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拾梦录》公子归徐

1、山魅 “我遇见了

　　我遇见了山中的鬼魅。
　　一席青衣薄透，乌丝曳地，艳眸皓齿，眉目间流连着深山的清冷，长睫颤动仿若暮春时节蜂蝶微薄的翼。
　　若不是眉心那一点突兀的朱砂，掺杂着久久不散的痴念，倒不像是魑魅魍魉中的一者，更像是蓬莱瀛洲那些冷清孤高的仙。
　　我踟蹰，晨露濡湿了鞋袜，却不敢前行。

　　她兀自望着远方雾霭缭绕之处，又缓缓回头察觉我这携着人世气味的小道人，眸无神采，不似生人——确不是生人。那朱唇胜血，良久启齿，无悲无喜。

　　“我在等一个人，可我忘了他的模样。”
　　那声音极为好听，是这方深山云雾间养出的灵物。
　　她的身上没有妖魔的戾气，却萦绕这那冥府带出的凉薄——忘川的彻骨寒凉。跳出轮回之外，游荡六界，无碑无冢，无处可归。

　　我对这美艳的孤鬼心生怜悯，想来她生前，定也是个倾国倾城的女子。我悄然将手覆上了囊中的黄符，思考片刻还是放下。
　　修菩萨道行事，度化第一，杀戮第二。
　　我望着她眉间如毒蛇缠绕，更似烈焰燃烧的朱砂红痣，衬着毫无生色的苍白面容，空洞淡漠的漆黑双眸。
　　那是师父曾千万告诫我，不可妄生，不可沾染的，
　　执念。

　　眼前这缕游魂，饮过了忘川河水，前尘忘尽；拭去三生石上的刻字，后缘俱灭。
　　却渡不过那三途河的孤身一人的往生。

　　我在那双如死水般无波无澜的眼眸里却瞧见了其中倒映出的身影，虽分明是我，却又不是我白衣短袍的小道士模样。
　　风度出尘，灿若晨曦。
　　那便是她的执念。

　　该是如何蚀骨的思念与夙愿，才能在这样百年的辗转中禁锢住野鬼的来去。眉间的朱砂一点，是那人为她种下的相思难舍，如那三途河畔的曼陀罗，张扬疯狂。
　　枝桠种在她的白骨血肉里，命格中，前世来生中。
　　只是无论前尘如何痴缠那朱砂，也终是只剩下她一人的残愿了。

　　“姑娘何不归去？”
　　“前客已往来生，”
　　“姑娘是等不来的。”

　　我垂眸避视，不敢直面那惹我心头莫名微悸的眉间朱砂。山间朝露彻骨冰凉，浸入我肤脂有丝丝痛意。云雾间的枝头上杜鹃嘲哳不已，聒噪着声声催促——不如归去。

　　“他掌心有颗细痣，姻缘线上”
　　“我记得的”

　　她不答我的话，却自顾自言语起来，低头望了望自己掌间并无痣点的纹路，竟起了些懊恼的意味。
　　我想起什么，心悸退后两步，背有虚汗。

　　“世间掌心有痣之人亦有万千”
　　“怕是也寻不到的。”

　　不自觉中，我的劝言多了几分急促。再度将手放在了袖中藏匿的几张符咒上。

　　师父曾说，世间鬼魂妖怪，尤其是女魅，怪会迷惑人。
　　若先魅术不得，便会成妖成魔，极难对付。
　　那声音晃了我心神，幸好道行在身，未曾动摇。
　　我感觉到掌心某个地方许是因偷偷握紧的符篆有些炙热的烫，依着记忆中师父的教诲暗自做好了缠斗与恶战的准备。
　　不知为何我心绪略微慌乱，错觉眼前尤物苍白一笑。
　　千钧一发。
　　那声音却仍似这深山般空灵，甚为好听。
　　“道长，可度我否。”

　　我定是魔怔了，或者还是归结于自己修行道行太浅。
　　指间横夹的一张符篆无力飘落在泥泞山路，露水浸透，怕是不能再用了。
　　未迎上料想中的一场恶斗，我心下叹了一声侥幸，然而口中无声复念着那声“度”字，再抬头望着那一抹眉间朱红。
　　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最终，与枝头杜鹃的轻啼催促一并。
　　尽归于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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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出师得道，下山再度游历，除妖降魔，度化精怪，也算道名在外，自负青出于蓝。

　　却再未遇见过那样的孤鬼。

　　我遇见过的那些游离魂魄，无不是年岁或是执念弱于她，却无论如何都要经过好一番恶斗纠缠，才能折于剑下，降伏度化。

　　多年后我归山，不解。
　　却明了自己始终未曾出师。

　　垂垂老矣的师父告诉我，若非度那孤魂时我已是那得道成仙之人，便只有一种可能。
　　良久，他挑了青灯的灯芯，烛火摇曳，人影斑驳。叹息。
　　解铃，还须系铃人。
　　度劫，还须那种劫之人。

　　那日她眸中风度出尘，灿若晨曦。
　　又究竟是谁人的模样。

　　我视我掌心姻缘线上一颗突兀的细痣，道心纷扰，竭尽思绪，却什么也不得忆起。
　　只有那日我饮下道观避尘水也无法洗掉的，匆匆的今世。
　　度她时，我赠了她一个梦。
　　梦里，她与那种劫之人，同去同归。

　　只是后来，我追念之人却从未入我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