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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争【大修】 ...

  •   林忠家的吃着酒,同林福家的说着话:“老太太身子骨愈发不好,大小姐成日家照顾着。太太又生了个二小姐,可偏偏身子一样不甚硬朗。这回来,是为着老爷的官位,亦是帮老太太来办事儿的。我瞧着荣国府的太太,面色苍白,精神却好。只是不知日后。”

      林福家的摇头:“我看大抵是不成的。他家的瑚哥儿去了之后,大病了一场。本来生琏哥儿的时候就落下了毛病,如今又这般。”

      “那他家太太倒也是可怜。”林忠家的怜惜。

      林福家的也跟着惋惜了一回,而后又想起了件事儿:“姐姐可听说了不曾,荣国府上出了个传奇人物呢。”

      “你是说,二房的那个衔玉而诞的哥儿。”林忠家的略有耳闻,“扬州那边倒是有些风声,不过大小姐说不过就是妇人家的把戏,无甚好说的。”

      林福家的笑道:“那你是不知那小哥的脾气了,大小姐要是知道了定然更加不屑的。原本衔玉而诞便已够了噱头,谁知抓周宴席上尽抓些胭脂水粉的玩意儿。将那边的二老爷气了个仰倒。近日还有传闻出来,说是这哥儿似有些不妥。”

      林忠家的皱眉:“有何不妥?”

      林福家的自觉低了声音:“听说是这位哥儿有些来头,与大房相冲撞。不然何至于大房一直出事儿。这话原先不过就是那些下人们闲暇是嘴碎,打发辰光解闷儿用的。后来不知怎的愈演愈烈,渐成大势,宫里出来采买的掌事们都得了风声。”

      “若是宫人们得了风声,此事又得再变一个调儿。天家知道与否,也只是时间问题了。”林忠家的摇头,“也不知此事背后到底有无人操纵。若是有心,那居心用意还得两说。”

      林福家的夹了块芙蓉鸭片给她:“姐姐先好生用饭,这些事情原不在你我分内。听一耳朵,回去告诉与主子们知道也就罢了,不好再评说的。”

      林忠家的点头:“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自管吃罢。”

      夕阳迟暮,晚霞灿烂。一弯新月沿着柳梢渐渐爬上夜幕,当月明星稀的时候,站在月下独自望着月亮出神的人,又会是何感想。

      “娘子,咱们回吧。您已经在外头站了一个多时辰了,夜深了,天凉。”绿萝给曲文君加了件披风,劝道。

      曲文君声音低低的,像是烛火下的呢喃:“此生是交给北境了,不知天家可会记得文君的功绩。”

      “娘子,您怎会这样想?天家允诺您的,想来是不会忘的。”绿萝虽不信天昊帝承诺,可江南还有主子的两个宝贝,总要宽慰的。

      曲文君自己心中都明白的,人趋利避害是本性,何况是九五之尊:“天家从前还是少年郎的时候在父亲身边念书,那时便能瞧出来他与利谋的性子。若是他觉着曲家没了可用的价值弃了该如何?旁的不说,我那两个孩子总要打算啊。”

      绿萝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硬着头皮道:“娘子且宽心,天家总会知晓曲家的忠心报国,不会亏待曲家的。”

      曲文君没有再答言,只是依旧望着天上的那一轮明月,半晌叹息道:“我那两个苦命的孩子啊,总是我亏欠的。”

      “有叶娘子在呢。她可是与娘子立了誓约的,断没有弃离的道理。”绿萝唯一可以真正确定安心的只有这件。
      叶翎答应的事情绝不可能背弃承诺,轻易离开的。

      曲文君点点头,算是赞同她的话吧。

      两人在外头又待了半刻钟,正要回去的时候,前院开始乱了起来。各处皆是喊叫声,还有抓贼的声音甚至于还传来了兵器相撞发出的声音。

      曲文君心生警惕:“绿萝,去取我的长剑来。”

      “诺。”

      曲文君抓紧披风的扣子往前院快步走去,在门口遇见了正要往里报信的管家寒暑:“到底怎么了?是有人强闯进来了!”

      寒暑抬手拭去脸上的血迹,点头道:“有人闯进了老爷的书房翻找边塞要件。幸而小的们察觉的快,东西没丢。谁知那人背后居然还有帮手,那一伙人见先头的那个被擒了,便知计划暴露。一股脑儿的都跳下来了。小的这要过来通报呢。”

      “娘子!长剑!”绿萝及时地将兵器送了过来,衣袖上却沾染了血迹。

      曲文君眉头一皱:“他们进后院了。”

      “娘子不必担心,咱们院里的奴都解决了,没留一个活口。且,咱们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便是要翻也翻不出花样来。”绿萝眼里闪着寒光,赶犯到她家主子跟前,当曲家无人?!

      曲文君之前就防备有人会夜闯曲府,所以各处皆做了准备。自己屋子里的东西除了女儿家必用的,余者一概不在这里。

      说话间,打斗声愈发近了。曲文君无暇再去思考别的,只一心想着要解决那帮贼人了。

      来的人不多,但俱是精兵强将,各个身手不凡。曲文君连着身边的人或多或少皆有负伤,人是打跑了,可曲文君却突然失了力气倒在地上。

      “娘子!娘子,”绿萝弃了兵器去搀扶她,“娘子可是哪里不适?”

      “为首的那个,兵器上淬了毒。我怕是不好。”曲文君望着手腕处隐隐发紫的伤口,心下了然。

      绿萝大惊,忙不迭地喊大夫。可惜此毒尚且无解,曲文君的性命怕是保不住太久。

      “娘子,这可怎生是好?”

      曲文君倒像是料到了一般,无所谓地摇摇头,安抚道:“离开都中来边境,我便知道会是这么个结局,没什么慌张害怕的。”

      “可,可是……”绿萝似有话要说。

      曲文君凄然一笑:“去信扬州罢,虽知道见不着了,可还是期望着身边总要有个孩子陪着我走完最后一程的。”

      “诺,奴这便去写信。”绿萝哽咽着点头出去写信。

      信从边境到扬州得三月的功夫,便是快马加鞭、不眠不休地赶路也得有一月。

      林乐曦坐在维桑院里头的一架秋千上,垂放在膝头的手里握着一卷书册,头靠在一边的麻绳上,神情落寞地看着地上的青草出神。

      茱萸从小厨房端了一个翠色的盅子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用膳罢。”

      林乐曦摇头:“你们喝罢,我没胃口。”

      “小姐,这是用江米熬的肉糜粥,小火慢炖了一个钟头才能这样糯呢。您这些日子一直手不释卷的,茶饭不思可要如何呢?老太太不是让您千万保重自身么,您这样辜负她的心意,可是要她伤心。”茱萸接着劝道。

      “我总以为我能为祖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到头来才发现我什么也做不了。”林乐曦的声音幽幽的,淡淡的,像是夏夜萤火般,格外能抓人心。

      茱萸心疼,却不知如何规劝,看向薄荷。薄荷摇头,表示她也无能为力。叹息间,艾草从外头进来,手里握着一封信:“小姐,都中公子来信。”

      闻立哲虽然回了京都,可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林乐曦。每每有了事儿,不管大小都要寄来与她说,有了什么新鲜物件儿也要寄来与她瞧。林府的人都见怪不怪了。

      林乐曦随手接过,可信到手里的时候眼眸一闪:“这信你从何处拿来的?”

      艾草不明其意却也如实回答:“还与往常一般,是老厉头那里取来的。小姐,可有问题?”

      林乐曦冷笑一声:“她以为重新封了红蜡我便瞧不出这信被拆开过了。”

      艾草心下大惊,她怎么未曾察觉。“小姐,那公子写来的信岂不是都叫人瞧见过了?那那小姐的回信不也……”

      呵,当真她没有防备吗?

      “往后叫咱们自己的人去罢,这人没有清过,我用着还是不放心。”

      “诺,奴知道了。”艾草答应了一声,“对了小姐,老太太给咱们院儿里挑的管事妈妈今日下午便要到了。您有什么要特别嘱咐的吗?”

      “祖母挑的人,大约是祖母身边得力的妈妈罢。你们自己瞧着点分寸就是。”林乐曦没什么特别要嘱咐的。

      艾草答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林乐曦拆信视之,不过片刻便猛然起身,脸色大变:“母亲!母亲出事儿了!”

      薄荷担忧看去:“大小姐,娘子吉人天相,会没事儿的。”

      “去!将固也唤来见我。快去啊!”林乐曦心急如焚,连连说道。

      茱萸连忙答应,疾步离开。林乐曦却是来回踱步,十分不安。

      母亲遇上了什么?为何要以身涉险?如今到底是好是坏?

      心底一连串的问题和愈渐焦躁不安的心神轮番上涌,越发折磨人,林乐旭过来也不见半点好转。

      “阿姐,你着急找我?”林乐旭听见自己姐姐找,连忙放下手里的事情赶来。待看到她眼里的不安和恐惧,林乐旭这才觉得大事不妙:“阿姐,你怎么了?出何事了?”

      林乐曦见他来心才算稍定,手中的信纸递过去:“我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个怎样的境况,单凭这薄薄一张纸,不算可信。”

      “阿姐,此信何处来?”林乐旭攥着信的手微微颤抖,信纸也被捏的不成样子。唯有眼神尚且还保持着清醒。

      “边境。”林乐曦也希望这是假的,可信上的字迹是她母亲特有的,旁人模仿不来。
      若是贾敏想调换,也根本不可能毫无破绽。且,贾敏怕是巴不得让她们看见,根本不会想着去调换。

      林乐曦看着已然高了自己小半个头的林乐旭,穿着竹青色苏绣松柏的长袍,束发的玉冠上头精细雕琢了案纹。与衣同色的腰带上佩戴着一枚玉色上乘的碧玉环,缀以黑色丝绦,仔细打理过的丝绦整洁地垂在身边,衬得他愈发挺拔。

      十几岁的少年郎经书香淬炼,人情历练,到得如今有了独当一面的风范。

      只是因着担忧母亲面色不大好看,眼底皆是焦急之色,身形还是那般挺拔。还好,没有乱了方寸。

      幸好,他心中自有判断。

      林乐曦将信从他手中取回,微微摇头:“信上如此说,不知实情、不明真相,自然也无法准确评说。不过,既是舅舅来信,便是将其中情节含糊或是舍去不言,大抵也是大差不差的。”

      “那阿姐的意思,母亲确是出了事!”

      过了那股劲儿,再大的担忧也只能死死压在心底。林乐旭在外头接触的弯弯绕绕不多,还少阅历,她若是慌了,那林乐旭岂不是乱上加乱。

      林乐曦仔细打理着手里的信,开了书柜上头搁置的檀香木刻平安纹的匣子。里头一共两沓信,左边的是都中闻立哲来信,右边自然是北境曲家来信。短短几年,左边都要高于右边了。

      曲文君自跟随曲家去了北境,想着避嫌,执笔写信的不过寥寥几封,上头所言也是平安勿念的字眼。时日久了,也就不大写了。林乐曦收到的大都是舅母的日常琐碎和舅舅的要他们当心风险的,这一年从都中来了扬州,到如今也只这一封不得不送来的。

      看着左高右低,差距明显的两沓信纸,苦涩的笑容爬上脸庞。眼底渐渐湿润,她还是个没多大的孩子呢。如今,却要顾念这许多。

      咔哒。

      铜锁落锁的清脆声将林乐曦的神思拉回,背对着林乐旭,怕叫他瞧见跟着悲伤,不动声色地眨眼拭去眼角那点点湿意。

      转身从书案上头拿了一早准备好的锦囊:“我让人给你收拾了行囊,你今日先好生休整,明日一早启程去往北境。”

      “阿姐,这一趟若是凶多吉少……”

      那未尽之意林乐曦自然明白,可到了今日,她已经没法子可想了。

      “没那么多若是了,今日已晚,城门落锁出不去。未免叫人生疑,发觉边塞北境有异,只能待明日开城门了,这些林显会安排妥当的。这一回除开你身边的心腹亲信,别的一概不带。”林乐曦知晓暗地里有人盯着林家,便是要去也得光明正大的去,万不能出了纰漏。

      林乐旭点头,他明白其中深意,只是实在担心母亲安危。
      “阿姐,你可有话要我带去?”

      林姚氏身子骨实在不好,这一趟注定只能他一人赶赴。可那是母亲,总是遗憾的。

      “话吗?”声音轻的好似羽毛落地,轻飘飘的,似是在与林乐旭对话,又好似喃喃自语。林乐曦轻笑一声,抬眸看去。

      外头的阳光正好,那离窗牖最近的槐树枝桠盖在外头却挡不住光线越过树叶缝隙往里头来。那一束光落进湿润的眼眸里,映衬出琉璃似的澄澈光亮来。
      屋子里似有还无的幽香缠绕心头,势要将那股念头压下去。

      牵起的嘴角似乎带了一抹轻笑,可林乐旭看得分明,那是苦涩:“我是该有话要你带去的……可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了……要谢母亲的养育之恩么,你也一样;要怪母亲抛下我们走么,过了这许久,如今想来我又没了理由去责怪一个为边境子民着想的她。”

      小时不理解作为母亲为何就能这般狠心,骨肉说不要便不要。说离开便毫不犹豫离开,丝毫不拖泥带水。那时的林乐曦是怪过她的,也是怨过她的,可同样也是爱她的。
      即便她的家不完整,变得支离破碎,往后都要提着十二分的小心过日子。
      那也是她母亲,她敬爱的母亲。

      一个爱边境子民胜过自己儿女的女子,要她如何去怪,如何去怨。

      叶凝在她幼年不懂事时教习的第一句“国之大者,为国为民”,当时不懂,连跟在身边的教养妈妈都觉着她年纪尚幼,学这些太早了些,往后也不知能用上否。这会儿想来,像是占卜吉凶预兆一般早早告知于她了,只是她自个儿悟不过来,不懂罢了。

      “母亲应当是想听见阿姐消息的。”林乐旭轻声道。
      天下为父母者,哪个当真不愿听见自己子女的消息呢?

      林乐曦低头抿唇细想了想,终是摇头:“我明白的,母亲亦明白。那些话我也说不出什么来,固也的话姑且算阿姐一份罢。”

      “那父亲呢?父亲可知道母亲病重?”到这时候忽然想起来这事。

      林乐曦嘴角略弯了弯,语气仍是那般平淡,话语里却有掩饰不住的嘲讽:“这信送来时便已叫人瞧过了,即便是朱漆重封了,痕迹也是掩盖不掉的。该知道的总是会知道的,无非时间早晚罢了。你担心甚?”

      林乐旭摇头:“不担心,他不让我去我自有法子出去,拦不住的。只是怕阿姐难过,太太先前还忌惮着,这会子不知要如何。”

      “我如今还是百顺堂的人,她的手还没那么长。”这点子信心她总是有的。

      林乐曦揉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转身去一旁的红木刻如意纹的宽椅上坐下。手边的矮桌上头放了针线篮,里头是扎了一半的百子千孙图样的坎肩。

      样子是林姚氏自个儿挑的,描是林乐曦亲自描的,做坎肩用的料子还是谷雨从百顺堂库房里精心挑选拿出来的。虽知晓的不太清楚这坎肩的用途,可看着样子大抵也是能猜出来些许。

      “母亲的人手不在你手里就是在我身边,这段时日我总是待在百顺堂。太太为难也为难不到百顺堂来,扬州还轮不到太太来只手遮天。”林乐曦声音平淡如水,并无起伏,偏偏说出来的话掷地有声,能叫人心安。

      林乐旭颔首,心底也知道祖母对阿姐的维护。林姚氏生在扬州,长在扬州,便是姚家迁移去了湖州安居,可到底根基还在。这几年林显家的又在扬州用心经营,若是细细论起来,怕是甄家也得顾忌几分,更遑论是并无根基的贾敏。

      贾母是何等七窍玲珑,知道要借着金陵甄家的势力让贾敏在扬州站稳脚跟,不叫人随意给脸色,自然也是能想到林姚氏在扬州的势力不小。既决定派遣与自己有些瓜葛的郑妈妈做陪嫁,那消息的互通有无是必然的。

      有这样的一个锦囊和传话筒,贾敏无论如何都不会在林姚氏还有心思为林乐曦布局时与她翻脸。

      在林如海下衙回来的时候,贾敏便将这事说了:“我是想着乐旭年纪到底还是小,这北境离扬州相距甚远,路上危险不知有多少。要不,咱们派人跟着过去瞧瞧还是……”

      “很是不必。”贾敏话还未完,便叫林如海打断,“这小子小时跟过曲家家主一段日子,身边有护卫。这路上出不了什么事。”

      许是语气过于平淡,贾敏娟秀的眉毛蹙起:“老爷的意思,是不管他了?”

      贾母是想着要去北境那头打探,先前天昊帝对北境不大过问,曲家去了之后尤甚。说不上是如何,只贾母觉着天昊帝不会如此信任一个在北境权重至此的曲家。林如海这副情状,像是放任自己儿子去冒险,又像是……

      贾敏说不清楚是甚,只是凭心觉得不该如此,至少林如海不该如此。

      “有他阿姐给他操心,你作什么费这劳什子的神思。吃苦不讨好,回头还叫人说嘴。”林如海笑着说道。

      贾敏顿了顿,接过锦瑟端来的补汤递过去:“老爷不叫我费心,那我便不费心了。这是厨房给老爷专门炖的汤,老爷喝了咱安寝吧。”

      “我明儿一早要去给母亲请安,你回头嘱咐府里人,要是瞧见乐曦和乐旭,都留心些。这时节我又忙着公务,母亲身子骨也不见好转。除开府里庶务,你多抽些时间去看看母亲,多与母亲说说话。”

      先前叫我少与百顺堂联系,这时候又要我多去看看那老婆子。一前一后两副情态,中间为难的还不是我。

      有时候贾敏还真是怀疑,自己的这个枕边人清隽的皮囊下到底是怎样一颗心。

      好像,这人有许多面。

      人心复杂多变,世人皆一般。可林如海这时而谦逊有礼,时而胆小避世,时而强硬不讲道理……
      贾敏还真有些看不清,只是如今成了枕边人,她都该明白的。

      当初她下嫁来林府,虽然是天昊帝的指令,也有背后多方势力推动,可追根究底,到底还是她自个儿愿意。

      瞧着用完补汤,这会子正漱口的林如海,风清俊秀,儒雅端方。时光流转,不过才来扬州多少日子,他好似就该是这里的人一般,如鱼得水,顺畅潇洒,丝毫不见局促紧张。便是母亲担心年轻人为求功名赏识的急功近利也不见,更遑论担忧与甄家的冲突。

      兀自出了会儿神的贾敏突然笑了,真是越长越爱多思了。她既嫁了,那自然是要好生过的。那些纷争再如何,只要烧不着她,都与她不相干。

      次日清晨,扬州城门初开,林乐旭一行八人骑马疾驰,快马加鞭往北境去。

      林如海得到消息时正在百顺堂与自个儿母亲说话,挥退前来报信的下人,说道:“这么几年了,还是这么个莽撞的性子,也不知多早晚能稳重些。”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这般着急作甚。左右有他阿姐看着,再出格也不过如此了。何况那是他母亲,从得了信儿到出城过了得有昨儿一整日。他能压得下最初的那股子慌乱和急切便已然是好了,何必执着于那些表面功夫。”林姚氏躺在藤榻上,待在东耳房里悠哉悠哉地晒太阳。

      四五月春日的早阳不热烈也不清冷,反而带了特别的爽利感。从大开的朱漆冰裂纹隔扇里徐徐涌来的风,夹杂着槐花清淡的香甜气,扑了守候者一个满怀。

      林如海挽了袖子,动手煮茶,闻言道:“固也不比乐曦,男儿顶天立地,如何能一直靠他阿姐在他背后给他支招。迟早是要独当一面的,早些不好么?且,乐曦也到了该分担家事的年纪。不管日后如何,她身为林家长女,总是要担的。”

      听到这句,林姚氏方才抬眼,瞥了眼一脸板正洗茶具的林如海,不发一语。过得会儿,才收回视线,若无其事一般说话:“靠裙带关系往上爬的男儿在旁人面前总要矮上一头。”

      澄澈滚烫的茶水从紫砂壶的壶口流入官窑粉青萱草纹斗笠杯中,六安瓜片随着水流在杯盏里摇摇晃晃转了几个圈儿后缓缓沉下去。

      林如海抿了口茶水,水汽裹挟着独特的清香氤氲缭绕在鼻尖四周。
      “母亲最爱这六安瓜片,想来是极清楚提片、瓜片和梅片有何不同的。”

      于谷雨前采摘的称为“提片”,品质最优,其后采摘的为“瓜片”,于梅雨时期采摘的为“梅片”,茶叶粗老,品质一般。

      “母亲最爱瓜片,儿子觉着提片甚好。这小小一片茶叶便有这许多讲究,人更是如此。母亲心疼乐曦丫头儿子岂能不知,可事态瞬息万变,机遇亦是可遇不可求,总不能有了万全的准备才出手。若是晚了呢?如今林家虽不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辈,可天家姿态如何想来母亲较之儿子更为清楚才是。乐曦得天独厚,有旁人没有的优势,想要林家更好,这未必不是一个好法子……”

      林姚氏不动声色打断他的后话:“你想她做那大方得体、知书达理、温婉贤良的深闺女子,可你也清楚她不是那等模样的人。那些心思我都瞧在眼里,我也明白你的苦衷。可她终究是不同的——从生来,就是不同的。”

      听得此言,林如海的眼帘低垂,掩盖住眼眸里翻滚的情绪。

      林乐曦骨子里便是极有主意的,即使她面上一派端庄守礼。

      鹰生来就是要翱翔天际的,而不是叫人束缚住了手脚只能做鹰犬。

      林姚氏并不在意自己儿子瞬息万变的念头,只是躺在藤椅上,手搭在扶手上头,浑身都透露着倦怠带来的慵懒与松散。眼皮随意耷拉着,仿佛下一刻便会睡过去;视线没有焦点,目光随意一放,也不在意到底是何物。

      好些事情放在从前尚有争辩的意义,到得如今,说再多也不过落得一句“事后诸葛”。

      “她说,她需得从容不迫、进退有度,需得知识渊博、未雨绸缪,需得谈吐文雅,还需得有察言观色的本事,更需得具备顾全大局的能力。”林姚氏的语速不疾不徐、舒舒扬扬,话虽说得多,听下来却有种扬州小调的小意绵长。

      林氏家训有言,凡林氏子辈,不论男女,皆念书知礼,以恕为自惕。施恩无念,受恩莫忘。林氏有女,需德才兼备,婉约大气,傲骨在身,器量须大,心境须宽,气骨清如秋水。

      林如海念着家训,意在明主旨。

      “儿子知道母亲对乐曦丫头的看重甚于对儿子,儿子也明晓乐曦胸中自有丘壑。可如今天家疑心渐重,爱猜忌。过不得太久,都中必有动荡。此前贵人踏足,母亲想来心中有数。不说与乐曦日后有多少干系,可她终究是要出嫁的。”

      林姚氏长叹一声,手上用力,改躺为倚靠。林如海眼疾手快,取了海棠色织锦靠垫来垫在她腰后,减少腰部受力。

      “天家雄心壮志,野心勃勃,若不将大楚江山尽数归拢于自己手中怕也是不甘心后人位置坐得舒坦。他又素来不是吃亏的性子,坑人、报复一项不落,不蜕层皮是逃脱不得的。”

      天昊帝正当壮年,可身后儿子成年加冠者不在少数。从前还知晓蛰伏二字,如今锋芒已现,上位者不说罢了。

      从他调曲家回守北境边塞,命林家下江南缴盐政便能看出,上位者从未停歇过对权势的谋求,只不过是从曾经的围魏救赵转为如今的缓慢蚕食而已。

      林姚氏同天昊帝打交道数年,再清楚不过了:“丫儿身上背着那不知真假的卦语,将来若真入那虎狼窝与虎谋皮,现在倘若少了底气,往后更无法与之抗衡。将来出嫁,林家必有转变。水涨船高也好,一落千丈也罢,终归与你有关。她再有能耐,也会因女儿身而有限制。你是她父亲,却因生母有了隔阂,今后可待如何啊?”

      再多言语也在林姚氏这一句句话语里偃旗息鼓,再没了声响。

      林如海沉默喝茶,漆黑的眼眸神思翻滚,可见尚未平复心中所想。

      清风飞舞,带起那一片亮色裙摆。槐花自然掉落,却寂静无声。唯有茗炉上头的茶水因过沸而滋滋作响,搅动这满室的气流。

      林乐曦托着装了苦汁子的药碗在外头听完了一整套对话,眼帘低垂,敛住了所有浮上来的淹没的思绪。身后跟着的薄荷低头垂首,不作声响,只当自己聋了哑了。

      “祖母,到喝药的时辰了。”

      谷雨应声而出,在林姚氏另一侧摆了她惯常坐的平金菊花瓣绣墩。

      “给父亲请安。”林乐曦微微屈膝行请安礼,待得林如海颔首,便笑着上前坐下,用锦帕拖着碗底隔热,喂药,“祖母今早怎的又不好生用早膳,旁的也就罢了,粥米总要用的。”

      林姚氏笑着摇摇头:“没那胃口吃那么多作什么,回头肚子涨了喝不下药,你这丫头又有许多话等着。”

      “我备了梅子解苦味,祖母觉着……”

      “今日有梅子!”

      看着眼睛发亮的人,林乐曦无端发笑,心头却越发苦涩。从林姚氏病倒至今,苦汁子喝了没有一车子也快有一坛,不见起色胃口却败了不少。今年开年以来食量渐少,如今连最易消化的药膳粥也吃不了几口……

      梅子不好消化,又与药性略有冲突,从前林乐曦总管着不让碰,今日难得有,自然高兴,连带着方才因林如海那番话带来的凝重也不见了踪影,只惦记着梅子了。

      林如海视线随着林姚氏伸出来去接药碗的手动,他平日里总是忙碌公务,想着家中自有人打理,母亲也有孙辈陪着,不大上心。如今瞧着那双已能轻易瞧见青筋的皮包骨的手,心中滋味不知该如何形容。

      “有,但只能吃一颗。”林乐曦伸手比了一根手指,俏皮道。

      林姚氏乐呵呵的,连平日里怕苦总找借口慢些喝药的拖沓也不见了,喝得格外快:“一颗也好,总比没有好。”

      等林姚氏没了精神歇下,林乐曦方才收拾了东西出来同她父亲说话:“祖母精神不好,父亲无事还是少让祖母耗神得好。有事让太太料理便是了。”

      “乐曦觉得,这事儿是好还是坏啊。”林如海抬手示意,身边人尽数退开,沉声说道。

      林如海不曾明说这事儿所指,她自然也不会跟着他的话头顺下去。只是今日无心入耳的话到底还是在她心底留下了些许影响,都是聪明人,不必绕着弯子说话。

      林如海问的半遮半掩,林乐曦答的自然也模棱两可:“事在人为。父亲若是已经定了主意,我的话说了也无用。”

      只是林乐曦抬眸正眼看她父亲,林如海触及那目光时顿时一怔。水光潋滟的眼眸清楚地印着自己的身形,却影影绰绰的,他好像在这样一双好看的眼眸里看见了两个影子。

      一个现在为了日后前程精明打算、图谋利益的林家家主,一个昔日提起抱负意气风发、风光霁月的林家少年郎。

      “人有所求,就会有所失。总要付出点什么……”眼帘低垂,唇齿微动,呢喃细语。

      林乐曦乍闻,想起了那道清瘦的身影,离开时未能得见却一直记着她眼中那慈爱不舍的目光。原本便不算好看的神情愈发冷清,移开视线。

      春日的天气有些多变,刚还阳光普照,这会子却叫乌云占了主道,阴冷起来。

      “快要落雨了,薄荷,回去罢。父亲,乐曦告退。”收敛了神情的林乐曦重又变得平稳,垂眸屈膝,告辞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暗争【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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