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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众街坊围骂郑校长 陈礼当巧遇程一禾 陈礼当与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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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说到,尹香绡立在院门口骂郑谦合,正巧给申报的记者拍了张照,那记者既得了照片,又觉着此事不单关系裸体模特能否被接受,还扯上了南京路女子学校校长郑谦合,值得见报,便紧赶着写了篇文章,一并登于次日报纸上。此文一出,究竟引起怎样轰动,支持与反对各方又如何展开论战,暂且不提。
如今且说,季尚明一早便拿到当日的申报,尹香绡那张照片果然登在上面,且相当显眼。读过底下的文章,季尚明左翻右找,却没见着自己送过去那篇,他心下猜测,这定规是报社玩的把戏,需等此事发酵上一阵子,才肯登些说理的文章。季尚明思虑再三,觉着不该对尹香绡有所隐瞒,便携了报纸,往她屋子这来。
尹香绡也醒了多时,虽说昨日季尚明便已告诉她,让她修几天假,不必起早,但尹香绡打小就不爱睡懒觉,每每比母亲醒得还要早,一旦醒了,便不想在床上多赖一刻,跳下床,跑到院子里那株榕树下面看蜘蛛。如今也一样,尹香绡下了床,将朝北的窗子推开,俯在窗台上读诗词选,听见敲门声,忙收起书,到前面拉开门,瞧见季尚明立在那儿,手里捏着份报纸。
季尚明不知如何开口,便递了报纸过去,正是登着照片那版,又怕尹香绡就这么看见,不知作何感想,忙说道:“昨日那件事,哪个记者给拍照,登在报上了。”这当,尹香绡早已接过报纸,瞧见报上的自己了,她见照片底下还登着篇文章,便顺着读下去。季尚明等了等,又说道:“也没写什么,无非是些我们昨日聊过的东西,为他这个多想,却是没——”尹香绡早已看了大概,抬眼对季尚明说道:“这件事,管他怎么说去,我断不会因为他几句话就怎样,既是我自己要给学生们扮模特,别人爱怎么说,就让他说去好了。我晓得你是怕我甩手不干,不知到哪儿再寻个合适的人,对吧?放心,我呀,比你还需要它呢。”说着,将报纸折起,塞还给季尚明。季尚明接过报纸,心想,她竟是不在乎的,比自己还坚定,不免深受鼓舞,道过一回谢,赶忙上楼进了书房,即刻给报社打电话,催自己那篇文章去了。
至上午,按计划季尚明到画室给学生们扮模特,学生们也都了解其中缘由,照常练习起来。不觉间,院门外竟聚了比昨日更多的人。这些人当中,多数是原不知有这档子新鲜事的,既在报上读到,便想过来瞧个究竟,还有昨日在场的,觉着昨日什么都没发生,人群便散了,不很尽兴,见今日又聚了起来,自己也少不得再凑回热闹。申报那位记者自然也在,他巴不得事情闹大,能再得几张像样的照片。
画室里,学生们见季尚明并不理会街上的动静,即便自己心下好奇,也都不好表现出来,个个仍将目光放在画布上。少顷,季尚明对一个挨着门、不时往街上撇一眼的学生说道:“钟启——”那学生正扭着头呢,听到喊他,不免吓了一跳,忙回过身应了声。季尚明安排道:“钟启,你到街上,隔着院门先问哪个是申报的记者,他定规在的,只请他一人进来,门仍旧闭上。”这位学生听罢,虽不清楚季尚明的用意,还是推门出了画室,沿小径往院门口去。
众人见出来的是一位十七、八岁男学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等他先开口。钟启到了院门口,隔着铁门问道:“哪个是申报的记者?”众人听了,左顾右盼、交头接耳一番,早有一人抬着手,往前挤过来。钟启见此人脖颈上挎着一台相机,想是季校长要找的人,便拿出钥匙开了铁门,待记者侧身进来,又立刻将门闭上,领着他穿过花园,一路到画室。
这位记者不知何故被请进来,只管跟在后面,一进画室,他便瞧见一男子赤身裸体,歪在学生们中间放着的置物台上,再看看学生们的画布,上面皆是眼前这一幕景象。这位记者没等谁开口,他也不问什么,倒先举起相机,拍了几张照片。季尚明正欲开口,街上传来一阵听上去与先前散乱颇不同的吵闹,申报记者到底比他人敏感些,忙离了画室,往街上找文章去了。季尚明让钟启拿了钥匙跟去,看看怎么回事。
申报记者见钟启跟出来,忙招手示意他拿钥匙开门,钟启小跑着到跟前,打开门,也未顾及锁上,便凑近人群想探个究竟。只见一众人围着一中年男子,中年男子一身西洋扮头,他想挤出人群,众人却不放他,你一言我一语地质问他舞厅的事。原来,这名中年男子便是南京路女子学校校长郑谦合,要说他为何出现在这儿,须得从那晚他在长乐门舞厅见着尹香绡说起。
那晚,郑谦合往愚园路上的长乐门舞厅找一个舞小姐,名叫小雨,郑谦合在这位小雨身上花了不少钱,可这位舞小姐却是个顶精明,且有见识的,从没让他得过手,不过陪他喝喝酒、跳跳舞而已,断不许他赚什么便宜。郑谦合拿她无法,又不肯舍了她去找别人,只得继续花钱在她身上,大有不把她搞到手不肯罢休地劲头。
不料,前一晚,这位舞小姐同一位公子哥出去过夜,再没回来,这日下午,舞厅的玉大班接到小雨的电话,说自己跟公子哥私奔了,人现在在香港,又说了些感谢玉大班照顾的话,便挂了电话。舞厅钱经理知晓后,破口大骂了几句,同玉大班讲:“今晚,郑谦合必定又来找她,那会儿子怎么办?”玉大班心底儿也清楚,郑谦合虽说只是一女子学校校长,可这女子学校却不同于别的,里头念书的都是有身份人家的女儿,连带着郑谦合,也少有不给他面子的,钱经理自然觉得得罪不起,此是一;小雨毕竟是自己手底下的舞小姐,这会儿跟别人跑了,倒是自己管教无方,此是二。因着两点缘由,玉大班不好坐视不管,细想之下,生出一主意,便告诉钱经理说:“我倒有一主意。”钱经理催促道:“哎呦,我可全靠你玉大奶奶了。”玉大班于是说道:“前儿,我得一徒弟,论样貌是一点儿不输小雨,管保人见人爱,且像是个刚离窝的雏儿,他郑谦合岂不喜欢这样的?只是她刚来没几天,一套舞步还没练熟——”钱经理听完,略微放松些,道:“哪还顾这个,今晚让她顶缺出来吧。”玉大班只好答应。
到晚上,郑谦合刚在沙发上落座,便听说了小雨的事,同行又在一旁打趣说,到底嫩鸡儿吃起来香甜,郑谦合一时恼羞成怒,正要发火,那边玉大班携了一女子过来,向他介绍,郑谦合见此女子样貌更是比小雨好上几倍,且全然不似别的舞小姐那般外放,竟一眼迷上了,早将刚刚那股羞怒之火抛开,拉着尹香绡坐在沙发上,灌她喝酒。玉大班见此光景,好歹吁了口气,又想到尹香绡毕竟第一次出来转台,舞厅规矩虽同她讲过几遍,难保她不出差错,且舞步也不熟练,不免担心,因而陪笑道:“小尹刚来,有什么不合规矩的,郑老板多担待些,我玉玲珑先敬郑老板一杯。”说着,端起桌上不拘谁的一杯酒,一仰脖,吞了下去。郑谦合咧嘴笑道:“玉大班放心,我可是最懂怜香惜玉了。”玉大班又恭维两句,方去了。
且说郑谦合一连灌了尹香绡几杯酒,自己高兴,也多喝了几杯,两只手便开始在尹香绡腰肢间摸来摸去,尹香绡躲得及这个,躲不及那个,只好往沙发外侧挪动,郑谦合见她这样,反倒嬲过来,两只手直去抓尹香绡的□□。尹香绡登时起了火,一巴掌扇在郑谦合脸上,幸好玉大班留心,见不对,马上赶过来,舞厅经理也过来赔罪,好歹没闹起来。
这郑谦合一晚跌了两回面儿,自是窝火,但因自己的身份,也不便闹大,只得顺钱经理之意,跟他去别处喝酒去了。再过了些日子,郑谦合听说尹香绡在乍浦路一间美术学校里当裸体模特,回想起在长乐门,自己连她衣服底下一块儿肉都没摸着,这会儿子,她却当起了裸体模特,给那么多学生看,更加恼火起来,便鼓动一群女学生去乍浦路。这群女学生回来后,个个不提此事,郑谦合正纳闷,次日又读到申报上的文章,见报上尹香绡掐腰儿笑着,猛然间,脑海里不觉幻想起尹香绡扮裸体模特,立在学生们中间的情景。没曾想,这幅景象比舞厅初见尹香绡时还令他着迷,次日,他收拾一番,戴上帽子,来到乍浦路。见美术学校院门口聚了不少人,郑谦合也没多想,竟大胆凑了上去,以为能见着尹香绡的裸体。
好巧不巧,人群里有谁认出了郑谦合。此人昨日便在场,听了尹香绡的话,早骂过郑谦合一回了,如今见他竟有脸跑来,更别提多恼了,立刻指着郑谦合大骂,众人知晓后,也都围着郑谦合啐了一回,各人有各人的骂语,不能详记。不提。
却说,钟启因着急往人群中去,未及给院门落锁,一男孩儿便从人群背后悄悄溜了院子。这男孩儿名叫陈礼当,乃是上海交通局副局长陈鸿祥之独子,家也在乍浦路上,离得不远,因着家庭教师这几日临时有事去了南京,他自己待着无聊,又因着今早从父亲陈鸿祥订的报纸上看到美术学校的文章,他便避开家里仆人,跑出门,到美术学校来了。
这会儿,陈礼当已穿过花园,来到洋楼跟前,他本想凑近窗户往屋里看个究竟,又不想被街上的人瞧见,只得绕半圈到洋楼后面,果见洋楼背面也有两处小窗户,只是要高些,凭他的个头连窗下沿都看不着,更不说屋里面的情形了。陈礼当轻手轻脚跳两下,模糊看到些人影。
正着急,突然瞥见墙角出现一人,陈礼当吓一跳,他定睛一瞧,才发现来人和自己年纪差不多,胳膊底下夹着什么,个头要高点,一副好样貌,特别是那双眼睛,真真像是给春水洗过一般。陈礼当不觉看入了神,直到对方走近问他道:“你也是来学画的吗?”陈礼当也没听真切,喃喃应了句。对方抬眼看了看他头顶上那扇窗户,说道:“你帮我拿着这个,等我一下。”说着将手里的东西递过来,陈礼当接下,看着他转身消失在墙角后面,才发觉这是本画册,翻开看,上面是用铅笔画的图画。
过会儿,男孩儿不知从哪搬了个足有一尺半高的破旧木箱回来,径直走到陈礼当跟前,放在他脚边,还未立起身,便说道:“站上去就能看到了。这还是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找到的,每次用完,都藏在那边。”陈礼当只顾听他说话声,觉着这些声音也像是被春水洗过,那么净朗,那么柔润,全然不似自己的这般干涩,心想他定规是不用每天喝上几碗药的。陈礼当只顾想这些,却分不出心来理解这些话的意思,因而听完后也愣在那儿没动弹。男孩儿继续说道:“这木箱够我们俩站的。”说着自己先站了上去,留一半出来。陈礼当回过神,忙跟着站上去,一面将画册递还给男孩儿,男孩儿接过后,对陈礼当说:“我叫程一禾,你叫什么呀?”陈礼当答道:“陈礼当。”
那个叫程一禾的男孩儿听罢,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铅笔,在画册上写了几个字,问陈礼当道:“这三个字?”陈礼当只点点头,他今日才知道,自己的声音被每天喝的药弄坏了,很难听,因而尽量让自己少开口。程一禾对他说:“我们先看看他们在画什么吧。”他们俩一齐将目光投向屋子里,陈礼当瞅见学生们中间却不似报上说的是位女模特,而是位男子,忙移开了眼睛,侧脸瞧了瞧程一禾,见他正目不转睛盯着窗户里面。陈礼当不知看哪里才好,刚想从木箱上下来,只听咔的一声,脚底下的木箱塌了下去,两人双双跌在后面草地上,惹得他和程一禾噗嗤大笑起来,又恐被洋楼里的人听到,忙捂了嘴巴。
笑过几回,程一禾领陈礼当到洋楼西侧,那儿的铁栅栏有一缺口,平日被花草挡着,不好瞧见,却是够他们经过的,出了院子便是西街。他们二人在街口道别,陈礼当往东去,程一禾往西去,临走,程一禾告诉陈礼当,他刚入了复旦公学的中学部,暑假一过,便到里面念书去,明日开始也该在家准备功课了。陈礼当一路盘算着,到了自家巷子,蟠龙街,正要进院门,张奶奶喊了他一声,陈礼当方才注意到她。
这张奶奶并不住在这块儿,只因她有块小田地,自己种些瓜果蔬菜,豆角、茄子、南瓜,玉米等等,熟了便拿来这里卖掉。这里住着的人家,也多是不在乎价钱的,只觉着她自己种的到底新鲜些,况且每回带来的也都是尖儿货,因此这张奶奶几乎都是满载而来,空手而归。陈礼当听见她喊自己,便停下脚,问道:“张奶奶什么事啊?”边说边瞧见张奶奶跟前的布袋上还摆着两个小南瓜,外加三根玉米。张奶奶说道:“小少爷,身体可好些?”陈礼当回说:“好些。”张奶奶又问:“还喝着药吗?”陈礼当听后,想起程一禾断不像要喝药的,又想起他说等过了暑假便入公学去念书,心中自不好受,回说:“喝着,一天三顿地喝。”张奶奶说道:“小少爷,等陈老爷回来,你告诉他,就说张奶奶有个亲戚,亲戚家有个孩子,身子也是不足,动动就头昏眼花,打小喝药,也不见好,前儿得了一方子,配了药,喝上半年全好了,现在药还剩下点儿,陈老爷若要,明儿张奶奶给带过来。记得了吗?”陈礼当听见有人和自己一样打小就喝药,多少宽慰了些,又听见那人如今好了,更是高兴,连连答应,进了自家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