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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15 ...

  •   15

      柏羽一大早就徒步给贺森葵捎信去了。

      走之前她信誓旦旦地说会在天黑前到家,可眼看着晚饭都已经过了,夜宵也吃上了,她人还是没有回来。

      至于这个夜宵,毫无疑问是沾了我那日理万机、宵衣旰食、席不暇暖、墨突不黔的兄长的光。毕竟长兄叫小妹我过去,我也不能摆谱拒见是不?毕竟听说厨房灶上现做了羊肉浇头的汤饼,我更不能不去尝个鲜是不?

      可这吃着吃着,我就品出不对劲来了。

      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这一刻全天下我最想见到的人就是柏羽。若有半句谎言,信女愿折寿十年。

      而案桌对面,夕方那厮正一脸悠然自得地喝着他那碗油盐酱醋样样具备的怪茶!

      有鬼,绝对有鬼!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越想越觉得自己是被人一锅端了老家还浑然不觉——

      然后我猛地一拍桌案站了起来,手指着夕方那张小人得志的脸,试图先在势头上占点便宜,然后理直气壮地质问:“柏羽呢?你把她人弄到哪里去了?”

      夕方悠悠地晃着茶碗,搁在嘴边一点一点地抿,一套简单白痴到不行的动作,偏偏要做得慢的不能再慢,简直慢到天荒地老。看他那一脸贱兮兮的模样,明显是在整我。

      “我才知道柏羽跟贺曛还有那么一层关系。”他缓缓开口,“怪不得你能认得她,原来并不是常去鹿园的缘故。”

      我瞪大了眼睛,接着破口大骂:“污蔑!你这是污蔑!谁常去鹿园?嗯?说谁呢?”

      夕方屈起手指,在几案上不紧不慢地叩着,“你当全天下就你一个认得付虞侯?”

      付崇希!你你你竟然就这么把我给卖了?

      可我又有什么办法,人家不仅是老爹有本事,人家自个也有本事……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哭丧着脸拿筷子搅和搅和碗里的汤饼出出气。

      太惨了,我真是太惨了……这回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柏羽估计是回不来了。

      果然,夕方下一句就是:“我自作主张把柏羽辞了,总叫人母女相隔也不好——你没意见吧?”

      从前跟夕方说话,我总会被气到吐血三升。这回当然也不例外,甚至还多吐了三升。

      “欺负人有意思吗?”我朝他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我老颜家可个个都不是吃素的!”

      “你算哪门子颜家人,”他不屑地说道:“先枢密使颜广博,跟你有半点血缘关系么?”

      好啊你,扒我家老底,是可忍孰不可忍——颜弘确实是我那老父亲赶着倒贴上去的,你丫来历难道就清清白白么?

      于是我也开始抖搂,“别以为舅父认你作儿子你就能姓沈了,谁不知道你是沈潇潇捡来的啊?”

      “那又如何,”他慢慢地说道,“最后家主还不是我?你呢,还不是一样得听我的。”

      万恶的宗法继承。

      好不容易熬没一个颜青,又来一个夕方,我的命好苦。

      碗一推,筷子一摔,干脆利落地起身——结果却被人生生摁回去。

      “有件事得告诉你,”他情绪不明地说道,“贺曛就要被送进北街了。”

      北街不是后妃居所么!狗日的林重你丫还是人吗?

      我都来不及在脑海里打晴天霹雳,下意识地就问:“什么时候?”

      “大约就在七八月。想不到你听了这话,竟也不质疑……”他冷笑一声,“看来林重卖女求荣的恶事没少做啊。拿外甥女跟陛下讨好,还真像他能干出来的事。”

      “她不能去!”我一着急就嘴瓢:“陛下可是她大伯父!”

      夕方拧起眉头,厉声质问:“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回了一个问句:“你撵柏羽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问她当初嫁的是谁?”

      他明白过来了,死命拦着不让我去拉门栓:“你去也顶不了事,不许去!”

      这下我也怒了。好啊,既然如此,大家都别想好过——

      “你知道什么?你连自己要娶的是谁都不知道!”我等着看他的好戏,“贺曛才是真正的寿安公主!如今在紫微宫里的那位是她花了银子找人替的!”

      夕方震惊地看向我,忽然起身去查看门窗。

      我一下子后悔起来,如此不计后果地说出真相,万一被什么人听了去,那可就糟糕了。一想到贺森葵可能会因我陷入不可挽回的余地,泪珠子就无法控制地往下掉。

      “好了,好了,不要哭!”他走过来安慰我,“这附近没有旁人。”

      不知怎的,眼泪完全止不住。

      劝了半天没点成效,他也着急了:“别哭了,别哭了……你到底想怎么样?嗯?你倒是说啊?”

      “我就只想见她。想见她啊。”

      16

      夕方两手叉腰,就在几案边那么点狭窄的空隙里转来转去。不知道他自个晕不晕,反正我已经头疼了。

      “这是最后一次——”他突然停住脚步,朝我比划一根食指。我傻乎乎地愣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同意了的意思。

      不得不说,这位老兄的办事效率的确一流,这也难怪舅舅和母亲都自动忽略此人来历不明的事实把他当亲儿子养。

      第二日黄昏后,我总算摸到了马厩里那畜生的皮毛,一路极其顺利地进了建安坊的鹿园——如果即便旁边有人陪同监督也能算作顺利的话。

      原来贺森葵一早就到了。

      我匆忙跑上台阶,自顾自打起竹帘。忽然间有条胳膊跟着从帘缝插进来,某人举臂格住卷起的帘子,一猫腰也钻进了屋子。

      “你干嘛?”对于这种极其不要脸的行为,必须得予以大声斥责,我说:“出去,赶紧的。”

      夕方坦荡荡地朝着贺森葵跪坐之处走去,话却是对我说的:“美人是我出面请来的,这地方也是我出钱包下的,凭什么叫我出去啊?”

      “要不要脸,人家小娘子认识你是谁?”

      “我前些年就见过她了。”

      这下轮到我吃惊了,“谁带你去的?”

      他说:“难道我自个没有长腿么?”

      我怀疑地问:“你平日也常来建安坊吧?”

      “算不上常客,也就隔三差五地跟金时绚过来散散心。”

      “他连儿女都一大堆了吧?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以后还是不要跟他出去了。”

      夕方眯起眼睛,在矮几边跪坐下来,笑答了一句:“好啊。”

      贺森葵提起铜壶,倒了三杯酸乳酪。其实鹿园的乳酪跟外头市上卖的没什么两样,但价格却要整整高出许多来。等着瞧吧,看我这回喝不穷你。

      “柏羽怎的没来?”

      贺森葵低了头:“她病了。”

      我大概知道她是怎么病了,所以也不说废话:“你什么也不用管,只须跟我们走就行了。我把你藏起来,叫他们永远找不到你。”

      她很干脆地拒绝了,“我不能一走了之。”

      贺森葵,她总是这样。她永远还不完的养育之恩、永远无法放下的责任感,在一点一点地蚕食她的灵魂。

      我站起身,“你当真不走么?是不是想着你那个皇帝伯父能给你封个个什么昭仪、昭容,叫柏羽也做个诰命夫人,先皇帝在天上见了,恐怕脸上也是有光的。”

      泪水分明都在她眼眶里翻出浪花来了,可她就是强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我又说:“贺曛,你这么做,是能对得起林重啦。可其他人要怎么办呢?紫苑夫人宁肯出家都不肯留在北街做妃嫔,你却偏偏要戳她的心窝子。如今柏羽气病了,我也叫你气的不行,干脆我们都一块死了,好成全你的功德。”

      贺森葵的心果真是石头做的,我把话说得这样难听,她都不为所动,最后反而是我自己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们两个人跟对垒似的一动不动,完全不管我在旁边哭得差点背过气去,五脏六腑都扯得生疼。我这一看,更是怒上添火……

      然后我就醒了。

      劝人劝不成,还把自己给整晕了——我仿佛看到了某人无情的嘲笑。

      我很自责。因为晕倒,同贺森葵的最后一次见面被毁得渣都不剩。从那以后,无论白日还是夜晚,我都不敢睡觉。实在困极了,就躲进没有窗子的库房里打个盹。

      我最喜欢的是堆成好几尺高的木头箱子跟墙壁之间的夹缝,睡在里面就像躺在棺材里。一连好多个晚上,我翻窗潜入仓库,躲进这个自以为无人知晓的、绝妙的藏身之处。

      被人发现的那天早上,可把五六个伙夫吓得不轻。他们受雇来搬走仓库里的大箱子,发现了墙角里躺着的「尸体」。其实他们吱吱哇哇地叫着跑出去时,已经把我从睡梦中揪出来了。可我动不了,也醒不过来,四肢就像装在别人身上似的使唤不动。

      后来夕方来了。他抱不动我这么大个子,也不许人帮忙抬,就死命给我灌赤糖汁。他这边灌着,我那边吐着,直折腾到中午,手脚总算恢复了些知觉。

      我被夕方劈头盖脸地大骂了一顿。他说往后吃饭必须端着碗到他房间里去,他要亲自监督。吃完了也不许走,他在外头跟人说话,我就得坐在隔间里拿着细竹笔抄书。

      我瞅着摊在桌案上的《太白阴经》,脑袋里却是一坨浆糊糊。看着看着,那些字迹一个个都生了利爪和短翅,飞的飞,爬的爬,一股脑地全往我的眼睛里钻。我慌了神,尖叫着试图把它们赶出去……

      17

      等一切恢复平静,毫无意外,那就是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

      夕方不敢再叫我抄书,更不敢让我独自待着,就叫我搬到他那院子去住。我故意在书房里捣乱,把他刚默出来的宾客名单撕成片片,还把纳吉文书上寿安公主的名字涂黑。

      他不但任由我胡闹,还指着那块墨迹问:“就在这儿写上你的名字怎么样?”

      我说:“好啊。”然后选了一枝称手的竹杆短锋,在他的名字旁边一笔一划地写上「顔橘」二字。

      夕方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看我的眼神也像是在关爱傻子。

      他把文书收到匣子里,开始重新默写那份名单。我乖乖地趴在桌案另一头看着他写,等他一收笔就扑上去抢来撕掉。

      最后他干脆扔了笔,从柜子里拿出一沓雪白的泾县宣纸。

      我故意说:“要你写满字的我才撕呢。”

      他没说话,翻出一卷《李义山诗集》,半抄半默地写了起来。

      “你这字写得真不怎么样。”我有意挑他的刺,“肯定没少被沈潇潇打手心吧?”

      夕方却问:“她打你手心了?”

      这不是明摆着?我犯了个白眼不再搭理他。

      就在这之后的第二日,乔彦今到我家来了。当他向我说明了来意之后,我捂着肚子足足笑了半个时辰。以至于后来我一抬手指着他,就忍不住狂笑。

      因为乔彦今说,他是专门来抄书供我撕的。

      这小子的字写得果然很绝,齐整得像是雕刻在木版上印出来的。我一看这字就犯晕,从此对撕纸也失了兴趣。

      紫微宫那边频繁地差人过来。每回我都故意在他招待那些不速之客时跑来捣乱;三番五次下来,他的对策居然是叫乔彦今在外面充当门神。

      我耐着性子、好言好语地同乔彦今商量,可这小子就是不肯让我进去,还煞有其事地跟我说:“这回来的是个正六品,惹不起的。”

      “可我有急事啊!”我扯起嗓子就叫:“夕景正你出来……夕景正……夕方你……你给我出来……”

      喊着喊着,我再找不出新词来,只好把他的名字和着调子颠来倒去地瞎唱一通,愣是把乔彦今这个大小伙儿给唱哭了。

      夕方绷着脸打开门格子出来,第一句话就是:“乔二,你怎么不给她两下子?”

      文文弱弱的乔二郎举起袖子,抹了抹脸,“可彦今打不过令妹呀。”

      “你怎么回事?”他又转向我,“不知道家里来贵客了吗?”

      我随口那么一问:“什么贵客?”

      “是大内来的余司籍,”他反倒认认真真地答我:“本来定了她做公主的陪嫁,前几日忽然又换了人选,拨她去尚仪局管事了。”

      既然打定主意要瞎闹一场,自然是撞上品阶越大的越好。所以我说:“这三天我都乖乖的,你该许我出门一次了吧?”

      “晚些我再陪你出门,好不好?”

      “谁要你陪啊?”我故意说得很大声很大声:“你叫他们把马牵给我。”

      夕方当然不同意,“你比没驯的马还野,我可不敢叫你自个跑出去。”

      “那你把柏羽还我,”我几乎是用喊的:“原本她会一直陪着我、会保护我的——可你却把她赶走了!”

      “我也会陪着你、会保护你的。”他压低声音:“柏羽就是太纵容你了,瞧瞧你现在——成什么样子?”

      我冲他大叫:“颜青可没教过我什么礼义廉耻,有本事你就去找沈潇潇,问她当初为什么不要我?”

      一提到这茬事,夕方就不再黑着脸了,“等人一走,我就带你出去,好么?”

      我仍旧哭闹:“不行不行!就现在。”

      “颜橘,”夕方语气沉重,“你得听话。”

      只要看到他这副既为难又愤怒、却不得不隐忍不发的样子,我就觉得很开心。

      “你总是说话不作数,我不听你的。夕景正,大骗子——”

      他拧着眉头,时不时地扭头瞄几眼身后的动静,“你是铁了心想叫我难堪是不是?”

      我当然是故意要作弄他,不但很是坦荡地点了头,还刻意提高声音:“是呀,谁叫你这么烦人。我不痛快,你也别想好过。”

      夕方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想挨手板了。”说着便叫乔彦今,“乔二,还得烦你再往邺城走一趟,把我这妹子给捎去——记住,千万把人给我看好了。”

      “乔二郎才几岁?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啊!”我拼命摇头,振振有词地说:“这路上指不定谁保护谁呢?”

      结果乔彦今这厮义正言辞地来了句:“夕都尉放宽心,彦今定会办妥此事。”

      我正在诧异,就被这小子连拖带拽地挟出院子,塞进马车里。不知道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往哪条街上走了多远,我开口了:“乔二,咱们家何时有的马车?”

      过了好一会儿,乔彦今的声音才自车帘的缝隙幽幽传来:“大娘子,这恐怕是余司籍的马车。”

      那个正六品的余司籍?

      胆子还挺大。

      18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我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然后问乔彦今:“咱们这算是私奔吗?”

      “大娘子!女郎君!女菩萨!这话可不能乱说!”乔彦今慌了:“咱们不合适。”

      这扑面而来的嫌弃是怎么回事!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锲而不舍地追问:“哪里不合适?”

      他想了好一会儿,语气里还有几分不好意思:“我是天祐八年生的。”

      好家伙,合着这是嫌我年纪大咯?

      我忍着想隔着竹帘一脚把他从车沿上踹下去的冲动:“我也才比你大三岁,就这么委屈你?”

      乔彦今似乎有点惊讶:“不怕娘子怪罪,乔二冷眼瞧着,还当你兄妹两个差不了太多。”

      这下我可真生气了,“何止是差得多!是差得很多!”

      “娘子说得是,说得是……”

      “而且他那个人简直比奶妈还奶妈,不但管天管地,还要管你拉屎放屁……”

      乔彦今小声提醒了一句:“这般粗俗的字眼还是少说的好。”

      说屎尿屁怎么了,难道不说的人就一辈子都不用方便么?

      我继续说道:“寿安公主也是可怜,正值青春年少,却不得不嫁给这么个半截身子都该入土的——”

      然后马车猛地一顿,身子一个不受控制就扑向了门帘。即便在这起落的瞬间,我也没忘扯了一把那块看起来还挺结实的竹帘,接着就很是实诚地摔了出去——

      “乔二!你吃干饭的?”我愤然大叫:“车赶得这么慢也能给人颠出去?”

      他人立在车沿板上,紧紧抓着我后腰的锦带,“再骂一句我就松手了。”

      啥?你小子长能耐了,竟敢这么欺侮本大爷?看我不……我,我……我的佛祖!这不是我那位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兄长夕方么?

      “别别别,您可千万别松手!”

      他像挟着一只无力挣扎的长脖子鹿似的把我夹在身体与手臂之间——我相信这场面一定十分滑稽,因为站在车下的乔彦今看上去快绷不住了。

      我努力舒展了一下四肢,试图从他的禁锢中解脱出来。这会儿夕方总算意识到,以他的个头和我的个头、想以一个潇洒倜傥的姿态把我拎下车是件不大可能的事情,这才松了手臂,任我以一副恶狗扑食的蠢样跳下来。

      “余司籍呢?”我看了看四周:“她没跟着出来找马车?”

      夕方没搭理我,只是看向乔彦今:“傻愣在那作什么?还不赶紧给送回去?”

      乔彦今那边刚驾车调头,我就开始想着怎么作怪。走不了两步,连装累带装瘸,“我是真走不动了。”

      “走不动就爬着回去。”

      “那可不行。衣裳会弄脏的。”

      夕方轻飘飘地丢下一句:“那就脱了衣裳再爬。”

      看看,看看,这是人说的话吗?竟然公然当街调戏妹妹啊!虽说这街上也并没几个人就是了。

      我恨恨地盯着他的背影:“衣冠禽兽,无耻之徒。”

      夕方也不生气,反倒自嘲似的笑了笑。他不容推拒地抓住我的手,“今日我是大大的失了一回脸,不知能否叫你如意?”

      我是挣也挣不脱,跟也跟不上,只能任他连拉带拽地往前带。没有旁人在的时候,夕方就不像平日那般不苟言笑,甚至还有点儿爱耍无赖。

      从前他老是摆出一副迟早会娶我的架势,害得我平白误会了好些年,还叫付崇希看了笑话。但现在他似乎是想尽力把自己摆到为父为兄的位置上去。沈潇潇能同意我留在东都,一定是交代过尽快给我定下终身大事的。

      其实,用不着等到那一天、只要李端雅出现,一切都会结束。

      我重新拾起脚步,拼尽全力大喊:“看谁先到家!”

      19

      贺森葵新封了正四品才人。

      消息是夕方递来的。他打听得很细致,连她为皇帝陛下献舞时作何打扮都一一记了下来。

      不知为何,一想到夕方,我脑海中浮现出的画面却是他身着考究华美的大婚礼服的模样。

      八月已经很近、很近,家里的箱子用具一点点地被打包起来运走,连乔彦今也被打发去公主府看屋子了。

      没有人说话,我的病就会变得很重。

      颜青和沈潇潇的脸在眼前交替出现,他们指着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然后就是开门、摔门、开门、摔门……沈潇潇一看到我就要考我的功课,我一个字也默不出来,她就拿着长长的木板打我的手心。颜青倒是没打我,但他一开口就是:“没用的畜生,滚一边待着去。”

      我哭了起来。倒不是因为挨了打又挨了骂,而是为那句「没用的东西」、为那些怎么都背不下来的文章。

      他们讨厌我是有理由的。

      毕竟是我把他们强行绑在一起,硬生生叫他们过成了仇人。即便是在两地分离的几年里,我也没能成为他们的羁绊,反倒成了不堪回首的过往的引信。

      沈潇潇的二十手板到底只落下了一半——一阵震耳轰鸣的雷声突袭,瞬间把我拉回了梦境之外的世界。

      矮几上摊着我用来记日数的册子,最新的墨迹写的是「天成元年五月乙酉晦」。我移近油灯,顺手在后面添上「六月丙戌朔」几个字,然后哗啦啦翻到前面,把颜青死掉的日子又记了一遍。

      仲夏的阵雨毫不留情地把屋顶打得啪啪作响,阴沉的乌云也被拉得很低很低,让人分不清此刻究竟是何时辰。我几乎是摸着黑从隔间走出来,“刚才梦到沈潇潇了。”

      夕方瞥了我一眼:“她又查你功课?”

      我大声道:“一连挨了十个板子,也没见你来替我求情。”

      他说:“你过来。”

      我走过去,挨着他在门槛上坐下。

      走廊上还挂着摇摇欲坠的灯笼,微弱的火光将他轮廓分明的面孔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我有些恍惚。

      他微微颤抖地抬起下巴,半垂着的眼皮使得浓密睫毛在眼下落下一片阴影。嘴唇相抵的柔软触感,很快就变成带有侵略和征服意味的舔舐和吸吮。

      无法拒绝。因为手脚都在发抖打颤。

      深入脑浆和血肉的疲乏和焦躁得到一时的安抚,总算肯老实下来;眩晕的感觉也一点一点地开始消散。可一旦到了第二天,这一切还会卷土重来。

      夕方并不是每次都能及时出现。往往是他刚一进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得面对因胃痉挛在地板上滚来滚去、或者正对着书架桌案掀得起劲的妹妹。

      我知道自己在发疯,知道这么做会给夕方添麻烦。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就到处找钝器砸手,实在找不到,就用咬的。

      有一回我迷迷糊糊地醒来,一睁眼就看到夕方那张放大了的脸,嚇得我差点儿从矮塌上滚下来——这时我才意识到手脚都被长长的红绫捆住了,根本就没可能摔倒。

      “喂,绑着我做什么?”

      他慢悠悠地打好最后一个结,“我是怕你一个不小心把自己弄死了,只好出此下策。”

      我找不到话来反驳,只好说:“那你可得记得要早些回来!”

      格子门被沉重地带上,世界又恢复成那个狭小、封闭、昏暗的模样。胸闷和心悸接撞而至,接着是如同云雨之后的脱力和酸痛。

      我知道这不正常。我不能乱发脾气,不能够再放任自己胡思乱想了。那感觉就好像再一次站在即将断裂的险峰栈道。

      体内的猛兽再一次试图冲出禁锢,与打成结扣的绫巾开始了殊死搏斗。我拼命想要阻止身体所作出的一切反应,但也只是徒劳。腕处已经磨出渗血的红痕,甚至比自己动手砸出的青紫看上去还要惨。

      我想睡觉,想把满脑袋的蚊蝇通通赶出去。我反复告诉自己:我不会就这么死掉、不用担心任何事、也没有什么会变得更糟——因为这会儿已经是最糟的状况了。

      一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身体就下意识“蹭”地就要爬起来——若不是双手双脚还被捆着,这会儿说不定已经蹦到门口了。

      得救了。

      我眼巴巴地看着夕方挨个割断束缚的红绫,恨不得立马打上几个滚、再放几串爆竹来庆祝自己获得了重生。但夕方却黑着脸:“长本事了,绑着你也能伤成这样?”

      他这话说的阴阳怪气,搞得我肚子里的火苗苗一下子就窜到嗓子眼,“我就是心里不痛快、就是想伤人!叫你关着我,叫你把我变成一个人……”

      夕方解下佩剑递到我手里,“这一切都怨我。你心里不痛快,也别折磨自己,干脆杀了我解气。”

      我攥紧了剑柄,剑尖直抵他下巴底下半寸之处。隔着皮革制成的剑鞘,纵然是把削铁如泥的利剑、此时也是毫无杀伤力可言。

      “你明知我不会杀你……”我深吸一口气:“如果你死了,我也活不成;沈潇潇肯定恨极了我,说不定连个痛快的死法都不会给。当然、当然!我也恨她,不稀罕她能待我好!”

      夕方突然问:“那你恨我吗?”

      我咬着牙说:“恨!当然恨!难道你们母子和和美美,我还得在一旁拍掌叫好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句:“年纪不大,想得倒挺多。”

      这话当真把我给惹火了。我丢了剑,一把揪着他的衣领,另一手掐住他的下巴颏。能长到将近六尺,我的力气当然不算小,真要动起手来也吃不了什么亏。

      他既不还手,也没有任何试图挣脱的小动作,“你想出气,就只管冲我来;我皮糙肉厚的,经得住。就是你这一整天没沾米的,使不上劲也罢了,回头再晕个五六时辰,那才真叫笑话。”

      嗬,又来激将法?

      我告诉你——我还就吃这套。

      20

      早上刚一睁眼,我就发觉有什么不对劲。

      难得稳稳当当地睡着一回,手脚也没被红绫缚住,再伸手一摸,旁边竟然还有个热乎乎的大活人。

      “你不出去?”

      夕方懒洋洋地答了几个字:“告假了。”

      “就那么两三个时辰的事也要偷懒?”

      “好没良心。还不是为你么?”他砸吧了一下,又说:“也不知道是谁,一时没人在跟前照看就瞎闹腾。”

      我撇撇嘴:“我好得很,不需要你照看。”

      他又说:“你别整天胡思乱想,实在没事做,不如多想想我。”

      嗬,好笑。我说:“想你怎么耍无赖?想你怎么哄我顽?”

      夕方一本正经地问:“我什么时候无赖了?什么时候哄你了?”他接着说道:“就算你成天诋毁诽谤,也改变不了我是个正人君子的事实。”

      我说真的,你丫还要不要脸了。

      然后我冷笑一声,“有正人君子会对妹妹图谋不轨?”

      “分明是你求我别走的。”他故作伤感:“你该不是想耍赖不认吧?”

      莫名其妙。“呸,谁不让你走了?”

      夕方一脸认真地回忆道:“就四年前的事。那会颜青带着你刚搬到并州来,我得了消息,趁着黄昏翻院墙去瞧你,结果你死活不肯放我走。我被你缠得没办法,只好说急着去见一个相好的小娘子……”

      “闭嘴!”我大叫起来:“不许说,不许再说了……”

      他一闪身躲过我的拳头,“我实在想不到,你竟然质问我是不是去教坊找乐子?还说——”

      我哭了,哎,我真的要哭了。

      “你心里肯定得意得很吧?说不定还会想,真有人自己送上门来啊,真是傻得不透气。”

      夕方想了一会儿,说道:“你确实傻得不透气。”

      这时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鼻子和眼睛一起发酸了,“你就会说我,就会笑话我。瞧瞧你自个,不也是跟我一样犯傻?”

      他学我撇嘴,“其实那几年,我一直旁侧敲击地提醒夫人和离书的事。想着若能跟颜青断干净,你自然就不是我妹妹了。”

      “你傻了吧?”我大笑起来,“无论有没有和离书,在旁人眼里还不是一样?”

      夕方举起袖子,“好了,别哭,别哭了。”

      我本想说我没有哭,但真的有水珠顺着下巴掉了下来。

      他说:“我告诉你一件秘密,是你肯定不知道的——但你得答应我,不许再哭了。”

      我用手背胡乱地抹了把脸,压着声音说“好。”

      “其实在我弱冠那年,颜青曾提议过要我改随他姓。但我当场就回绝了。”

      “你真的无耻,”我一脚踹了下去:“那时我才几岁?”

      夕方一脸无辜:“我以为你至少会很感动。”

      感动?感动个鬼啊!我只觉得很恐怖!

      他又说:“既然你不觉得感动,那我再告诉你一件秘密。”

      我简直想翻白眼:“不会是为我每日伤情偷窥跟踪之类的吧?”

      夕方淡淡地说道:“小人行径。我怎么会做?”

      “哈?”

      “你别打岔。”他不满地瞪了我一眼,“其实你舅舅早就有意要招我做女婿。”

      我认真地想了想,问:“那你看中哪个了?”

      “你这丫头……”他作势要拿枕头劈我,“我要是真看中了哪个,还能有寿安公主什么事?”

      我赶紧往后一躲,双手抱头,“这就后悔了?完了一合计,还不如当初选沈楝呢?”

      结果他只是轻蔑地来了一句:“懒得理你。”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我们总是刻意不提、却无法忽略的事情。那本册子已经记到「天成元年六月丁酉」,离八月已经很近、很近、很近了。

      我故意叹了口气:“原来舅舅也这么看重你。怎么就没人抢着要我呢?”

      夕方挖苦我说:“但凡你长得稍稍低些,也不至于万人嫌。”

      “果真是我长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的缘故么?”

      “千真万确。”

      我有点失落,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吃太多。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傻子,你真信了?”我一听他又哄我,直接拎着拳头就上去了。

      “要怪就怪颜青当年风头太盛。”夕方不忘架起手臂护脸,“谁要把你娶走,不就相当于昭告天下要跟无功宠臣狼狈为奸?”

      我问他:“你也怕颜青?”

      “原先是不怕——”夕方叹了口气,“可后来是真的怕。”他反问我:“若是你偷鸡摸狗被人抓个现行,就问你怕不怕?”

      我气得鼻子都歪了:“你骂谁呢你?”

      “难不成你觉得这是什么能拿到台面上说的寻常事么?”

      我说:“能叫你哭成那样的,确实不是寻常事。”

      夕方好像有点儿生气:“我是心疼你,反倒叫你看笑话了。”

      我干笑:“我这人没脸没皮的,不怕跪。”

      他开始感叹:“果然是颜青教出来的女儿,又傻又愣。”

      我当然不服:“我要是像你那样满脑子三纲五伦道德教化,早就找根绳吊死了。”

      他打量了我一会,笑说:“果然如此。”

      “喂,今日偷了懒,明日呢?”

      夕方慢悠悠地答:“明日也照样装病。”

      “再然后呢?你要装三天?”

      他认真想了想,“那——我去找付崇希来陪你说话?”

      21

      到了六月己亥这日,付崇希果然来了。我也不敢问四皇子和五皇子的事,就问他有没有贺森葵的消息。

      “贺曛这一点就比你强:无论什么处境,她总能想得开;自然过得还不错。”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旁人眼中的平常就是异常。就算付所有人都认为贺森葵是心甘情愿地做嫔御,我也无法相信。

      会在亲吻时踮起脚抱紧我的贺森葵,会红着脸要求我手牵手走路的贺森葵,她纯粹、执着、忧郁而疏离。跟我不一样。

      因为我是个胆小鬼。

      原本我跟付崇希能成为友人就是靠贺森葵做中间人,因此单独在一块并没什么共同的兴趣可聊,说来说去就又回到我们那位共同的友人身上了。

      他谈起自己曾遇上一个跟贺森葵性情很像的女人,但发觉对方心有所属之后、又选择了默默放弃。

      直到这会儿我才意识到付崇希对贺森葵的好感,可见我天生就是一个既迟钝又没心没肺的蠢货。

      然后我没话找话地问:“你见过她心仪的人么?”

      付崇希摇了摇头,“我连那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我心想,藏得这么深,搞不好那人也是个女的。原本我只是在心里想想,可不知怎的竟把这心里话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

      付崇希只是愣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以往的微笑。他说:“我知道你跟贺曛的事。”我自己也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跟他道歉。

      付崇希不解:“你有什么值得道歉的?”然后他又说:“还没来及告诉你——其实上月我已定了亲。所以,无论贺曛还是梅铃,都只是过去了。”

      我呆呆地问他:“你更喜欢贺曛,是么?”

      他想了想,答非所问道:“我既作出选择,就应给予妻子忠诚。相信夕景正也是如此。”

      付崇希这话里的意思我再明白不过。

      有些人可能并不会一直向着你说话,但他会在你茫然无措时毫不犹豫地选择把你拉回正道——我能交上这样的益友,说起来也全是贺森葵的功劳。

      我想念贺森葵,想念她忧郁的眼睛,想念她柔软的头发。

      后来她真的来了——一袭石榴红的宫装,脸上仍是似笑非笑的恬静。她说,她要为父亲报仇、要亲手割下陛下的头颅。

      我纵然再笨,也知道弑君是桩有去无回的买卖。所以我哭着求她打消这个念头,求她多替柏羽着想。

      可贺森葵说,你不懂。

      我一直都知道,她跟我不一样。

      在晋王府长大的贺森葵,跟那些世子王女受到的关照几乎没什么两样;虽说她尚在襁褓之时就被过继给了林堇,可本家依旧待她很好。任谁能够想象得到,当她得知从小敬仰依赖的晋王就是亲生父亲时有多惊喜,在失去时就会有多痛苦。

      在贺森葵面前,我第一次感到了羞愧。先皇帝李裕昂、她的亲生父亲,是因颜青的背叛而死。横贯在我们之间的,是俗套但无解的杀父之仇。

      七月丙辰朔日,下了很大的雨。我依旧病着,既无法停止漫无边际的设想,也承受不住没由来就会发作的头昏腹痛。

      我整日整夜地睡不着,连累得夕方也睡不好。有时他也发脾气,声称再不好好睡觉就要把我敲晕。这话说的就好像我是故意不睡专给他找难题一样。

      “可我担心会醒不过来。”

      “你又在胡思乱想!”

      我没话反驳,只好乖乖闭上眼睛。

      一抹石榴红色的身影渐渐明晰起来——贺森葵浑身血污,脖颈上挂着三指粗细的麻绳,模样很是骇人。可无论怎么叫喊,她都无动于衷,我又是着急又是害怕,只好放声大哭。

      有只热乎乎的大手拉住了我,扯着我的胳膊就是一顿掐,“颜橘?颜橘?梦魇着了?”

      这会儿我才意识到自己被困在梦里。贺森葵的影子早已消失不见,可我却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22

      我并不是想要被爱。

      我知道像我这种人,不会被谁真正地爱着。所以我一直很有自知之明地只追求单方面的爱情。我想要去爱。想去爱,想借此填满自己。因为内心空空如也,所以会感到害怕、会焦躁不安。

      罔顾一切、任由内心决断去投身对某个人的爱情——这是我的傲慢和任性。

      事实上,每回都是我愈想得到什么就越得不到,愈是期待万分结局也就愈加失落。

      我终究没办法只看着他一个人,却试图利用他去填补那个空洞。

      醒来时大约还未到五更时分。有无数个夜晚,我睁着眼睛看着夜色一点一点褪去、直至完全为晨光取代。

      夕方穿着浅色的家常衣裳,半伏半撑地跪坐在案前,左手捏着一纸薄薄的书信。看样子是又找借口告了假。听见这边有了动静,他便起身朝我走来。

      “今日感觉好些么?”

      我没答话,夕方就自顾自地握住我的手。可我这会儿并未犯手抖麻痹,所以就用力挣脱他,眼睛看着别处,漫不经心地答道:“不要你管。”

      他俯身挨近,伸手替我拨开垂在眼前的几缕头发,屈起的手指顺着脸颊一路刮到颈下;没见反对,便又趁势把人捞进怀里抱着。纤长的手指灵活地突破层层衣衫触碰到了肌肤,不论是点到为止的噬咬还是温和轻柔的抚摸,都叫人难以招架。

      我闭起眼睛,手臂自然而然地环抱上去;脑子里却还在想着今日是个什么日子,想着上回出门又是什么时候——可惜我的记性是愈来愈差,想破了脑袋瓜也愣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的下巴硌得我肩后生疼,”他突然说道:“以后要多吃点。”

      我一听到「以后」之类的词就发愁,一想到将来的事就头痛。熟悉的震颤和麻痹立时触及全身,淹没了暧昧的抚弄留下的酥麻。

      夕方收紧了手臂,半眯着眼睛追逐起唇舌间的刺激。我头晕沉沉直想睡过去,整个人像是泡在浆糊里一般拉扯不清,因此无论他说什么全都照做了。

      过后再一想,怎么又被牵着鼻子走了,心里便不大舒坦,只裹着薄外衫出来,就在门槛上坐下。

      那只姜黄色的大猫一见了我,就竖起尾巴「咪咪」地叫着;我提着后颈皮把它揪过来,“好没良心,我还给你喂过食呢。”

      “你试试摸这畜生的皮毛。”夕方刚一过来,不分由说便夺走了我手里的毛茸茸,“像这样。”他煞有介事地哄着猫,毛孩子就蜷成一个坐垫盘在他腿上。

      连猫都跟他亲近!我嫉妒极了,当场就说起了酸话:“怎么我就只有招人嫌的份?”

      夕方轻哼一声,不予置评。

      “下月你要搬走了,好歹把猫给我留下。”

      结果他说:“这里不留人了,你也一起搬去。”又补充道:“是公主许可的。”

      我这脑袋一轰,话就脱口而出:“我不去。我自个在这里就很好。”

      夕方皱眉:“没人照看,你又该在地上滚了。”

      “那你把柏羽找来。”

      “我上哪儿找她去?人家现在八成跟着亲生女儿在北街呢。”

      若是柏羽在跟前,贺森葵大概也不会胡来。这么一想,便能稍稍放下心些。

      “我同你去。”我抬手在他脸前比了比小指,“但你得遵守约定。”

      夕方顿了一会儿,“我大概猜到你说的约定是什么了。”

      我笑嘻嘻地伸臂去勾他的脖子:“如何?”

      他没有再说话。

      23

      七月庚午的夜晚,我终于获准到洛水边放放风。虽说是沾了七月半盂兰盆会要给颜青烧纸钱的光,可总归不用窝在小院里捂霉。

      原来我跟贺森葵、付崇希他们也在洛水的浮桥底下玩过水,捉过□□,唯独没在晚上放过荷灯。

      我们在天津桥烧了纸钱,顺着河堤一路往东去。沿途已经聚集起了不少人,大都捧着用染了色的宣纸折成的荷灯,甚至还有叫卖松香油的。

      给颜青点的荷灯是前几日就已准备好了的,用桃色皱纹纸叠的花瓣,灯油里浸着分别写了“广施盂兰”和“祭颜靛东”的纸片。点着棉线,祝祷完毕,我捧了这油汪汪一盏荷灯,蹲下身去往洛水里拋,谁曾想它还没漂出几尺,便卡住不动了。

      夕方在一旁摇头晃脑:“蠢材!”

      我给了他一记白眼,起身抖抖衣裳,干脆利落地折断那枝总在头顶上蹭来蹭去的柳条,伸长了胳膊去挑那盏花灯。

      望日的满月果然又圆又亮,像是笼着白莹莹的纱罗;即便照进洛水,也是闪耀夺目,不可逼视。

      我到底病了多久呢?久到已经不记得上一回赏月是何时何地,也不知道东都府的宵禁竟已解除。再过一月又是中秋——反正这种会勾起人团圆情结的也不是什么好日子。

      无论是洛水对岸,还是仅隔两三丈的浮桥之上,乌压压的一片全是人。无数荷灯,点点星火,天上地下竟是一般黑幕撒盐的模样。

      东都府的夏夜闷热得要命,可夕方偏偏凑上来,从背后搂着还不够,非得把下巴也搭在我肩上。

      在热浪和湿气的双重荼毒下,紧贴在一起的衣裳很快就被汗水浸得像馊掉的湿布,我下意识地挣了一下,他却说:“笨手笨脚的。不拉你一把,你早掉水里去了。”

      我很想翻个白眼,但最后也只是问了个旁的问题:“月里果真有太阴星君?”

      夕方瞥了我一眼:“你要求姻缘么?”

      “不是。”

      我把脑袋靠过去,任由他松松揽着肩。即便在外头,也不见他能老实一时半刻,或是摩挲,或是亲吻,将四面的人群完全视若无物。

      这时我想起颜青曾对我说过的话——他说我真是傻得出奇,活该被男人骗。

      夕方旁侧敲击地问我将来有什么打算。事实上我脑袋空空,完全没有任何想法,因为我的人生信条就是:过一天,算一天。

      他又问:“前儿替你收拾箱子,里头有把一尺来长的皮鞘匕首,是从哪儿得的?”

      我脱口而出:“乔彦今?”

      他不解地微一偏头,我指着不远处浮桥上的人山说道:“那不是乔彦今么!”

      那小子夹在人堆里怔怔地瞧着我,分明已经听见叫,却也只是举起手臂示意。夕方提了提声音:“乔二!你下来。”

      乔彦今大约是没吃饱饭,他有气无力地推开人群,磨磨蹭蹭地下了桥,“郎君和大娘子也来放灯?”

      夕方略一点头:“家父新亡,头一年怎么都是要来的。”

      这会儿我才注意到乔彦今身后钻出个年青娘子,圆圆的小脸,梳着时兴的堕马髻。我正想着这小娘子衣着不凡,该不能是他相好的……然后乔彦今支支吾吾地开口了:“景正君,这位是寿安公主。”

      然后我的头顶像是“嘭”地炸开了花,化作缕缕青烟,扑了我一头一脸的烟灰。

      李端雅只看了夕方一眼,立刻就把目光投向了我。乔彦今满头大汗:“这是颜靛东颜指挥使的女公子,也就是景正君的妹妹……”

      此时我再顾不上其他,抓起夕方转身就跑。洛水河畔都是前来祭奠亡灵的普通百姓,大概谁也没有注意到这边有个公主从紫微宫里溜出来了。因而那些纷纷被迫起身相让的人,嘴里骂的都是扯着个壮汉东奔西窜的我。

      沿着洛水一气逃到人烟渐稀之处,我也实在走不动了,干脆就在原地躺了下去。夕方在旁边盘腿坐下,盯着圆月默然无言。

      “你知道他们在那儿,是不是?”我抓起一把鹅卵石往他身上砸,“你早就看见李端雅了,故意当着她的面——”

      “不是!”他立刻打断我,“我这也是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

      去死吧你,鬼才信你的话。

      我又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提起两条三尺大长腿就往回走。

      “你作什么去?”

      “找李端雅。”

      “站住。”他见我不理,直接上来用拽的,“你有没有脑子?”

      说实话我不但没有脑子,而且精神也不怎么好,所以就算会无缘无故地崩溃大哭也不稀奇。

      之后的事情就是我蹲在水边,哭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雷惊电激,因为那个约定的期限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24

      近来院外出入的仆妇愈来愈多,叽叽喳喳吵得人没法安睡。我讨厌跟那些人打照面,她们用那种怜悯的目光看着我,就好像我是一个真正的疯子。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人都不想见,一句话也不想说。就这么过了两天,夕方找我来了。

      他问我想吃什么,想要什么,想去哪里散散心。我想起儿时在并州的无忧无虑,就说想上杏花岭烤鸟蛋,想去汾水边撩着水玩。他抿着嘴不说话,我也不再搭理他,只管拿着细竹笔在手里转。

      最后他说:“李端雅在哪里都说不上话,你不用管她。”

      我知道他是以为我还在纠结中元节晚上的事,就说:“你也别太欺负人家。年轻轻的小娘子找了你这样的,本来也够委屈了。反正你头上也是虚职,三天两头带她出去逛逛,培养培养感情,搞不好一辈子就是这样了。”

      不等夕方出言,我又接着说:“别想着动什么歪脑筋,更别打着是为谁的旗号——这年头造反的也不缺你一个,掉的脑袋可不少地儿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合着你一直装傻呢?”

      我说“对”,然后严辞警告他,不要再把我当成狗屁不懂的小孩。其实我不想活得太明白,否则一切都会变得既乏味又可怖。

      后来这话果然灵验。这以后无论做什么,我都提不起兴趣,也不知怎么表达情绪。甚至有一日拿着小槌砸杏核的时候伤了手,也愣是没觉出一丝疼痛来。

      我想着这肯定是棒槌砸得不够狠的缘故,就到处找更厉害的利器。盛着我那些宝贝们的樟木箱子还没来及搬走,一件一件地都堆在门厅里,贺森葵送的那把皮革刀鞘的匕首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我偷偷取走了匕首,藏在枕头底下。

      接下来就是等待。

      我耐心地等着,等一桌简单的晚饭变成空碟撤下去,等夕方消停下来歪着脑袋睡熟,这才从枕下抽出那柄沉甸甸的铁器。

      夏夜的月色格外明朗。匕首上微泛的银光,有着摄人心魄的美。

      我出神地看着月光在刀刃上滚动,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左腕上划了一道,此时竟也觉不到疼痛。

      这会儿我有些慌张。割了这样长的口子应当很痛,血流尽了就会死人。可我既没有什么痛苦的实感,也还算活得稳稳当当。

      没意思,真没意思。我撂下匕首,翻个身准备睡觉,正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你能不能老实一会?”夕方半撑起身子去捉我的左腕,然后他摸到了一手的血。

      看着他那副惊恐慌乱的样子,我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难道你还怕见血么?”

      夕方没理会我的嘲笑,他起身把我撵了下去,在被褥里翻找起来。“刀呢?”他厉声问道:“你藏哪儿了?”

      我从枕边夹缝里捡起那把脱了鞘的匕首,“我没藏,就在这儿呢。”

      “拿来!”

      我当然不肯给,攥着刀柄退到窗子底下,“你敢来抢,我就捅了你!”

      夕方说的是:“你又装傻是不是?我困得很,没工夫陪你闹!”

      他走上前来夺刀,手臂一扬从窗子扔了出去。

      那可是贺森葵的匕首!我真的发怒了,连掐带踹地揍了他一顿。最后他眼睛一合,问:“这下够消气了么?我要睡了。”

      从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任何或是锋利、或是能伤人的东西。竹笔砚台全都撤了,筷子也换成了汤勺;连用饭的碗碟都是用一段木头整挖出来的,我砸不碎它,它也别想能割伤我。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不知多少个发霉的日子,李端雅忽然托仆妇捎了口信来,问我是否需要裁一套新衣裳,好在下月成礼宴时穿的。我想着女宾大多是宫里来的女官命妇,瞎去凑什么热闹呢,就推说精神不佳无法出席了。

      过不了几日,李端雅不但叫人送了脂粉裙衫来,还附上一纸言辞恳切的书信。我瞧那笔锋字形、遣词用句皆是不俗,显然是有人代笔,却也不好再推脱了。

      八月癸巳日很快就来了。

      我早早来到公主府,在女宾席上独自直坐到黄昏。仆妇们在后面毫不避讳地向几名穿宫装的女官讲我的坏话,无非就是说我不识大体,脾气古怪,动不动就来寻死觅活那一套。

      我木木地重复着倒酒、举杯、喝下这一套动作,直到仆人搬来新启的坛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喝多了。

      胃里像是燃起了火堆,噼里啪啦地卷起五脏六腑,而且愈烧愈烈,害得我从头到脚都开始痛。

      一名女官忽然叫了起来:“颜大娘子这是怎么了?”她走过来摸摸我的前额,试图把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的我从地上拉起来。

      附近的仆妇很快就聚成了几个圈。我担心自己会把这场原本完美的成礼仪式毁掉,只好捂着肚子告诉她们,不过是一不小心跌下来了而已。

      她们中有人嚷着去请医官,有人说先找地方给我休息,还有说要请余司籍来的……

      “不要请人来,不要……”我用尽全力大叫,接着就疼昏过去了。

      25

      很显然,我错过了成礼式。

      醒来的时候天是黑着的,房间很陌生,也没有旁的活人。

      头仍然很痛,这是宿醉后必须历的劫。

      身上裹着的仍是李端雅所赠的那套衣衫,剪裁十分耗布的杏缃底色银丝绣花百褶裙,是我极少会穿的式样——反正平日也不出门,我对这些并不讲究,有时甚至就披夕方的衣袍凑合。我想着这件衣裳也挺不错,至少是簇新干净的。铜镜就搁在窗下的大案上,我移开油灯,把睡得乱七八糟的发髻散开来。

      前时似乎下过了雨,推门看时,台阶上一片深苔色。我在门槛上刚坐了一会儿,阵雨又稀里哗啦地下起来了。

      沿着走廊一路漫步,目光所及之处俱挂了赤色宫灯,装饰着刺目的红绫。几乎所有的房间都黑着灯,安静昏暗得跟外面像是分属两个世界。

      这时我听到有人在呜呜咽咽地说话,像是恳求,又像是在指责。

      听壁角虽然不是那么道德,但我这人本就逾越了一大堆礼法早已无可救药,所以就很坦然地在窗子底下蹲下来。

      那个细细软软的声音似乎在说:“郎君说个期限,端雅愿意等的。”

      我贴在窗缝边上等了半晌,直到双腿微微有些发麻,也不见夕方答话,就只好跳出来替他解围。这人果然十分警觉,我刚抬腿动了动就听见他叫:“谁在外边?”

      我一脚把门踹开,只站在原处笑着看他:“我在找猫儿呢。”

      夕方大步向我走来:“不用找了,那小东西早就死了。”

      雨声越来越大,几乎将他低沉的嗓音淹没。我慢慢后退了几步,立在台阶的边缘,“是么……”

      “其实我跟公主正在谈你的事。”他伸手抓住我,大声问道:“你想去并州么?”

      我越过他的肩膀看了李端雅一眼,“好啊。”

      夕方紧接着说道:“你不用现在就答我——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再考虑几日。当然,你若想留在东都,也是可以的。”

      我说:“留在这有什么意思。贺曛做了陛下的嫔御,柏羽也没了踪迹。”

      他压低声音:“我在同你说正事,不要赌气。”

      我看向李端雅:“颜橘决意离开,烦请公主给贺曛贺才人带句话:切勿以卵击石,枉送性命。”就势一跪,便拜了下去:“望公主怜爱,务必将此话带到。”

      李端雅吓了一跳,连连答应。夕方早已动手拎我起来,“不许你这么糟践自己。”

      我望着他笑:“别叫公主难堪,好么?我也是为贺曛,不委屈。”

      他的佩剑破山就拴在腰间。精雕彩绘的牛革剑鞘,铸成龙纹式样的握柄,其锋利坚韧,果然名不虚传——

      我退了几步,而后直直倒了下去。

      瓢泼般的雨水兜头盖脸地浇了上来。

      夕方似乎还陷在震惊中没能脱离——

      因我趁他失神的当口,一鼓作气把破山剑拔了出来,借着后退几尺的余地将它反手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这样很好。

      等这场雨过去,血迹就会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会留下。

      说话一向温声细语的李端雅拼命放声大哭。

      他扑了上来,咬牙切齿地问:“你是报复我,是么?你说话,说话!”

      我张了张嘴,却被一口涌上来的鲜血呛住。冷,真冷。

      今生到此为止,来世也不要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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