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我总以为“一夜白头”是真有其事。
就像《白发魔女》里的练霓裳,错伤心,一夜青丝尽白。
总以为是绝望到极致才会有“一夜白头”的故事发生。
后来才明白,人,不会一夜白头,原本长出来的乌黑的头发会一直在,只是,发根变白,一点点的长,像父亲母亲的头发,一点点的心生绝望,慢慢结霜。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到医院的,等闻到浓重的苏打水的味道的时候,已经看到了病床上躺着的小孩。
那个曾经玲珑少年,似乎瘦了一圈,面色苍白,俊秀的面孔上淡淡的疏离,嘴唇干裂,长长的睫毛像扇羽一样在投到眼睑一片暗影,他似乎没有察觉到我来,嘴里低喃着“渴,水……”
我心里酸楚的厉害,慌忙去拿纸杯倒水给他喝,水还没有喂到他嘴里的时候,母亲的声音传来:“你想他死吗?给他喝水?”尖利的声音刺破了我的耳膜。我甚至想像不到,刚刚的声音居然是从一贯温柔温婉的母亲嘴里发出来的。
我讶异的看着母亲,半年没见,她瘦的不成人形,曾经饱满莹润的脸庞塌陷下去,失去了光泽。曾经引以为傲的青丝,大部分都白了,额头,眼角满是皱纹。她眼窝浮肿,似刚刚哭过。眼睛里满是血丝,看见我,嘴角扯出一丝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妮妮回来了,尿毒症,不能喝水的,一点都不能。一直靠透析维持着那,医院的说,不换肾,他还是会死的。”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天边的云朵一样飘渺。
我看着母亲头上密密麻麻的白发,跟跟清晰,清晰的刺痛我的双眼,我轻轻喊了一声,妈。
于是,就再也不知道干什么了,或者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能做什么才能帮到那个小孩,那个我亲爱的弟弟。
许是我们寥寥的谈话吵醒了他,他浓密的睫毛忽闪颤抖着张开,曾经黑亮如珍珠一般的眼睛变的幽深,却是没有光泽。他看着我,眼里有一闪而过的亮光“蓝妮,你回来了?”
我做到他身边,看着他拼命挤出的笑容,嘴角扯动,原本干裂的唇从裂缝里渗出丝丝殷红,我想笑给他看,可是眼泪却不由自主的滴落下来,一串串滴到他唇畔,我慌忙用手指去擦拭。手上沾染的是他的血。
看着他的嘴巴变的有些润泽,我突然想起他有多少天没有喝过水,你是需要多大的毅力才能做到这点?这个亲爱的小孩,如果我的泪水可以润泽你干燥的唇角,那么,我愿意,哪怕哭瞎双眼,也要为你制造一个泪海,永不干涸的泪海!
他的精神有些萎靡,强撑着要与我说话,可是还没有说上几句话,就倦怠的进入了梦乡。他甚至睡梦中都紧缩着眉头。我低头看着指尖,点点的殷红刺疼了我的双眼。
母亲看着我说:“妮妮,你说,要是晓去了,我跟你爸该怎么办那?”她声音平淡,我却是听出了深深的绝望。
我轻抚因为蓝晓因为缺水变得皱起的脸庞,手猛然抖了一下,我听见自己轻声但是倔强的说:“妈,你说什么那?晓会好起来的!”
我走到医院的走廊里拿出手机,拨通了熟悉的号码。
我听见手机里,那个带着无比雀跃的清凉嗓音:“蓝妮妮,你想我了对不对?”
强忍住悲伤,我用颤抖的嗓音跟他说:“白子棋,我嫁给你!”
那边静了半天,我终于还是忍不住,用着浓重哭泣的鼻音说:“好不好?”声音里满是卑微的乞求。
白子棋清凉的嗓音传来:“好!”
我心里终于还是松了一口气,我说,你马上来第一医院。
靠在医院洁白的墙上,闭上眼,我想起来那个五官俊朗的男子,他清雅的微笑,宠溺的眼神。
透过玻璃窗,我看到了病床上那个还在饱受病痛折磨的小孩,我有些释然。那个少年,为了你,我可以连命都不要,何况是爱情?
白子棋略带疲惫的脸出现在医院的时候,我还在看着蓝晓发呆,他俊逸的脸上出现丝丝心疼,他看着我,呈褐色的瞳孔里有些伤感。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下头,向他简单的说了一下我弟弟的情况,然后抬起头看他的反应,透过有些浮肿的双眼,我看到了他落寞的双肩,手自然的垂落在体侧,微微颤抖。
他转身看着我,嘴角含笑,说,我们马上是一家人,你弟弟就是我弟弟,别难过了,我马上去找合适配型的肾,很快就有消息的。
母亲进来,狐疑的看了一下白子棋,白子棋立马弯腰鞠躬,面目悲伤中兀自带着微笑,阿姨好,我叫白子棋,是妮妮的男朋友,也是她的顶头上司。呃……妮妮弟弟的事情,您别操心了,我会安排好的。
母亲的眼睛开始变亮,真的?
白子棋彬彬有礼的回应,我已经差人去找肾源了,找到后就可以手术了。
母亲听了,低头不语,我知道她是想说手术费的问题,我慌忙求助的看着白子棋。
白子棋看着我,目光复杂。道,阿姨您别着急,我跟妮妮已经准备结婚的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妮妮弟弟的事情,交给我办就成。
母亲看看我,终于还是拉着白子棋坐到床边上,女婿啊!你可一定要救救妮妮他弟,他们姐弟的关系打小就好……
我有些窘迫的望向白子棋,他正看着我,嘴角含笑,眉眼弯成好看的月牙形。
白子棋的车上,他静静的抽烟,烟圈袅袅的盘旋在我们头顶,尼古丁的味道在我的鼻息中,我被呛得有些咳嗽,眼涩涩的干疼,白子棋转头看着我,琥珀色的瞳孔焦距瞬间拉近,他说:“蓝妮,你,真的,愿意嫁给我吗?”
我的心微微的抽疼,这个男子,少年得志,家境优越,曾经骄傲的面对我说,你这么薄凉的妞,也就我能少爷我能给你温暖。
那时的少年,春风得意,额角的头发被风吹起,嘴角勾起,就是一个阳光少年。只是,这个曾经阳光般的少年用近乎卑微的口气问,你,真的愿意嫁给我吗?即使是,他拯救了我弟弟的生命,拯救了我的一家。
我拉住他的手,仰起脸,不顾眼睛的酸涩使劲张大的看着他,我说,白少爷,像我这么薄凉的妞,也就您能给我温暖了!
他眯着眼望向窗外,说,那,诸越怎么办?
分手。我说。
他望向窗外,眼睛眯起,薄唇轻启,梦呓一般说,其实你不必这样的!
我不喜欢说话,不喜欢热闹,不擅于与人交际,这种性格在大学里与别人格格不入,所以,没有朋友,一直是独来独往。
直到遇到他,诸越。
夏季午休时间,我独自在学校的路上,人很少,路两旁全是粗大的梧桐树,在树下,望着遮天的墨绿色,轻嗅着梧桐花的香甜气息,那种温暖的感觉似乎回到了家,那时我看见了他。
他五官被阳光调和的疏朗。站在阳光下,面向我,微笑。
树不再是树,路不再是路,看到他的笑容,我的脸登时就变红,心里登时出现一句话:君如杨柳三月新。
这个杨柳般的男子他成了我的男友。
他带给我温暖,他让我不再独孤,他让我认定自己也如一般的女子有个美好的结局。
他说,蓝妮,你是佛祖手中拈过的般若花。说这话的时候,一朵温和的笑花,朗朗的别在温润的嘴角。
他把我带到他的圈子里,他的朋友,和他的青梅竹马,若兮,一个恬淡清秀,温柔的像水一般的女子,这个女子在看到我以后,尽管开心的同我说笑,眼里却是无尽的悲哀,只是,她掩藏的很好。心细敏感如我,自是能看的出来,她是喜欢诸越的。
我是喜欢这个女子的,也许没有人能不喜欢。她温柔,善良,身边很多关心她,爱护她的人。不似我,除了诸越,我身边似乎没有一个朋友,可能白子棋算一个。
白子棋是我高中的同桌,他看我不喜说话,拿剪子剪过我的头发。我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拉过我的凳子。在我书本上画过鬼画符。
我总是一声不吭的沉默,他甚至一度怀疑我得了自闭症。只是他不知道,与我小时候相比,这是多么慈悲的“折磨”,只是他不知道,那个7,8岁的小女孩,在别人认定自己手上普通的皮肤病是传染病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朋友,那一份孤独持续了6年,我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别人对自己的隔离,小小的女孩眼里隐忍的泪水经常在无人注意的时候绝望的肆意流淌……
白子棋你个从小就被众星捧月的小孩一定没有经历过什么伤痛,所以你不明白,我眼底的那一抹执拗,眉心的冷冽与薄凉……
可是他在别的同学同样欺负我的时候,梗着脖子,斜着漂亮的桃花眼跟人打架,打架的理由很简单:蓝妮只有我能欺负,你们算个P。
我冷冷的看着他,眼里有些屈辱的泪水,“要你管!”
白子棋捂着被打的满脸桃花开,依旧斜着漂亮的桃花眼瞪着我:“你,怎么是个,是个这么……薄凉的女孩子!”
他用他不丰富的辞藻,精辟的用出了“薄凉”这个词来形容我的性格。
薄凉如我,面无表情的跟诸越分手。毫无理由。然后,转身就走,不给他丝毫开口的机会。
如果那天,你恰好从我面前经过,那么,你会看见,一个女孩子,在一个角落里,捂着嘴巴,哭得,撕心裂肺,好像失去了所有。我就是这个女孩子,诸越你,就是那天,那个时刻,我的,所有。
后来找到若兮,我有些愧疚的请她好好照顾诸越,这个一贯温柔的大声说话都没有一次的女子,气愤的质问我,为什么?就因为找了个比越哥哥有钱的?你明明是喜欢越哥哥的,你怎么是这样一个女子?
我说过她是善良的女子,不忍说我很无耻。如果是别人,她也许会冷着脸,横着眉,鄙夷的说,蓝妮,你行啊!傍个大款!
忘记说了,白子棋家很有钱,别人看来,的确是大款。
不想跟她纠缠,就让她认为我就是这样一个女子也好。我硬下心肠,面无表情的说:“我就是这样贪财的人。再说了,我走不是正好,你不是一直埋怨我抢走了你的诸越吗?”
若兮眼里涌出无尽的悲哀,眼神飘渺,被沉痛打击一样,自语到,原来你是看出来的?我以为我掩藏的很好。
她垂下头,细嫩的发丝落在白皙的脖颈上。她的话瞬间刺中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是何其无辜的善良女子。这样的女子,值得诸越守护。
眉头不由自主的拧起来:“若兮,你们都要,好好的!”
我看着她有些受伤的眼神,变得有些无措,借口回家。
我从此,就与你路人一般了,诸越。那天的夕阳很美,火红火红的云朵,张扬的漂在头顶,像我曾在漫画里看过的,彼岸花,放肆的颜色,绝望的盛开。
值得庆幸的是,有了白子棋的介入,院方没有再对我们冷落变得热情,找到肾源,很快蓝晓做了换肾手术。
手术很成功,看到被推出来的还闭着眼睡觉的蓝晓,爸妈,两个头发隐隐变白的中年夫妇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抱头痛哭。
蓝晓的脸色开始变得红润,不再苍白,他可以喝点水,吃点东西,只是仍不能运动。我看着他逐渐健康,也变得心情愉快。
和白子棋的订婚仪式,我以为会很简单,结果他家里人办的很隆重,白子棋牵着我的手,走向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桌前,炫耀一般揽住我的肩头,这是我老婆。他微笑,眉毛眼睛笑成一泓弯月。
他的手不似诸越那般温暖,带着点凉,他身上有些酒气,淡淡的,很好闻。水晶灯下的他,眉目儒秀,长身玉立,天神一般。
第二天,白子棋说,订婚诸越来不来的吧,结婚你也不要他来吗?
我斜眼看他,你吃醋啦?
他严肃起来,你以后会后悔吗?我总觉得我是趁人之危把你骗进我白家的门。
我没理他,这种人,就是蹬鼻子上脸型的,你越理他,他越没完没了。他有些幽怨的盯着我,像谁家被抛弃的小媳妇。完全不见以前的嚣张跋扈。
我跟诸越通电话,他的口气是前所未有的焦急,若兮不见了,离他而去了。我听着他像遗失什么宝贝的口气,心里堵得厉害,我靠在白子棋身上垂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睑:“下个月初八我结婚,你,若找到若兮,有时间的话就和若兮一起来!”
“哦!好的!”诸越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到分不出喜悲。
挂断电话,我突然想起了以前诸越说的话,蓝妮,你是佛祖手中拈过的般若花。
哦!诸越,我是佛祖手中拈过的般若花,只是,被佛祖,遗落在了,天涯。
“妮妮,要是想哭就哭吧!但是只能哭最后一次了!以后,你都要开开心心的。因为,你开心,我才开心!”白子棋抱着我,身上是淡淡的薄荷味,很温暖,很好闻。我抬起脸,恍惚间看见他的桃花眼,眼里闪烁着晶亮的光。
如果我是被佛祖遗忘的般若花,那亲爱的白子棋,你,又是我的什么?般若花前的一颗雨露?还是,一粒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