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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4、如懿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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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穿过长长的宫道,回到咸福宫,庭院中生着树,一树的枯枝堆雪,唯有松柏更加青翠。
殿里温暖如春,金熏笼烧上红箩炭,宫女们为主子摘下斗篷,褪下鞋袜,穿上软鞋,热手巾擦脸擦手,坐下来放一手炉,垫上脚炉,又有一件狐裘大氅盖在身上。
晞月一张脸原冻得雪白,身子暖了,面上渐渐透出红来,像抹了薄薄的胭脂,秀眉一斜,气道:“白氏这个小婢女,不过是南府的琵琶伎,出身连宫女都比不上,一朝龙在天,竟冒犯起本宫来,真是该死!”
茉心蹲在熏笼边,展开披风,听贵妃如此说,就附和道:“主子所言甚是,她纵使当了妃嫔,也不过一个小小的答应,与您还距着十万八千里,教训她是给她脸面。”
晞月拥着狐裘,贪恋着温暖,脸上怒色消退几分,语气和缓道:“白氏也就罢了,可是皇后娘娘太心软,那样的轻狂骄纵,不过罚写女诫,如此轻的惩戒,若不好好管教,来日可不得翻了天。”
至于两个月的俸禄,晞月自有赏赐,根本不放在眼里,不过因皇后罚她,心里不大痛快而已。
茉心又道:“主子,奴才思量玫答应是个不知诗书的,皇后娘娘让她抄写女诫,她岂是一时半刻儿就会写成的人物。若抄,必得花上不少时间,就不得不与您少争夺宠爱,若不受罚,只有向皇上哭诉,追根溯源,她一个新人,难免落得个不敬皇后、不识大体的嫌疑。”
听了此解,晞月转而有了喜色,说:“皇后娘娘还是偏向本宫,前些日子给我一张玄狐皮,今日又在玫答应前维护本宫,心心念念都是我。”
她念着皇后的好,永和宫的白蕊姬也是如此,不过到底因为立场,眼看素练走了,低下看手里的药膏,又起了心思。
但终究还要问过太后的意思,但她现在位分低,又不能光明正大地前去慈宁宫请安,就托人带了话,问太后是何意。
如白蕊姬所说,竟是在这药膏里下药,毁伤容颜,只是将这落在谁身上,还不曾决定。
甄嬛叹气,久久无语,合着还是“她”挖出来的坑,这原来的钮祜禄氏也不知道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已经贵为太后,不好好颐养天年,整日里无事生非,搅东搅西。
皇帝不怎么样,富察氏是个好孩子,却是要夺她的权。
而且也不是个聪明有心计的人,扶持一个白氏,好好得宠爱,日后有话吩咐就是了,现在根基还不稳,就在御花园得罪贵妃,又想设计后宫最尊贵的三个主子,还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后宫女子的美貌乃是立身的资本,玫答应也是实在愚蠢,竟也敢把白花丹往脸上抹,一张漂亮的脸蛋毁了,看她今后十几年怎么在六宫立足?
何况,甄嬛都气笑了,她这法子究竟想针对谁,现在也闹不清楚,旁人也没有多少损害。
玫答应呀,可将自己树成了六宫的靶子。
甄嬛就道:“自作聪明,一旦容颜毁伤,她还来向哀家哭?日后安安生生,只思考怎么谋求宠爱就是,可别一味只知得罪后妃,失宠时孤立无援。”
福珈福身说:“主子英明,这话传给玫答应,也叫她知道高低轻重,究竟只是南府里的琵琶伎,只有几分小聪明,以致险些误了太后的苦心谋算。”
“呵,”甄嬛手握书卷,目光不离,嗤笑一声,“谋算,对他还用不上这二字,又不类先帝深沉多疑。”
莫不是指皇上,福珈心想,也不敢多吭声,只叹太后运筹帷幄,指挥若定,慢慢退出去了。
太后的意见传到玫答应耳里,她先不大情愿,最后还是乖乖听从,又说:“我本出身低微,得主子的青眼,撒泼撒娇都使得,还怕豁出去一张脸,不过既然主子有吩咐,我当然不会做。”
白蕊姬抚过脸颊,心里更加感念起太后来,俗云摆出纸笔,催道:“小主,皇后罚您抄写女诫,素练姑姑也说每过两日就呈送至长春宫,可耽误不得了。”
白蕊姬脸上现出恼色,走到书案前执笔,看方方块块的字,为难起来,“这些我不懂,皇后非罚我,却回护贵妃。”
俗云在边研墨,说:“素练姑姑倒与奴才说,皇后娘娘宽仁,年关将近,不好耽误小主赏赐,因此仅罚一个月,到底还是顾念小主。”
白蕊姬神色娇俏,不以为然,抓起笔,大开大合书写。
她这样子,倒与永和宫悬挂的匾额上“仪昭淑慎”这四字不大相符,而这些日子来,皇后恪守本分,治理六宫,也慢慢担得起“敬修内则”这赞誉。
琅嬅心里如意,逢得侍候皇上时,就也为她们说好话,不过提起来说:“皇上登基以来,施政内外,宽仁为怀,那些奴才仗着年高在先帝朝伏侍过,竟不小心勤谨,先前罚了大阿哥的嬷嬷,小惩大诫,诸宫还有此例者,也得一一整治。”
皇帝道:“你办事,朕很放心。”
帝后两人又叙一叙儿女之事,行过周公之礼,就也睡下。
不多时,外头传来声音,是个名李玉的太监,大概说贵妃正在惩治海常在,娴妃也在咸福宫,如今闹翻了天,惢心来请他们过去。
一听贵妃,琅嬅就坐起来,脸色一静,想她又生出什么事,不欲使皇上过去,可他一知,立刻起身下床,命人更衣。
琅嬅无法,也得跟着下来,便令素练更衣,简单装饰,立刻随皇上一起各乘暖轿至咸福宫。
雪如飞絮,琅嬅下来一看,咸福宫竟是门户洞开,里边乌泱泱跪了一堆人,皇上走进去,先对贵妃嘘寒问暖起来。
雪堆里,娴妃陪海兰跪着,娴妃神色倔强正直,似如一棵青松,不折不挠,海兰惨兮兮,衣物湿透,鬓发散乱,脸蛋冻得通红,一声声抽噎哭泣。
琅嬅吩咐:“素练,带海常在去更换衣裳,再宣太医来,给她们诊病。”
晞月想要阻止,飞过去一眼,琅嬅不理,贵妃也太放肆,才轻罚过她,也不指望她好好反思,只望安生些时日,岂料又滋生事端。
见如懿还跪着,竟是谁罚了她,琅嬅垂眼遮住白眼,又张眸道:“娴妃也去,这样冷的天,可别得了风寒。”
娴妃与皇帝交换一个眼神,起身往海兰所住的宫室去了。
琅嬅跟着皇上进殿,晞月的坐榻也挪进去,摆在两人对面,围在白狐裘毯里,跟只小兔子似的,又招人恨又装出可爱来。
琅嬅坐下来,掸一掸水蓝鹤纹旗装上的雪珠,一语不发,端的大方温柔,雅量高致,只先看皇帝的态度,她再看作何处理。
等太医诊过脉,证实贵妃寒症发作,又因动怒,需好生调养,皇上才问。晞月就凄凄切切道来,说海氏乃是嫉妒她的宠爱,常在背后诅咒,她也不与之计较,但又偷盗红箩炭,以致寒症发作,且娴妃在此大闹。
才道完,娴妃与海常在就也来了,皇上命赐座,琅嬅把手炉给她。
未及两句,皇帝就主动遮掩说:“朕记得天刚冷时叮嘱过你,宫里唯有海常在、婉答应用不上红箩炭,婉答应位分低也就罢了,海常在若要,从你那儿拨给她就是了。贵妃都气成这样了,你还不跟她说实话。”
琅嬅转脸,看一眼神色泰然自若,心里有些恼,又想皇上此话究竟为何,为娴妃就应调查清楚事实,为贵妃也该治如懿一个不敬之罪,现随便扯一个借口,还是为和稀泥。
她实在不懂,莫非当真是个误会。
琅嬅若有所思,却也不张口,由着皇上扯谎捏白,只言如懿、海兰只是不懂转圜,最后为安抚贵妃,更是命王钦日后咸福宫有什么缺的,直接从养心殿拨给。
“行了,你既受了寒,好好休息。”皇上一句话结束,才想起身,贵妃不依不饶,又要治犯上之罪。
皇上甚至是无奈,索性拿出天下之主的生杀大权来,道:“你打也打了,罚也罚了,她们两个都这个样子,朕不赏罚分明,是消不了你的气了,也平不了这件事了。”
贵妃不语,皇上斜着身子,半仰头,垂下眼,姿态冷漠,命带证明海常在偷盗的宫女香云进来,上下扫视一眼,冷冷阴阳两句,“生得倒是周正,能招出今晚的事来,是个会说话的舌头。”
又漠然转头,似看什么蝼蚁一般,命王钦:“带下去乱棍打死。”
贵妃脸色冷了,又惊又怕,只敢匆匆瞧一眼皇上的神色,低下眼不出声。
琅嬅本想劝阻,凝神却看皇帝脸色冷凝淡然,终究想起太后的教导,说:“皇上,这个奴才纵使在宫中搬弄是非,也罪不至死,何况还未问清来龙去脉,这样急匆匆处置了她,海常在身上的冤枉恐怕不能洗清。”
心里又想:依皇帝的意思,如此迅速处死一个奴才,案不能清楚,也免得使后宫仆从都恐惧不安,日后还能如何服侍主子。
皇帝没想到琅嬅会出言阻止,金口玉言已出,是该恼上一恼,目光落到她脸上沉静如寒水,可到底忌惮她背后的富察氏,往边上一歪身子,道:“皇后既有主意,那就由你审问个清楚,可别冤枉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