一枚是由左眼射入大脑的点22子弹，一枚是从右胸射入肺部的点38子弹。
　　教父死亡之后，他的两名保镖不见踪影。

　　“嘁——嚓！”一道紫色的闪电撕破灰暗的天幕，随后是巨大的雷声，狂风大作，夹带着雨滴劈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雨水一道道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慢慢消失，外面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卢西安诺猛地挥拳打在一旁的墙壁上，淡淡地血迹印在白色的墙壁上，慢慢被壁纸吸入。
　　“笃笃……”听到轻轻地敲门声，卢西安诺抬起另一手擦了擦脸。受伤的手拿着烟斗背在身后，他转身看向门边。
　　门打开，一个娇艳美丽的少女走进来，“哥哥！”
　　卢西安诺伸出手臂，温柔地叫她，“过来。”
　　狄安娜快步走到他身边，投入他的怀抱，“哥哥，我很怕……”
　　卢西安诺拍着妹妹的背轻声哄着她，“去看过爸爸了？”

　　狄安娜在他怀抱中点点头，小声地抽泣。一个星期了，她总是觉得那不是真的，她甚至都忘记了自己还有个父亲的时候，这个父亲从监狱回来了；而她刚刚习惯了自己还是有父亲的，他却死了。
　　今晚，她要在父亲的棺材边守哀，刚刚的闪电让她不小心瞥到躺在棺材里的那个男人。那样惨白的一张脸，一动不动的样子，即便是底部大量的冰块和棺材中的鲜花，都遮不住空气中隐隐的一股腐朽气味，死亡的气味。她忽然害怕起来，那个躺在黑色棺材里的男人，真的是她的爸爸？
　　“我会在那儿守着，你去陪妈妈一起休息。”
　　“哥哥你呢？”狄安娜抬起头问他。

　　这一个星期以来，家里一直来来往往不断地有人进出，他们都是在来找卢西安诺的。卢西安诺在书房几乎没有出来过，有时候她半夜起来去喝水，还能看到书房里人影绰绰，烟雾缭绕，低低的交谈声不时传出。
　　卢西安诺对她笑笑，“不用担心。”
　　奥图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卢西安诺拍着自己妹妹头哄她的样子。
　　卢西安诺看着门边的奥图，两个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狄安娜看到奥图，离开哥哥的怀抱，走到门口对他问了一声好就很快跑了出去。刚刚出去又跑回来，把奥图拉了出去小声说，“我很担心我哥哥，他好像一直都没有睡过。”
　　奥图没说话，只对她点点头。

　　走回书房，看清楚卢西安诺的样子，奥图忍不住皱了皱眉。
　　一个星期，卢西安诺瘦了很多，甚至颧骨都显露了出来，两只眼睛却更亮，几乎有火在里面燃烧一般。奥图知道，他这一周一直在尽力追查他父亲的死因，不停地调动人手，不断地进出往返，似乎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卢西安诺看到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疲惫。他放下了手里的烟斗，坐回沙发上，斜靠在椅背上，一手盖在脸上静静地躺着，另一手往书桌指了指。
　　也只有和奥图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能稍稍放松下来。

　　奥图看到书桌上的文件，他明白卢西安诺这是让他看看这文件。他走过去，拿起文件原本想出去看，不打扰卢西安诺，可是看着卢西安诺这样，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你去休息一会儿，过会儿我叫你。”明天就是教父的葬礼了，今晚，按照习俗他们一家人都要守在棺材边。
　　卢西安诺手盖着脸，没有说话。
　　“卢克？”奥图轻声叫了他一下，没听到回答。
　　奥图轻声叹口气，把文件先搁在一边，出去拿了靠枕和毯子进来。

　　他跪在沙发边，一手抱住卢西安诺，另一手把靠枕塞在他后腰处，拉过来一旁的脚凳，抱起他双腿放上去，而后盖上毯子。
　　奥图要站起来时，手被卢西安诺轻轻握住。低头看着卢西安诺，还闭着眼，眉毛却拧着，长长的睫毛也一直在轻颤，似乎很不安。
　　“留下来。”卢西安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过度疲惫后的暗哑。
　　奥图绷了绷嘴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他身边。
　　窗外的暴风雨愈发猛烈，天色倒有一点泛白。他低头看了看卢西安诺，看了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卢西安诺醒了过来。他看向奥图，奥图把文件放到桌子上，视线从窗户那边转到他身上，两个人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
　　卢西安诺从沙发上起来，“跟我下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走到停着教父棺材的大厅里。
　　卢西安诺静静地站在棺材前，看着里面躺着的他的父亲。这个男人，曾经掌控着这里，掌控着西西里一股力量，掌控着的这股力量触及罗马，触及大洋对岸的美国，曾经是一个主宰者，而现在……
　　他站了半晌，看着漆黑的棺木，看着白色的鲜花，脑子里似乎是空的，又似乎是满的。

　　他在哪儿？
　　他是谁？
　　他最终会到哪里？
　　一个个奇怪的问题从他脑子里跳出来，不停地跳不停地跳，跳得他头疼，跳得他胸口闷，跳得他觉得世界开始旋转了起来。
　　想哭，却一滴泪都哭不出来。
　　他只是觉得哀伤。
　　“卢克？！”奥图忽然觉得卢西安诺不对劲，虽然他还是像刚刚那样站在那儿，脊背挺直，表情如常。可他身体有些僵直，僵直得几乎如同一块木头，了无生气。
　　卢西安诺忽然回头，双眼直直地看着他，“跟我□□！”

　　轰隆一声巨雷在外面炸开。
　　奥图觉得这雷声似乎就在他耳边炸开，他脑子里一片轰响，双眼来回地在卢西安诺脸上逡巡，似乎不理解他刚刚听到的话。
　　“跟我□□，奥图！”卢西安诺又重复了一遍，甚至加上了他的名字。
　　奥图觉得一股血直接冲上了头顶，他眼前有些发晕。
　　卢西安诺转回身，朝着他走了一步。
　　奥图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卢西安诺没说话，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越来越沉，越来越深，看着他瞬都不瞬。

　　两个人一个退，一个进，一直退到了墙边，再也退不动。
　　卢西安诺抓住他的领子，看着他吻了上去。
　　奥图双手撑着墙壁，心里各种各样的念头打斗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对，哪个错，哪个是他想要的，哪个是他害怕的。
　　卢西安诺的吻很浅，贴在他的嘴唇上，渐渐地有些发抖。拽着他衣领的手却越来越紧，越来越用力。
　　奥图闭了闭眼，挥开了心底乱成一团的那些东西，抓住卢西安诺的肩膀，摁住他，抱住他，狠狠地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