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3、多变(下)【修】 ...

  •   信鸽按原路返回,不过几日便回了维桑院的廊沿金属架上。艾草摘下脚上的竹筒,取了字条回屋。

      “姑娘,少爷的回信到了。”艾草垂首,“如姑娘所料,太太又有动作了。”

      林乐曦正坐在书案前磨她那支笔,练了许久的瘦金体越发有了自己的模样。闻言,淡淡一笑:“任是谁,心中装了事还能无动于衷回来的,总是要让人重新思量她的目的的不是。”

      檀木桌案桌脚旁边放着一个竹雕废纸篓子,一个半大的大竹筒,根须盘绕被雕刻成了梅枝型,更在根结处雕出了梅花、花蕾,星星点点点缀其间,上面半截竹子被切掉,外围打磨成鱼篓型,更是刻上了鱼篓条纹。里头已经放了不少各种上等宣纸,上头是不同篇目的文章。再看字迹笔锋,从稚嫩到成熟,从前头软和没有棱角到后头下笔利落渐成风骨,皆是林乐曦的日复一日打磨出来的。从这一张张宣纸里能看出林乐曦的变化,是书法却并不仅仅局限于这一处。

      案上放着成套的文房四宝,镂空的青釉莲花薰炉上正飘着袅袅轻烟,燃着最新调制的香料,很是清爽好闻。笔洗旁边放着的粉彩黄底松鹤延年的茶盏是新上的茶水,防着林乐曦口渴却只有冷掉的茶水。

      “上头还有些旁的事,请姑娘定夺。”

      林乐曦落下最后一笔,看着誊写完的《滕王阁序》,满意点头:“到如今方能入眼了。”

      “姑娘这样好的字才方能入眼?!”艾草讶然,无奈道,“姑娘对自身这般严格,让奴汗颜。不知该如何方能追上姑娘的脚步了。”

      林乐曦示意将这篇妥善放置,蒹葭捧着水盆上前侍候她净手。

      “你们很好,只是我不满足自己现状罢了。”林乐曦兀自摇头,拭净手,视线放在了林乐旭递来的字条上。看罢,冷冷一笑:“扬州还真是鱼龙混杂甚都有!”

      “姑娘?”艾草试探着问道,她已经许久不曾在林乐曦脸上瞧见这样的神情了。

      “觉着我林家好欺负不成?倒是紧赶慢赶地都想着要插一手。”林乐曦冷笑着将字条放进青釉莲花薰炉里,一时间轻烟浓重了几分。“不是说宫中又有了变故么?说说,这回又是为着什么?”

      一直立在一边的茱萸听见林乐曦开口方才回话:“说是十九殿下身子骨不好,这些日子风寒又重了些。”

      杯盖沿着杯口来回摩擦,清脆摩挲的声响不绝于耳。林乐曦拿着杯盖,视线却聚焦在手腕子上的那只赤金累丝镶嵌珠石手镯,声音清清冷冷泛着冷意:“虞嫔不是又有了身孕?天家可有说些甚?”

      茱萸蹙眉:“说起这个,奴倒是觉着有些奇怪。按着道理,天家该是上心十九殿下病症的,虞嫔娘娘为着十九殿下的身子日夜忧心,都没歇息好。放在往常,天家定然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可是这一回,天家只是吩咐了御医院的御医令用心看护,旁的一句也不见提。”

      咚!

      林乐曦收了力,杯盖没有了辖制,下落与杯口碰撞,稳稳当当着落,发出一声格外清脆响亮的声音,刺得耳朵有些疼,听的人心里直打鼓,不知道林乐曦心中到底是何想法。

      这一二年林乐曦气质愈发稳重,即便是跟着她许多年的艾草有时都受不住这般凌厉强大的气场,大气不敢喘。

      “这不是找着了比自己儿子身子骨还重要的事儿么。”林乐曦收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描了金丝的袖口,朱唇轻启,缓缓道,“密切注意都中各处官宦之家的动静。天家一旦有了动作立刻回报。”

      “诺。”茱萸应了一声,又道,“洛阳郡主那边送了帖子过来,您瞧瞧,咱们?”

      “让薄荷跑一趟,接了阿晴一道去。”林乐曦一锤定音,本端了茶盏意欲要抿一口润润嗓子,似是想起了甚忽又顿住,出声唤住得了令要出去的茱萸,“顺道打探打探荣国府可否知晓十九殿下病重一事。”

      茱萸颔首唱喏,她大抵知道她家姑娘的意思了。

      荣国府如何暂且不表,如今且说天昊帝知晓江南之事内情,心有疑虑却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唐卿觉着若是朕一意孤行定要拔除甄家在江南的势力,可算鲁莽?”天昊帝在国家大事上素来爱听朝臣意见,他与前朝那些帝王不同,早年太傅教诲他唐太宗广开言路他便一直放在心上。在他的朝堂上朝臣总能直言进谏,有时尽管冲动了些,天昊帝依旧是接纳的。虽说如今年纪大了,权欲较之以往也重了些,但到底还是信任那些老臣的。

      唐焕文年逾五十,是天昊帝的潜邸旧臣,忠心耿耿,谨言慎行,一路做到了如今的殿前学士。门生遍布,与从前那位告老还乡的张家老太爷是一边的人物。只是张家一门尽数翰林院出身,又是山东望族,于书生总是更加有威望些。

      “老臣觉着,若是时机到了,尽数祓除也未尝不可。”唐焕文微笑着拱手回答,“天家倘若觉着时机未到,那徐徐图之方是上策。”

      “老东西,朕还不知道不成。”天昊帝无奈笑着,眼底泛着的冷光锐利更甚从前,浮于面上不达内心的笑意宽容地将这不叫人察觉的尽数遮掩藏匿。伸手隔着老远的距离遥点了点,“林家人总是能叫朕刮目相看,那位老太太是,如今这林海也是。不知这小一辈的孩子,能不能令朕眼前一亮了。”

      唐焕文于这一段毫不相干的话语里听出了他的慨叹,又隐隐约约感觉有些不同,只是话尽,一时间也不好分辨里头那未尽之意。

      天家上意不可揣测,生怕一个不好便没了后路和前程,即便是跟了天昊帝几十年如今位高权重的唐焕文亦是如此。可他这年纪到今日地位权势,唐家虽不是大家族,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也依旧还是有为后世子孙寻求安稳度日乃至蒸蒸日上的势头。

      天昊帝自登基之日始,早不知变了多少。唐焕文知道上位者想要大权在握不肯松手漏一点于旁人,即便那是自己儿子也不成。古人云:天家无父子。从古至今,真理总是被不断证实它的不可倾覆性。

      猜不出本意,只好不断思索着记忆当中关于林家小辈的片段。林家上一辈及至上上一辈也就是林姚氏那一会儿,唐焕文还是知道的清楚,可要说这小一辈……

      捋着蓄了好些年的胡须,唐焕文苦笑着摇摇头。林家上一任家主林姚氏确是费了许多的心血,教导了一个在前朝有所作为的儿子,也培养了一个令人不敢小觑的谋略家。

      这几年他听的最多的便是林家嫡长女如何,至于这少年公子,他知之甚少。他唯一的儿子如今在外放不在都中,妻子又不耐烦应付那些个太太奶奶,这几年越发的不爱动弹了,外头的一应交际都是孙媳妇在打理,他也不过问,横竖翻不了天去。

      这少年公子他知道的也不过就是年纪轻轻便是举人了,只是大楚这些年人才济济,少年英才层出不穷,这小小一个举人还犯不着他特意注意。只是这如今……林家嫡长女成了十八殿下正妃,林如海在扬州得力,再过一年的春闱也不知能得着如何的次第。

      “江南的书香世家当属林氏,便是姑苏书院也有那位老太太的手笔。若是说起她家来,臣倒是觉得那位姑娘很有些可说之处。”

      “铁血娘子教出来的姑娘,自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林家在江南的地位远超甄家,虽则甄家为金陵一霸,可要是说起整个江南自当是以林氏为首。”天昊帝这些年为将江南这富饶的鱼米之乡纳入自己麾下,费足了力气与心思,从选定林海为巡盐御史起,这密密麻麻不透风的一张网便向江南撒去,笼罩沉浮至今,算着时间收网。

      “林大人这几年在扬州经营得当,处理私盐,围剿盐枭,便是人贩子林大人也是破获了好些个。按着天家当初的计划,自然是差不多时候该收网了,只是……”余光瞥见天昊帝过来的视线,唐焕文微微一笑,“都中的势力渗透的太早了些。”

      一句“都中的势力”说的隐晦而明白,天昊帝如何能听不出来。

      “折子递上来了,不料理难不成还留着让他们愈发猖獗?!”天昊帝冷哼着道。

      “您不是已经下旨赐婚林家嫡长女与十八殿下了么,这番警告不可谓不响亮。明里暗里,或多或少,都会收敛些的。”唐焕文维持着笑脸说话,只是眼睛却始终不敢往天昊帝正脸上招呼。

      戴权在一旁听着不敢抬头,默不作声,连着外头人进来回禀都一概叫他拦下。天家与唐老大人商议国之大事,如何能轻易叫人扰了,何况还是后宫嫔御。

      “何挺,这可是天家最为宠爱的虞嫔娘娘!我家娘娘找天家自然是有要事,你一介小小内监,也敢阻拦!”虞嫔身边的女使烟青看着寸步不让的何挺,怒上心头。

      自虞嫔在选秀时叫天昊帝一眼瞧中,成为宠妃,一时风头无二,颇有些甄贵妃当年宠冠六宫的架势。又生了十九殿下,如今还怀有身孕,自然是地位不同以往。她自个儿这般觉着自然连带着身边人也是一样,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便是了。

      何挺是戴权如今最为信重的徒弟,有好些时候好些事情戴权都交代给了何挺,好在何挺也有本事,一桩桩一件件皆办的体面利落。这回得了吩咐,他自然是要拦着的。

      要是之前他还能好声好气,“内监”一词从烟青口中出来之后,何挺脸上还是挂着笑容却不达眼底。心里带着气,又得了戴权的示意,撑着一副假笑扯皮:“瞧烟青姑娘这话说的,天家这不是有要事么,不然我可不敢拦着虞嫔娘娘的道儿。”

      此时虞嫔却是因着自家儿子的病上火,这多少时候过去了用了多少的药不见效果,如今还昏迷不醒,身为母亲如何能不着急。

      “便是有失礼数闯了进去,想来天家念着你如今肚子里的那个,当是能体谅一个做母亲的心情一二的。”

      这番话不知为何又跑了出来,虞嫔紧攥着拳头。

      这是如今九嫔之首华嫔来瞧小十九时说的话,那日宫人忽来禀报:“娘娘,华嫔娘娘来了。说是来瞧瞧病中的十九殿下,娘娘可要见?”

      那一弯精心打理过的细眉微微蹙起,起了一个小小的褶皱。

      “她好端端的来做什么?本宫与她如今可谈不上甚交情,过来看望可别是……”

      “娘娘慎言!”身边女官及时出言,让虞嫔后头的话不曾出口。看着抿嘴垂眸搅着手中锦帕的主子娘娘,女官无声叹息。

      自己这个主子倒是得天家恩宠,□□恩却从未恩及家中,每每提及家中子弟天家未曾接过一回。她便知晓天家的恩宠只能是虞嫔不能是虞嫔家人。

      可她如今是虞嫔身边最为得力的女官,掌主事权,生死荣辱皆与虞嫔息息相关。虞嫔不明白她在深宫之中沉浮这些年却再清楚不过了。宠妃身后家族无权无势,宠妃也只是宠妃,外戚永远都得不到外戚该有的身份地位及权势,更遑论那远在天边的九五之位,只会愈加艰难。

      看虞嫔入宫几年,从风华正茂的妙龄女子到如今的马上就要孕育二子的天家宠妃,也依旧是个不高不低、不尴不尬的嫔位,九嫔之首仍由华嫔稳坐,便已然能明白天家的意思了。

      “娘娘,如今天家尚且康健,便是要谋划也该有些权势握在手中不是。华嫔娘娘这些年不升不贬,稳坐九嫔首位自然是有她的本事。”女官无声叹息,这人愈是年轻愈是位高权重,万事便愈是要看轻,不然总要叫人寻着尾巴。

      虞嫔自然明白其中道理,只是如今她所有的也不过就是这些了。

      “让她进来罢,若是拦在外头久了,本宫明儿去见皇后,只怕又是一顶帽子扣下来。本宫如今且没那懒怠功夫与她周旋。”

      上挑的眼尾将那一双勾人的狐狸眼衬的更加风情,仿若是狡黠的狐狸看见了自己的猎物上钩了的模样。

      女官见了,又是一声叹息。这主子——

      “华嫔姐姐今日怎的有空来与妹妹闲话,妹妹有孕在身,御医令特意嘱咐了要好生养着,天家吩咐不必见礼便不起身行礼了。还望姐姐看在妹妹身子不便利的面儿上莫要见怪。”虞嫔嘴角上扬,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不大但不容忽视。语气淡淡的,话语里含着的意思倒是明明白白。

      在未明白来者意图之前先发制人,说不上多聪慧也不见得多愚蠢。

      华嫔眼眸古井无波,看不出丝毫起伏也不见多少波澜。在天昊帝身边十几年,母家声势不显,膝下无儿无女,可依旧稳坐九嫔之首。位分不算太高,可但凡有露脸出面的地方天昊帝总受叮嘱皇后加上她的名字,这样一号人物,自然是很有些本事的。

      虞嫔一番话语彰显了天昊帝待她不同,也摆明了她如今动不得。

      可华嫔依旧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听完虞嫔一席话,只是挂着淡淡的笑容微微颔首,在烟青搬来的铺了浅红色苏绣芍药麒麟的檀香木椅上坐下。

      “这是自然。”华嫔说着话,视线却落在虞嫔手边那个古玉罗盘碟子上,“妹妹身子笨重,很该歇着。本宫刚给皇后娘娘送了礼佛的经文回来,走过此处想起十九殿下的病情,方才想着进来瞧瞧。看着妹妹的神色,想来并无大碍。”

      她的儿子将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自然是不会有碍的!虞嫔心中念念有词,脸上神色却淡:“谢姐姐吉言,小十九也不过就是小小风寒,不出几日便痊愈了,并不是大病。只是,姐姐好端端的,怎的就抄起了经文呢?”

      “过些时候不是春祭了么,献给各路神佛的经文尚有缺口。原本甄贵妃与越贵妃欲各自分去一半,叫天家驳了,皇后娘娘便说本宫如素多年,写出来的经文也比旁人更干净,因此将差事派给了本宫。”

      春祭,一年一度祭祀春神保佑百姓田地收成。大楚高祖皇帝信奉儒家亚圣“民本”思想,将“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食以安为先,安以质为本,质以诚为根”奉为圭臬。开朝以来格外注重民生。而百姓生计自然是头等大事,春祭自古有之,前朝并不重视,高祖皇帝出身平民百姓,自个儿明白其中道理,故而重新规整规整,便拾掇了起来。

      里头的那些个事情规矩逐年完善增加,到的天昊帝这里已然有了不少的繁文缛节。而抄写经文是其中最不可马虎却也是可有可无的一项。礼部自会拟定祭文上呈,由天家钦定礼官奉颂,而经文则交由国母经手。

      “这可是大事,姐姐好福气。”

      华嫔不在意这些个,淡然一笑:“好福气不好福气的,还不是天家与娘娘给的。哪比得上妹妹,如今可又是个殿下。说起来,天家后宫这些佳丽有宠爱加身还有殿下的,除开妹妹也只甄贵妃一个。依本宫看,妹妹才是好福气。”

      虞嫔身后的女官交叠着的手不自觉握紧,皮肤渐渐发白。华嫔这些年深居简出,并不曾听闻她背靠哪边。如今忽然说起这些个来,难保她有些念头。

      “姐姐这话折煞妹妹了。”

      你能话里有话,我还能束手就擒叫你往套子里引?她哪怕再天真,也真不是干干净净、天真乖巧的无知少女了。

      “再好的福气也是天家给的。”虞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头的花纹,眼睛微微眯起,这是她自我防备的表现,“姐姐顺道过来瞧瞧,与妹妹说这些,可是费口舌。茶水也凉了,不好叫姐姐笑话妹妹宫里怠慢贵客。烟青,给姐姐泡壶天家先前留下的降火气的好茶来,好让姐姐润润嗓子。”

      烟青一直侍立在宫女官身旁,听见虞嫔的吩咐瞳孔里闪过一丝笑意,眼帘微垂,掩下神思,笑着答应:“诺。”

      华嫔睫毛微颤,不过一瞬,瞥了眼突出的腰腹:“天家的茶定然是好茶。妹妹果真与众不同,如今还有着天家的孩子,老来子……倘若哪天妹妹遇着了棘手之事,见不着天家时心急如焚之下有失礼数闯了进去,想来天家念着你如今肚子里的那个,当是能体谅一个做母亲的心情一二的。”

      虞嫔那时并不完全明白华嫔话语里的意思,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又好像是欲擒故纵一般,在当口如心魔在耳中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好像要将她心底的那些念头挑明,放在阳光底下晒一晒。让后宫众人看,让天家看,也让她自己看。

      想着想着,手上的力气不自觉加重。烟青被握着的手留下了一道道不显眼却清晰的痕迹。

      “主子?主子。”

      虞嫔回神,脸色已然没有方才的好看。嘴角牵扯,笑容有些勉强,声音也很轻:“劳烦小何大人,可否能为本宫再通传一声?小十九的模样,本宫实在担心。毕竟是天家的骨肉,该让天家知道不是。”

      何挺低垂着头,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得见他回话:“虞嫔娘娘,天家是大楚的天家,总是以国事为要的不是。”

      一句话轻飘飘的,听得虞嫔脸色发白,冷汗直冒。声音低低的,好像来一阵风便散了:“本宫知道,本宫知道的……只是本宫担心……”

      “虞嫔娘娘,十九殿下是天家的孩子,吉人自有天相。”

      又是如此简单明了的一句话,将她满肚子准备好的说辞堵了个满,一个字也出不了口。

      烟青有些担忧地看向她主子,抿了抿唇,转头看向何挺,意欲开口说些什么。叫虞嫔一扯闭了口:“烟青,快到小十九用药的时辰了,扶本宫回去。”

      欲言又止的人看着她状态实在不好,默然叹息,咽下一肚子要与何挺理论的话,收敛了火气,扶着人走了。

      天昊帝坐在龙椅上,听何挺转述,微不可查地点头颔首,手指一点一点地敲击着扶手,指腹将那一块冰凉的金属捂热,逐渐变温热。

      何挺回完话,半晌没听见声音也不敢抬头看天昊帝的神色更不敢出声,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焦急地、无声地等待。

      像是满意他这一副安静的模样,天昊帝脸上浮现满意的神色,朝戴权看去:“你收了个好徒弟。”

      “谢天家夸赞,奴也不过就是将天家教导奴的那些学了个皮毛,这毛头小子能领悟到多少奴以为不知道,瞧天意罢了。”戴权自然是诚惶诚恐,低头拱手不敢认领自己教导有方的功劳。

      天昊帝脸上满意地神色又深了一二分,开口带着些笑意:“有什么样的师傅就有什么样的徒弟。你教得好朕心里有数,何必自谦。如此也好,朕有事要做,原本还愁没有好人选,如今到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菖蒲去荣国府见黛玉时,正碰上几个姑娘围在贾母身边说话。

      “老爷生辰日近,太太前几日叫了周瑞家的去外头梨园瞧瞧。想来咱们这回又有耳福了呢。”

      说话的是三姑娘探春,话题是荣国府二老爷贾政不久后的生辰,谈论的是二太太王夫人让周瑞家的去梨园问贾政最喜欢的那般戏班子那时候有空否。听她今日这番话,定然是得了准信。

      黛玉坐在一边,闻言抬眸看了眼对面的贾玖,见她微微颔首,便又接着垂眸研究手里头端着的白底红梅烫金描边的茶盏的画工,抿唇不言。

      贾玖不开口,黛玉不搭话,惜春更不会轻易插口,更不用说主位上端坐的贾母开口,能与探春讨论说上一嘴的也就挺着肚子的庄宿阮了:“梨园的小戏确实好,只是到底听得时间久了,那些曲目来来回回不变,没见多少新意。要我说,一年难得过一回寿辰,若是碰上大喜事,还是单薄了。”

      话里带着话,旁人听不懂,得了风声的却是心知肚明。

      贾母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她想的不是庄宿阮知道些甚,而是考虑贾政的生辰那日是否该放心热闹一场。

      黛玉一顿,而后若无其事地放下手里自说起贾政生辰起便捧在手里不曾动过的茶盏。身子歪了歪,手肘靠在扶手上,撑着脑袋往贾母那处瞧。

      贾玖看了眼自家嫂子,顺着方向看向换了姿势的黛玉。还是方才那副淡然自若的神色,那抹好看的罥烟眉一分未动地安然卧在眼睛上方。好像是在看贾母,有些兴趣,实则视线并不聚焦在贾母身上,反而盯着贾母身后那青花瓷瓶看。皱皱眉,思来想去还是沉默观望得好。

      未得到贾母回应,探春静了静。贾政生辰也不过刚起了个头,如今尚且还在讨论。戏班子一事是王夫人与周瑞家的在说起府中开支庶务时随口提了两句。周瑞家的应承会去探探口风,只是依旧也是探探口风。探春过去请安时,在门口听了两句也未听得完全,并不知实情。

      贾政素日爱听的戏班子因着另一班戏班子崛起而有些没落,名气虽在,可到底没了往日风光。只是贾政从前喜欢,如今到是有些拿不准了。毕竟,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宝钗看着贾母沉思,知道她心里有些意动。在场无人开口,她瞧着神色自若实则内心不知如何的庄宿阮,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琏嫂子说的倒也在理。府里头也有些时候没有热闹了,虽说离姨丈的生辰还有些时候,现在商议起来也好知道知道里头的行情。”

      “老祖宗觉着如何?”探春瞧着贾母的神色试探着问道。

      贾母莞尔一笑:“日子还有些久,慢慢选着也未尝不可。”

      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将众人的话头都堵了回去,既没有回答庄宿阮的提议,也没有反驳探春的意思,连宝钗的话也一并简单略过。到是看不清她后头的意思了。

      “阿晴在瞧什么?都快出神了呢。”贾玖踩着点开口,将话题带过去。

      见众人看过来,黛玉气定神闲,仿佛早就料着了有着一问。放下了撑着头的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方才斜靠着身子而有些褶皱的裙子。声音淡淡的,却带着笑意:“我瞧外祖母身后那瓶子好看,从前没见外祖母摆过。那花插得也好看,比起我那花艺,好了不知多少。想问问外祖母,这是哪位能人给摆的,回头我去拜师去。学了她一身本事手艺,回头将花插好了给阿姐显摆去。免得看见阿姐房里那些花老显得我手里的拿不出手,可丢人了呢~”

      话到最后带上了撒娇了语调,显得她越发娇憨可爱。

      贾母听得心里受用,眼里带上了笑意,语气也松快:“你这丫头,旁的不关心倒是这些个闲情逸致的东西上心得很。”

      气氛叫她一带,显然不如方才凝重。宝钗离她最近,笑着转身捏了捏她嫩白的脸蛋,道:“林丫头别的不说,这眼睛确是一等一得好。这一眼便瞧出好不好了。”

      原本就是岔开话题的话叫她一打岔,愈加偏离了原本的意思。黛玉淡笑,摇摇头,不动声色地从她的手下离开。

      温热离开,软嫩的触感却还留在指腹上。宝钗忍不住心下感叹,林丫头的脸当真是令人羡慕。这般软嫩白皙,她即便是用了再好的胭脂水粉也不见得能赶上她多少。

      “可不是,我这眼睛亮着呢。”黛玉接着宝钗半真半假,半是打岔半是不知是何意味的话说道,“能叫外祖母拿出来放在屋里头让外人看的,可不是一等一得好。外祖母不许藏私,快说出来我这就去准备拜师礼。”

      贾母掌不住笑出了声,带着一屋子人都在笑:“你个丫头,往常最是正紧,今日倒也是学着她们来耍宝来了。”

      笑了一阵,贾母这才缓了口气,透了口风,“这是蓉哥儿媳妇那日瞧见我这瓶子,觉着单摆着单调,特意去她家花园子里选了好看的花枝插好了给我送来的。我也觉着好,就叫鸳鸯选了个好位子摆着了。摆了也有些时间,今日叫你瞧了出来。她们日日来,也不见说出些什么来。可不是你眼睛尖。只是这花艺也不过就是陶冶情操,闲暇时打发辰光罢了,你这拜师倒是太隆重了些。”

      说到底,还是不愿意,只是这到底是出于甚不愿意,就不是她感兴趣的了。

      黛玉知道她的意思,笑着摆摆手,随手捏了块糕点用:“外祖母明知道这是外孙女要您这陈设回去显摆,您怎就不接话还驳我来着。不成不成,没了这好看尊贵的花瓶子,外祖母屋里今日准备的点心可不许离了。总要找补找补才是。”

      刻意耍宝,岔开那些别有深意的话题,叫贾母笑眯了眼睛。连连点了她好几下,喘了口气,转手拍上了身边的鸳鸯:“去,把方才晴丫头吃了好些个的糕点方子送过去。她自个儿小厨房里人才济济,反惦记上了我这老婆子手里压箱底的点心方子。让琥珀去后头瞧瞧,要是还有些好的,一并送去。好生堵了她的嘴才是。”

      “诺。”笑得脸有些疼的鸳鸯连忙答应,转身示意琥珀去开箱子。心底松了一口气,可算是把事情遮过去了。虽然她也不知道一个生辰怎的就将气氛带的怪怪的,只是她不过一个小小下人,知道的越少越好。

      黛玉笑着摇摇头:“那不是外祖母那瓶子好看来着,不然阿晴可注意不着。”

      “那是你元春大姐姐着人送来的,说是皇后娘娘赏她的。她想着我这老婆子爱摆弄这些,就送来了。”贾母先前叫她哄得有些快怀,心神松动,也知道板上钉钉,这才开口透口风。

      “原来是元春大表姐,这就是了。我看那颜色一看便是上等品,如今景德送来的瓷器品种繁多,以青花瓷尤甚,价值连城。哪回送来不是一抢而空。外祖母这瓶子可是极好的,既是大表姐差人送来的,那便说得通了。”黛玉眼眸微动,脸上笑意渐深,“看来大表姐格外得娘娘赏识,这样宝贝的东西一句话说给便给了。往后怕是前程似锦啊。”

      话触到了贾母心底里,的确。她的元春可不就是前程似锦,将来前途无量。

      贾玖原本还有些糊涂,为何她今日三句不离花瓶,原来用意在这儿呢。既然如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多变(下)【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