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婚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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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荣国府荣禧堂，贾母看着底下坐着的宋楚茹，冷声道：“不是说不会登荣国府大门吗，怎么？这才几年，便要自己破誓了不成？”
西番红喜鹊枝头金绣锦衫，高底鞋被锦绣长裙盖住。宋楚茹笑看着上面那一身大红衣衫，冷笑不止。一大把年纪了，还喜欢穿这样的颜色，也不怕自己遭他人耻笑。谁家老太太穿的这般。
“我来，是为告诉老封君，琏儿的婚事张家定了。我婆母亲自看的人，我夫君亲自查的背景，名门大户，清流人家。祖籍是在山东，可这几年家里都有人在京都为官。婆母的信已然过阿玖的手给到了府上的大老爷，他也点头了。”宋楚茹一点儿也不顾忌贾母的颜面，倒像是在与敌人说话。
贾母的眼眸渐深，交握的手死死握着不肯放松，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要起身给她一下子。静默良久，转头看向邢夫人：“你家老爷答应了？”
邢夫人有些无奈：“是，老爷说，张家老夫人看中的自然很好。还有张家几位老爷的保媒自然错不了。琏儿到底是要入仕途的，娶个清流人家的嫡出女儿很好。还将刚回来不久的琏儿叫去书房说了一回话。我也不好探问，只知道琏儿说那位庄姑娘很好，老爷也便满意了。只说要他好生待姑娘，人家从山东远嫁过来，齐鲁大地上的诞育的女儿定然很好。就，就答应了。”
听见了这话，宋楚茹微微一笑，贾母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这续娶的夫人旁的也就罢了，可唯独这帮倒忙的能力甚好。
“既然他的亲生父亲也首肯了，那这婚事也定了。如此便好。”宋楚茹一锤定音。
“我这个老祖宗还没点头呢，急个甚。”贾母幽幽笑道。
宋楚茹看着上面的这个女人，心里冷笑不止，后槽牙都快被她咬碎了。“老封君只是琏儿的祖母，府里的那位珠大爷的婚事，不就是府里的二老爷自个儿定的么。怎么，二老爷能成，大老爷便不成了。我也不知老封君这是甚想法。便是偏心，也不见得这般偏成这副模样。”
“琏儿再怎么着也是我贾家子孙，婚事便是他老子定了，我这个老祖宗也得点头才是啊。不然这孙媳妇嫁进来，可不是有苦头吃。”贾母笑着说道。
宋楚茹知道她的意思，只是……呵，到底是把自己想的未免有些过于重要。“恕我说句大不敬的话，老封君今年高寿怕也不小了，便是要熬也熬不过年轻孩子们。生老病死到最后，总是年轻人的天下，哪怕是我这样的年纪，以后也会退位让贤给我的儿媳妇。我如今心性早已不复从前，起不了那些争权夺利的心思了。让给孩子们去争就是了。”
这话说的的确是有些犯上，就差将里面的意思说透了。贾母听的眼角直直往上吊，忍了又忍才将心底的那些怒火忍下去。“张大夫人的话，我可是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老封君不必如此，我也只是就事论事、实话实说罢了。”宋楚茹笑着。
“老太太，二姑娘来了。”鸳鸯进来回话。
贾母往后一靠：“既然迎春进来了，那便让她进来也一道听听吧。”
“诺。”
吱呀—— 一直被关着的门，就这样被打开了。阳光从外面一点点进来，将里面的阴寒一点点慢慢驱散。浅黄云烟衫，黄色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上绣着金色兰花金镶珠宝半翅蝶簪将乌黑的长发挽起，盘成了一个灵蛇髻，戴着一根金累丝衔珠蝶形簪，前面配着一朵点翠嵌宝石花果头花。缓缓踱步过来，已经是八岁年纪的女孩子身量一点点抽高，身边有人着意培养，那周身的气场已然无需去遮盖便能让人瞧出来了。
“阿玖见过老太太，见过大舅姆。”贾玖看着安稳坐着的贾母还有微笑看她的宋楚茹。起身做到宋楚茹身边，“大舅姆过来怎也不来见我，阿玖还想着要跟大舅姆好生说话呢。既然大舅姆不来，那阿玖便自个儿寻来。”
看着已经能看出未来美貌的贾玖，微微笑道：“自然是要来寻你说话的，只不过如今也就是耽搁了一会子罢了。”
“并不妨事，大舅姆被拌住了手脚，那我便自己寻过来也是一样的。”贾玖没有看向贾母，而是直接跟宋楚茹对上话了。
宋楚茹很是乐意的看着贾母的脸色逐渐往下沉了，笑道：“是来说琏儿的婚事的。很快便好了。”
“是之前说准的庄姑娘吗？我见过这位未来嫂嫂的画像，是个貌美的。只是不知性子如何，听人说是个极好相处的人。这话，可做的准？”贾玖自然也是来谈谈口风的。
宋楚茹点点头：“作数，如你听见的一般。这位庄姑娘性子温婉，极好相处。不过，也极有主意。嫁进门来就能当家做主、管家理事，应该能免去你不少麻烦。一旦婚期定下来，这位庄姑娘会从山东回来京都，去她在京都任职的叔叔家暂住。发嫁也是从她叔叔家发嫁，有机会你能见着的。往后京都的交际圈由她带着你走，多去跟那些高门女眷接触。”
贾玖点头：“我记得了。”
“还有另外一桩事，”宋楚茹看了眼上面一直耷拉着脸的贾母，笑笑借着道，“扬州过来的消息，林家的那位大小姐要带着家里人上京来。她弟弟林乐旭要准备今年的秋闱，我听你舅舅说，那小子很有些本事，从县试到府拭皆是一次过，这回秋闱榜上有名必是铁板钉钉。只怕名次亦不会太差。你知道的，徐家二少奶奶与林家这位大小姐私交极好。”
贾玖会心一笑：“我记得，徐家二少/奶奶是商家姑娘，与林家有亲戚关系。”
“商夫人是林家那位已逝的老夫人的养女，与林大姑娘关系很好。这些年与商家的往来皆是这位大姑娘在处理。我听着，是个厉害的。一点儿也不含糊，不然扬州还有她母亲留下来的东西如何能撑到现在。”
贾玖点头，确实如此：“舅姆所说，阿玖记住了。”
贾玖亲自送宋楚茹出去：“阿玖，到时候聘礼一时多半还是从你母亲的嫁妆里出，张家会给一点，但也不会太多，毕竟张家嘛男孩子太多了些。家底就那么些，多余的也不能够了。你父亲那边，若是能，帮着劝服一些能多些便多些。不然你母亲留下来的嫁妆出了大半给琏儿做聘礼，后头你的嫁妆便要你嫂嫂来想法子了。你家老太太不愿让公中出银子，我也便没法子了。”
“大舅姆放心，这些年来我也自己有些积蓄，不会真的到那地步的。”贾玖之前听赵妈妈说起林乐曦，便留了一个心眼，“大舅姆，那位林家大姑娘她，真的如此与众不同？此前跟着二舅姆去赴宴时听见几位太太小姐说起过。”
闻言，宋楚茹无可奈何的颔首：“她的母亲曲文君是天家的师姐，曲家已逝的那位老太爷是天家尚在潜龙时的恩师，也是边塞有名的谋士。如今曲家一家皆在边塞效力，我听你大舅舅说，曲家的儿郎一辈子都要填在沙场上是不能够的。当初曲家的家主留下的遗言是希望自己的子孙后辈只做武将，既然有这才能，那文官自然也是要的。
曲家二子今年的春闱若是不出意外，若是天家心存愧疚，定然能够出仕。林家那个小子想来也是能一举中第，如此一来这条线便连起来了。之后这位大姑娘便是京都炙手可热的姑娘。林家老夫人当初可是京都闻名的，从小在她跟前大的，之前见过几面，是个有灵性的孩子。你若是能与她相处甚好，未必以后不是个可交的。”
“既然大舅姆如此说了，那阿玖便用心去相处。若是真心好，日久见人心。”贾玖知道这位大小姐的性子，想来是个聪慧的。
看着懂事的姑娘，宋楚茹心底难免心酸。小小年纪的姑娘，如今也长成了这样要事事筹谋顾虑的小大人了。宋楚茹一时间有些感慨。
荣禧堂里的贾母看着去而复返的贾玖，冷哼一声道：“如今有人做你靠山就想着飞了，你到底还姓贾，还是我贾家的子孙！吃里扒外的行径往后还是少些为妙。”
“阿玖是为了哥哥好，也是为了贾家好，为何便是吃里扒外了？”贾玖一脸无辜的看着贾母发问，“难道阿玖不是在为家里好吗？”
这话说的贾母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倒是王夫人这时候开口了：“迎春啊，按照道理来说呢你哥哥的婚事本该就是家里长辈做主。你们如此这般不经商量便先斩后奏的将婚事敲定了。若是我们不认下，难道不丢脸么？你到底年纪还是小，其中的利害关系不知道，也不能如此糊里糊涂的被外人牵着牛鼻子走啊。”
那你的意思是，我是牛喽？！这话却不能问出口，不然不敬尊长又是一顶偌大的帽子。贾玖笑笑，回答：“在阿玖这里，外家不是外人。虽带了一个外字，却是阿玖的舅舅，也是血亲。哥哥的学问还是因着外家才能如此进步神速，外家于阿玖而言，与王家史家之于二太太与老太太是一般的。难不成他们对于二太太与老太太来说也是外人不成？”
“这自然不是……”王夫人下意识的矢口否认，却落入了贾玖的套子。这不就等于承认张家对于贾玖来说一样重要了。
贾母看了眼王夫人，心道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到头来还是得自己出马。“迎春啊，老祖宗呢也不是那不通情理之人，只是想着你父亲那不着调的性子怕琏儿吃亏不是。婚事自古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亲那性子也不知何时能改，万一相中的不好，岂不是毁了琏儿一生？咱们便不同了，你太太母家那位姑娘你也是见过的。若论性子啊，那也是……”
“庄家姐姐出身山东齐鲁之地，从小识文断字，宗铫继承大事也一样拿得出手，又是大家嫡女。在山东声誉很好，在京都也有疼爱侄女的叔叔婶婶，庄大人也是御史台大夫，能在御前行走答话的。按着品阶，当是不低。”贾玖在知道自己未来嫂嫂身份伊始便已然开始了走访，这几年陆陆续续知道不少，“二太太的那位侄女我也是识得的，行事作风与二太太一般，是个好的不错。只是哥哥到底是要入朝为官的，嫂嫂若是不懂风月，不识得字，怕是与哥哥说不到一处去。且我听哥哥提的那几句，想来是喜欢温婉的。”准确来说，是要一个与母亲一样的女子。
贾玖看着那边脸色愈发不好的两个，还有一个看好戏的继母，无奈一笑。
“琏二爷来了！”外头女使看着来人，立时高声喊了一句。
贾琏看着这个女使的神色，便知道里头情形不太好。之前赵妈妈遣了自己的乳/兄过来报信，说是大舅姆过来谈婚事，阿玖在里面，想来定然是来承担怒火的。只是这门婚事是他自己点头的，不能让自己妹妹来承担后果，他这个哥哥不能这么没用。
“给老太太问安，给太太请安，见过二太太。”贾琏拱手作揖。
贾母心里正没好气呢，见了他脸色愈加不好，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曾搭理。王夫人因着自己是二太太心里也不好，一样没理会。倒是邢夫人心里高兴，觉着这是个懂事的孩子，起来帮腔：“琏儿过来了，快些坐吧。咱们这里且在说你的婚事。虽则在你面前说这事儿，你心里有些羞赧，只是这也是好事不是。”
此话一出，贾玖一惊。这个继母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帮倒忙的。连忙用手肘捅了她哥一下，示意贾琏开口，这个关头不能让人家觉着这门婚事他不满意。要是让贾母觉得这是张家硬塞给贾琏的，那里面多少事情夹杂不清，怎么说得好？！
贾琏也是聪明人，看的自己妹妹递来台阶，连忙一脚跨上去：“多谢太太挂心，不过也无妨。此前外祖母寻摸了一大堆画像过来时，将我们表兄弟几个唬了一跳，还以为怎的了，不曾想原来是要我们自己相看。那时候都过去了，这时候没道理好羞赧的。”
贾玖松了一口气，接着他的话题道：“可不是，我看信看到此处还笑的开心的很呢，想想哥哥看着那一大堆画像红着脸的模样，高兴的多吃了小半碗饭呢。”
“小丫头竟看你哥哥笑话。”贾琏轻斥了一句，眼底却也俱是笑意，不见恼。
贾母听着这对话，倒是窥见了些许端倪，大约这人是他自个儿相中的，托人一说和便成了。两家有意，事情办的很快。“今日你大舅姆过来便是再说此事，难不成这姑娘是你自己瞧中的？！”
“老太太这话可是让琏儿惶恐，齐鲁之地讲究孔夫子畅行之周礼，克己复礼，如何敢轻易去见姑娘们。是外祖母问了，琏儿斗胆说想要一个如同母亲一般的，将来能举案齐眉、齐头并进的姑娘与之携手半生。外祖母这才照着母亲的模样相看的。小子没有见过庄姑娘的真容，只知道这位庄姑娘温婉大方，行止得体，很有大家风范。外祖母与三位舅姆都很满意，琏儿这才觉着这姑娘确实很好。”
虽然贾琏在长辈面前这般说这个庄姑娘不甚好，但是为了打消这几个一直想把王熙凤说给他的心思，他也没法子了。得找一个将王熙凤比下去的才能让她们无话可说，往后在京都在家里都不必有那般大的压力。
“御史台的官阶并不低，父亲如今也只是个三等的将军，人家文官清流，也算是配得上了。”
“看来你自己很是满意。”贾母眼眸沉着，这个小子离开自己的视线之后已经变的不好掌控了，往后怕是对珠儿不利。山东这样的地方，出来的姑娘怕也不好糊弄，人家叔叔便是言官，若是一个不好，来个弹劾，老二在工部怕也难过。到底自家没有之前那般辉煌了，若是林家再入京，往后局面愈发不利了。
如此一想，贾母权衡利弊后，道：“既然是你自己喜欢的，那我这个做祖母的也不好说什么，免得传出去叫外头人觉得家里不合。只是你也要知道，之前你外祖家已然事先言明过了，迎春与你的婚事我们不插手，张家自有主张。那聘礼一事我们也就不掺和了，你们大房自己张罗去吧。回头给我个礼单来看看便是，不能让人家觉着咱们堂堂国公府子弟娶亲这般敷衍了事。”
贾玖微微一笑，看着让大房自己出钱邢夫人那略有些肉疼的模样，起身答应。如此一来贾琏的婚事算是没有太大的阻碍了，只要那王家姑娘别在闹出什么幺蛾子就是了。
“扶桑，去盯着那王家姑娘。倒是哥哥定亲一事一经传出，怕是这王家要闹腾一番。去盯着，我总觉着这王家姑娘不是个善茬，万不能闹出事情来。”贾玖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既然想到了，那就得做好准备不能让万无一失的事情横生波折。
扶桑明白：“诺！”
邢夫人带着一肚子的哀怨去见了贾赦，看着他在自己书房里鉴赏那些新得的画作，带着埋怨的心思将今日之事如数说了一遍：“老爷，您也不去细想。这一嫁一娶的，聘礼与嫁妆哪样缺得了银子。”
贾赦看了她一眼，笑道：“阿玖年纪还小，嫁妆不必着急。倒是琏儿的聘礼是得用些心思。既然你嫌肉疼，那聘礼一事你便莫要插手了。我自有主意。”
“老爷，这不是一笔小的花销！公中不出银子，咱们能如何？”邢夫人看着一脸笑容的贾赦，深感疑惑。
贾赦但笑不语，只留了一句：“山人自有妙计。”
王夫人搀扶着贾母从外面去到里面，做到罗汉床的那边：“老太太，今日琏儿一事想来是他们有备而来，不然也不会准备的如此周全，让咱们无处下手。”
“既然王家的姑娘嫁不进来，那就得想想法子了。”贾母其实是有点模棱两可的。一来觉得王家如今的势头隐隐有赶超自家的样子，让王熙凤嫁进来不就意味着以后贾家不好了得靠王家提携，贾家好了要提携王家嘛。这样子的打算让贾母觉着心里膈应，但是要是真的贾琏出息了，那荣国府往后老二一家的立足之地便没了安稳。
王夫人看着眼神不定的贾母，心里也跟着起伏：“老太太，你倒是拿个主意呀。”
“既是琏儿自己瞧中的，那咱们便是插手了也无用。在外头他也是咱们家的子弟，庄家有人在御史台任职，流言蜚语，积毁销骨，叫人家戳着脊梁骨说政儿如何我是不乐意见的。”贾母心思百转千回，最后定下了，还是稳妥行事为上，“好生安抚王家罢，大房几个孩子的嫁娶以后公中不出银子便是了。便是迎春的嫁妆，公中也不必出银子张罗，放个消息就是了。”
王夫人自然求之不得啊，在她心里公中的东西都是他家自己的。分出去一分都肉疼的很，如今不需出一点半点，还能得个好名声，她自然是乐意的。
谁知贾赦像是长了眼睛一般，隔日就送了单子去张家，对外宣称这是大房给贾琏准备的聘礼单子，只是文官与武将家的传统不同，也不知人家女方家里是个如何想头，张家是清流人家又是贾琏的外家，帮着过目也是件极正常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婚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