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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贰|京花 ...

  •   贰|京花

      “京城双花,胜人间无数。”

      十二月,大雪覆城。

      淮南被人从棉被里拉起,匆忙的穿上衣服。她看见自家府邸门前的灯笼覆了厚厚的一层雪,天还没亮完。

      她一时不太适应突然的温度变化,茫然的探出头,趴在男人肩上,她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厚重,似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窗纸。

      “爹爹,我们去哪里啊?”她问。

      “乖,带你去一个很好玩的地方。”

      那红灯笼渐渐隐藏在夜色与白雪中,她再也看不见。

      ……

      呼——

      她猛然拉开被子坐起。

      又做了这个梦——

      淮南揉了揉太阳穴,看着这满屋子轻纱薄幔环绕着的房间。

      被卖到这里……已经十年了……

      她不喜欢下雪天。一点都不。

      许是她刚刚起身的动作大了,身旁的男人眉心微不可查的皱了皱,似是要睁开眼了来。

      淮南眼瞧着形势不对,俯下身子躺好,软软的在他耳边道:“爷,夜还长……”

      男人没什么动静,只是在淮南重新闭上眼后,在黑夜里睁开眼睛。

      似狼一般精明敏锐。

      *

      淮南再醒来时,身旁的床榻已经是冰凉的了。

      她穿好衣服,坐在铜镜前,细细的描好眉,又涂好胭脂。她动作慢悠悠的,看不出一点情绪。

      王姐已在外等候多时,与她一起的,还有淮北。

      淮北穿着嫩黄色的长裙,外面披了袍子,在这一片死寂的冬日里,倒显得格外亮眼。

      淮南冲她笑笑。

      淮北眸色亮了一瞬,似是想问她些什么。但碍于王姐在场,终是忍住了。

      王姐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淮南一番,半晌吐出一句不冷不热的话,“那位爷挺满意的。”

      淮南知道她的言下之意。无非是说她之前多么多么清高还不是卖了。

      毕竟为了这事,王姐没少和她翻脸。要不是她和淮北的名气响彻京城,估计早就被她卖到不知道去了哪里。

      毕竟,她那个卖身契,是个天价嘛。

      王姐转头就走,淮北这才走上前。她笑笑:“姐姐,可有不适?”

      淮南摇头。

      昨夜酒喝的有点多,这会起来,倒是块连人的脸也记不得。

      淮北和她不同,淮北没有那么倔强,为了早日脱离这里,她费尽了心思。

      “今晚唱哪首曲?”淮南问。

      “今晚不唱曲。”淮北顿了顿,似是在斟酌用词,继续道:“从今儿起,姐姐的生活要有些改变。”

      *

      今晚的场子依旧是人声鼎沸。

      明明外面的大雪已厚厚的堆了一节台阶,可这些人依然准时赴约。

      花语楼里歌舞升平。

      这一片奢靡的气息里,淮南想起了一首诗。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又或是,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她没读过什么书,七岁被卖进这里,已过去十年了。这些诗,也是小时候还在府中时,跟着教书先生念的。

      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会成为这“商女”
      。

      她今年十七岁,在这花语楼中,年岁算不上小了。

      用王姐经常骂她的话说,就是幸得长了个好脸。

      那时她不在意,可现在……

      些许是前段时日得知了小枫的凄惨下场。

      小枫长她一岁,平日里和她关系也密切。之前也一直只卖艺不卖/身,一直到十八岁了,王姐说她这样唱一辈子也还不完卖身契的,便给她下了药,送进了一堆公子哥里。

      那晚,王姐数银两数了很久。

      淮南记得,那晚明明没下雪,却格外的冷。这种冷,大概是刺骨的。它挑着你的骨缝,毫不避讳的直接窜进去,直达深处。

      小枫被几个人抬出来,抬出花语楼,不见了。

      淮南很渴望出去。

      在这里,谁都只是个精致漂亮任人摆布的木偶娃娃,玩过了丢,喜欢了捡起来再玩。

      淮南也是,她得被迫生存。

      虽然扛了十年了,但在活下去之间,她还是放弃了一些执着。

      有姑娘在走廊尽头喊她,她转过头,有人翻她牌了。

      那晚,那个带路的姑娘一直在讲她是何等的幸运,那位爷又来翻她牌了。

      要是混的好的话,搞不好那位爷可以帮你赎身。

      *

      翌日是这连续几天的大雪后难得一见的好天气。太阳暖融融的,让这冬日带上了一点娇俏。

      淮北今日来找她时,穿了一件墨蓝色的长裙,外面披了一件黑色大氅。

      花语楼一般清晨都是静悄悄的,淮北轻轻的敲了下门,淮南便开了。

      淮南其实早就醒了,她睡眠一向不太好。

      淮北左顾右盼了一下,淮南看透她的顾虑,道:“进来吧,他走了。”

      屋里,刚煮沸的茶水冒着蒸腾的热气。淮北脱下大氅,几番欲言又止后还是开了口。

      “我明日……就要离开这里了。”她低着头,没敢去瞧淮南的神色,刚押了一口的茶水在喉咙深处燃烧。

      “嗯。”淮南回应的淡淡的。眸子没有一丝情绪。

      “你……”淮北似是还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罢了,你都懂。”

      “我给你带了件衣服。是前些日子风雨阁出的新裙子,你留着过年。”淮北放下茶杯,把衣服递给淮南。

      衣服被包在布袋里,捆的好好的,是崭新的。

      淮南没有讲话了。

      她当然知道淮北的离开意味着什么,可又能怎么样呢?

      *

      淮北和淮南,并不是亲姊妹。

      只是恰好同年同月被卖到花语楼,又恰好容貌出众,被王姐重点培养,最终“京城双花”的名号响彻京城,无数公子哥和纨绔贵族都千金以求一面。

      两人一开始只是唱曲,后来淮北开始卖/身,唱曲的次数便少了,后来淮南也……便几乎不唱了,现在淮北一走,“京城双花”基本上是不存在了。

      而她,命运可想而知。王姐不会放过她,会用她压榨尽男人们的口袋,会消耗完她最后一点价值。

      淮北是正确的,早点离开是正确的。

      正月前的几天,淮北离开了花语楼,无数姐妹在楼门口看着她,眼里不乏羡意。很快,她们便被王姐赶走,门口只剩下了淮北一人。她抬起头,看着淮南厢房的位置,笑了一下。

      淮南还穿着白色的衣袍,她淡淡的,仍是那幅什么情绪都没有的模样,看着淮北上了那马车,消失在偌大的京城里。

      *

      时光转呀转,转眼又过去了两年。

      “京城双花”已被众人淡忘了,只剩下少许花月场上的老手,时不时还会提起,当年的双花,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花语楼仍是每晚上最热闹的地方。

      只是今夜,似乎有了点新奇的事情。

      王姐仍是带着一众莺莺燕燕站在暗处,如狼似虎的紧盯着喝酒喝的正开怀的客人。突然地,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

      她还未来得及辨认仔细,身旁有呆的久一点的姑娘就开了口:“天啊,那不是淮北姐吗?”

      王姐用眼神剜她一眼,那姑娘立刻收了声,按理说,花语楼被赎出去的姑娘,这辈子都不会想回到这里。

      果不其然。

      淮北直直地走过来,这两年,她也变了许多,但显然日子也不太好过,赎走她的那位纨绔对她的新鲜感早就过了,虽吃穿的少不了她,但毕竟也不一样的。

      “我姐姐死了?”淮北声线有些颤抖,一开口便让王姐身边的一众姑娘噤了声。

      “是。”王姐到不避讳,她不怕淮北。

      两年里,淮南仍是呆在这个青楼,一开始,她很听话,让王姐也颇为放心。只是后来渐渐的,开始有逃跑的意图,上一次逃跑时,运气不好,翻了墙就遇到一个醉鬼,拉着她不放,被醉鬼的老婆带着一群人找来,以为她是个贱/人,打了她一顿。

      可没想到她那么不禁揍啊。

      淮北忍着怒意,她眼眶通红。可无能为力。

      “她的尸……”

      “埋了,在乱葬岗。”

      *

      淮北觉得,她这个姐姐可真是傻。

      当年那位爷明明要的是她,她却让给了她。

      “你以为,这样就还清了吗……”

      淮北知道淮南一直觉得亏欠她,因为小时候她替她挨了三十下。

      淮南把唯一出去的机会留给了淮北,也把自己的一生,葬送在了这里。

      谁能想到呢?

      其实淮北的日子也没多好过,虽跟了一个富贵人家,可人家也并不她放在眼里,但她觉得,不愁吃穿,就够了。但没想到,他居然想把她卖了。

      后来她才知道,被贬了,没那么多么钱了,自然也养不起她了。于是她逃了,她想找淮南,结果却得知她死了。

      淮南,你是傻子吗……

      *

      乱葬岗又多了一座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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