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初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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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萸从外面急匆匆回来，二门处马婆婆便拦住了她：“茱萸姑娘，我有话要说。我的小女儿，姑娘可还记得？”
“嗯，她如今可是很得太太看重。马婆婆要与我说的，与您小女儿有何干系？”茱萸不解，看着马婆婆问道。
马婆婆环顾四周，悄声道：“我女儿说，太太最近盯十八殿下盯的十分之紧。”
茱萸眼眸一沉：“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告知小姐的。”而后快步入内，进了二门进屋：“小姐。”
百合色洽淡金莲花纹路上杉，宝蓝盘锦镶花锦裙。用冰糯种翡翠飞凤簪子将头发简单盘起，质地极轻的蓝宝银边耳坠子一晃一晃的闪着光。带着蓝天墨玉镯子的右手执着瓷勺慢慢搅动着粥米。
“如何？可有眉目？”林乐曦捧着胭脂釉梨花小碗，小口小口的喝着花豆江米粥，佐着酸辣干笋尖、用五香素料调的木耳香菇外加一道水晶蟹黄小笼。
茱萸低头恭敬道：“确有说获。”
“哦~”林乐曦挑眉，笑问道，“说说，是何收获？”
茱萸从袖中取出一张花笺出来，恭敬的递上去。林乐曦放下粥碗，接过薄荷递来的纸张：“东阳船队，明其参行……这是什么？”
“这是奴与簿姑姑调查时发现奇怪的地方。奴本来不知，是簿姑姑发现其中蹊跷的。三驸马在商队当中参了一股，这支商队便是专门为三驸马做事的。还有参行。其实参行，咱们扬州的只是分行，总行在杭州。是三公主的生意。奴想着既然他们分开来，那也不妨看看。一路查下去才发现，三公主的药材有不少是来自西北的。”茱萸说到这里便结束了，再后面的便不是她这个身份的可说的了。
林乐曦闻言陷入沉思，这条线怎么听着这般熟悉。哦！是他！“薄荷，去拿我之前那沓资料过来，快！快去啊！”
“哦哦，诺！”薄荷迅速的从书架的格子里取出那厚厚一沓资料过来，“小姐，都在这里了。”
“果然是你。”林乐曦看着上面的那几行字，脸上眼底尽是笑意。
薄荷一脸狐疑：“小姐所说何意？奴不解，还请小姐解惑。”
林乐曦微微一笑：“其实也并不是甚大事，只不过就是明白了些微事情罢了。既然三公主已然参与了进来，那此事便不是如此简单了。茱萸，此次查访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茱萸低头：“夫人的，张家的，老夫人的就连簿姑姑的都用上了才能有这样的效果，耗费的，不少啊——”
林乐曦点点头：“的确如此，不然也得不出如此结论。不过，既然结论出来了，那我自然不会让这些东西白费。薄荷，将我事先备好之物交给茱萸，她自知道如何做。”
“诺。”二人双双应下。
“阿姐！”黛玉自门外一路疾驰而来，“阿姐。”
林乐曦看着黛玉面色有些发白，气喘着进来。“这是怎的了？着急忙慌的，所为何事？”
黛玉拽着林乐曦的手，缓了口气道：“阿姐，我听说母亲有意送我去京都小住。阿姐，我不想去。”
“你是如何知晓太太有意送你去京都的？”林乐曦问道。她好似总能在自己知晓不出半刻钟工夫得到同样的消息，此事奇怪。
黛玉坐到旁边的圈椅上，神色恹恹：“是母亲身边的卷碧告诉我的。阿姐放心，我没有那么愚蠢，会分不清真假。自见过那位赖大娘子一面之后，我便开始留意了。荣国府内情形如何，我虽不如阿姐清楚，只是有些事情哪怕不是刻意猜测，我也能知晓其中十之一二，无需存心。”她其实都明白，只是从来不愿意说穿罢了。
“原来黛玉心里都明白，我还殚精竭虑想着该不该要你知道。如此一来，我可就方便多了。”林乐曦淡然一笑，挥手示意身边人退下，拉着黛玉的手，细细道，“我承认，京都确不是甚好地方。可我今日想要告诉你，京都，我们一定要回去。”
黛玉看着眼神烁烁的阿姐，想也没想便道：“我会随着阿姐回去。”
林乐曦一愣：“你为何回答的这般快？你，当真要随着我去京都？”
“自然。之前听阿姐与父亲论述，后来也挺忍冬……”提到这个名字，黛玉忽的顿住了，这个名字，她许久未提都快忘了。
“往事烟云，随风去罢。你不会是为着这个才对你外家如此防备提防的罢！”
黛玉摇头：“并非如此，只是我自己缓不过神来罢了。不过如此也好，若非经此一遭，我哪里能看得清这纷繁复杂的人心啊。”
林乐曦闻言忙正了神色：“小小年纪如何生了这样的心境？便是我，也不见得有这样的意境。小丫头，你入魔了不是。快快将这副心神收起来，当心我让梁妈妈罚你抄书。”
“哎呀阿姐，你怎么罚兄长抄书罚我也是抄书啊。”黛玉嘟嘴撒娇。
林乐曦无奈笑着摇摇头：“小丫头，倒是滑头。抄书能静心，还能发现里面的奥秘，参悟些平常看不出来的深意，有何不好。再说，你的簪花小楷不是正在练习么，趁着机会好生练一练。”
黛玉看着她脸上的笑容，镇定道：“阿姐要去何处，我便跟着阿姐去何处。阿姐要回京都我便跟着阿姐回去，阿姐要留在扬州我便陪着阿姐留下，哪怕阿姐要去边塞，我也跟着策马去拿漫天黄沙之地。只要阿姐一句话，乐晴义无反顾。”
林乐曦听见了，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欣慰还有些不可置信：“你怎么突然间这样决定？阿姐好似未曾做让你终生难忘之事罢。”
黛玉微笑：“阿姐待我很好，兄长脸上虽少见笑容，可我瞧的分明，他眼底的笑意从来都是真的。母亲心里有疙瘩这事我知晓，只是那是母亲并非我。有好些事我虽说不清可我心里都记着呢，无需言语多说，我自己明白记得就好。”
“小丫头，越发记仇了。我当初不过一句戏言，你竟也记得这样清楚。”林乐曦笑着说道。
黛玉三岁那年，林乐曦带着她去小花园散步捉蝴蝶：“黛玉，你看看，喜欢那支花呀？要不要他们给你剪下来？”
三岁的黛玉轻轻摇头：“不要。这花开在枝头能绽放出她原本的精彩，而不应该被过早的剪去。在花瓶里不过短短几日，便是再精心呵护、小心培养也不过就那么些时日。若是让她们在枝头绽放，还能绽放自己最好的风采在整个季节。”
林乐曦看着一脸认真看着枝头上梨花的黛玉，微微一笑，蹲下来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说道：“花与人一样，没有选择。她是什么花，什么样的花，什么品种，品种里的等级，在哪里盛开于何处绽放，这些都不是她自己的选择。就跟我们人一样。出身、家人包括以后的未来，哪一个是我们自己真正可以选择的。”
“阿姐，你说的这些好难懂哦。”黛玉歪着小脑袋，表示不解。
林乐曦微微一笑：“不难懂，这花在花瓶里的确只能盛开两三天。但是在这两三天里却可以开出她最好的模样。听说过昙花一现这个词吗？”
“可是阿姐，昙花一年一开，一年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很短。与阿姐说的，有何干系？我不懂。”
“有好多时候好多事情好多决定，都是在一瞬间完成的。”林乐曦笑着说了一句，看着黛玉懵懂的眼神，无奈笑道，“那几支好看的花，阿姐要带到屋子里去熏屋子去了。”
“哎，阿姐！你怎么这样啊~”黛玉噘嘴以示抗议。
林乐曦淡淡一笑，摸了摸她额前的软发：“这花的用处不仅于观赏，还有的，你要自己去发现。”
黛玉如今回想起来还是忍不住有些发笑：“阿姐那时总是仗着自己年纪长，说些我与兄长听不懂的话。如今我好容易弄懂了，阿姐却不愿意认了。”
“不过就是些世俗之理，迟早都会明白。”林乐曦松开她的手，坐好，“已近年关身边一等女使的空缺可想好人选了？”
黛玉点头：“自然。二等女使一共四个，蘼芜性子活泼，苣兰宽和大度，乔木小心谨慎，姜荨活泛圆滑。我冷眼瞧了这么些日子，也就姜荨了。”
林乐曦看向菖蒲，见她微微点头，便知此人稳妥：“既然你自己定了，那我也便不多此一举多话了。回头让梁妈妈去回了太太提拔上来便是。”
提及这个，黛玉有话说：“阿姐，我知道阿姐为我好。看我身边只有王妈妈一个管事娘子辛苦，这才又拨了梁妈妈过来。我也看的分明，王妈妈性子软和，确不如梁妈妈合适。只是她到底跟了我这么些年，总有情分。阿姐你就莫要将她放出二门了。”
“你真这么想？”林乐曦微笑着问了一句，见她有些小心翼翼的点头，笑道，“你有自己的主见这是好事，不必担心我会不答应。到底是你自己身边的人，用谁留谁本就是要你自己发话。我与太太不过是怕你年纪小，压不住，这才插手。如今我听你这话说来有条理更有情理，可见是长大了。那我为何还要阻拦？小姐主子身边掌事姑姑本就要四个，若是将王妈妈放出二门去那谁来顶上这位子？好歹还是你乳母。”
黛玉闻言，高兴的满脸通红，这是她头一回自己拿主意，开口留人，还叫肯定了，自然高兴。“阿姐!我就知道阿姐最好了!”
看着跑到自己怀里的人，林乐曦无奈一笑：“得逞了倒是知道来讨好你阿姐我了，也不见你平常这般黏糊。”
“那是阿姐平素便要黛玉仪态端庄，要有大家小姐的模样嘛～”黛玉不依不饶地不停揉搓着林乐曦的衣角。
林乐曦缠不过，只好缴械投降：“也罢也罢，还有甚要求。今日一并满足了再去做功课。”
再度得逞的黛玉狡黠一笑，这才乖乖拽着林乐曦的袖子不再胡闹：“我听葶苎姐姐提过一嘴，阿姐要去栖香寺上香……”
“不成!”她还未开口，只起了个头林乐曦便知道她要说甚，直截了当的打断，“我去栖香寺是为祖母祈祷，不是去游山玩水。你年纪尚小，跟着去不安全。太太也不会答应的。”
黛玉眼神一瞬黯淡：“阿姐我就跟着阿姐，哪儿也不去。阿姐去哪儿我去哪儿，寸步不离。阿姐，你就允我跟着嘛～”
林乐曦这回立场坚定：“此事非同小可，若是太太答应了你再来同我说。否则一切免谈。”黛玉拉着她的袖子还欲说话，又听得她说：“你若再提，当心我罚你抄书，且还是老子的《道德经》哦。”
对于三岁的黛玉来说，《诗经》可能还好说一些，这《道德经》便有些晦涩难懂了。
“别!别别别。阿姐我错了还不成么。”黛玉眨巴着眼睛，求饶道。
林乐曦这才缓和了语气道：“去京都小住一事我来打算，你回去切不可提一字一句，免得太太疑心有人在你跟前嚼舌头将屋子里的人发落一回。今日的功课可不许落下。”
“阿姐放心，我你还不知道么。”黛玉骄傲的抬头道。
林乐曦听见忍俊不禁，抬手捏了捏她有些瘦瘦的脸颊：“小小丫头嘴巴倒是利索。可惜了，这小脸上没多少肉。关雎，吩咐小厨房，今日多添一道水晶肴肉、一道松鼠鳜鱼给二小姐补补。”
外头的关雎应声而去：“诺。”
艾草听得这话，不禁开口：“小姐自己脸上也不见得有几两肉呢，倒是说起二小姐了。您也该一道补补。”
黛玉仿佛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般，跟着附和起哄：“可不就是这样！阿姐自己也这般瘦弱纤细，很该跟着黛玉一道吃肉!关雎姐姐，关雎姐姐!怎么走的这般快，不成，我要去找她。阿姐你在这里等我，我一会儿便回来了。我记得阿姐最喜欢春娘姑姑做的沙参玉竹鸭汤……”说着一阵风似的出去了。
“你呀——”林乐曦看着那尚在摆动的灰鼠湖绸软帘，愈发忍不住发笑。
薄荷也是一般哑然失笑，嘴角上扬。温婉的声音似三月春风，叫人心里舒服熨帖：“二小姐天真烂漫，对小姐一片赤诚之心。”
“是啊，这世间所有的不好，在她身上看不见踪影。反而，想让我张开臂弯，为她撑起港湾，好供她栖息避风。如此这般，后院的不好，能瞒着的便瞒着罢。这样无忧无虑的年纪正该是肆意玩闹最好年华，何必为了那些不相干的，让她过早长大。女儿家也就这时候最好了。”林乐曦颇为感慨。
薄荷闻言便知她想起了自己，忙避开话题：“奴不过随口一言，小姐想的这般深远。太太那边说，诸事准备停当，让少爷早些开始。”
“腊月二十了，确实差不多了。让固也去罢。”
“诺。”
黛玉人小，脚下功夫却快，葶苎几人也跟不住。若不是小厨房不远，只怕她们回去便要去簿姑姑处领手板了。“春娘姑姑!”
“二小姐!”关雎与春娘一道回首，惊愕道。
黛玉微微一笑：“关雎姐姐你跑太快了些，我都追不上，只好跑来了。”
关雎这才回过神来，定然也是要来加菜的。她才领了林乐曦之命来传话，后头的怕是没听着。“二小姐有何吩咐？”
“关雎姐姐不必如此，我是来让春娘姑姑加一道沙参玉竹鸭汤的。”黛玉粲然一笑，眼睛都眯了起来，眼里神采奕奕，可见是高兴的，“阿姐这些日子很忙，定然不曾好生用膳。还说我瘦弱，我瞧着阿姐才瘦呢，脸上都没有几两肉。”
敢情她是将乐曦训她的话如数还给了乐曦自己。关雎听了便知道这是给林乐曦加的菜，看着后头葶苎几个认真低头忍笑的模样还有甚不明白的，会心一笑：“二小姐这话说的可是呢！小姐脸上没有多少肉呢。春娘最会造汤水，这鸭汤滋味甚好。今日厨房里有处理好的老鸭，便用这老鸭来熬汤，如何？”
黛玉看着春娘嘴角含笑，环顾四周才发现这小厨房打理的甚好。不见一丝油污尘垢，反而洁净干爽，便是食材亦是素食荤菜、活禽佐食分门别类归置的清楚明了。案台上砧板刀具、佐料辅食连带着锅碗瓢盆都一目了然，看着叫人心里安心。春娘并一众女使婆子井井有条、井然有序的做着手里的活计，除了一开始见了她行礼问安外，余下的并不多话。便是抬眸悄悄打量她一眼的也无，过来取食材或是作甚俱事先预留分寸，决计不会碰到她一分一毫。屈膝颔首，而后绕过去接着做事，不多言不多行，进退有据，规矩甚好。可见这春娘的本事。
“这小厨房一直是春娘姑姑在打理？阿姐不管么？”黛玉离了小厨房，往自己的屋子去。
葶苎听见问话，笑着回答：“大小姐处事随了老夫人，各司其职，各安其分。个人管着一处，赏罚分明。若好便毫不吝啬，若不好也绝不会手下留情。春娘是老夫人看重特意留下来给大小姐的得力帮手，大小姐跟着老夫人三年，于各人心性心里敞亮得很。一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杀伐决断，从不犹豫，维桑院的局面便成了如今的模样。小姐这是羡慕了？”
“可不是。阿姐这样好，这样能干，可是我一直在给阿姐找麻烦。”黛玉想起这三年来自己的行为举止，不禁摇头，“葶苎你说，我要如何做才能似阿姐这般能干。”
乔木上前几步，伸手打起大红蕃莲福禄纹织锦门帘。葶苎等黛玉进去了自己才落后一步跟着进去，解下外头的宝蓝色羽纱面鹤氅，笑道：“小姐跟着大小姐这段日子，耳濡目染的难道没学会甚不成？”
黛玉看了眼葶苎，接过蔓渠递来的鎏金嵌八宝手炉，坐到铺着织锦孔雀绒的毡毯的紫绒绣垫贵妃榻上：“阿姐理事果断的很，许多事不过心眼一过便知道该如何行事料理，我离阿姐这般境界可还差的远呢。”
“差的远小姐多用心便是了，小姐还有时间呢。大小姐当初也是上了七岁才做到事事了然于胸的。”白珉跟着道，“小姐跟着先生好生习学，看着大小姐行事，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总能会的。”
黛玉转头看着那打开了的朱漆镂花倚窗，默然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初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