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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只是凛冽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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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漾出水色。
缠绵悱恻的细雨互相纠纷着,耳鬓厮磨成了密密的帘,低低地笼在眉宇之间。正是黄梅时节,小雨牵扯不断,湿润的空气酝酿着,涟漪出了氤氲之色。
正值梅雨时节,潮湿的炭火簇不起星星点点的火,笨拙地拖拽着浓重的黑烟在空气中扩散开去,散发着刺鼻的霉味。
这抹细弱的火被和风几次拎得断场,然而却不太可能戛然而止。
披着宽大的浅黑夹衣的少年漠然地坐在丛生杂草青藤的宅隅下,淅淅沥沥的雨顺着雕梁画栋般的勾檐落下,顺着他的颊滑落。少年出神地望着这场不打招呼的雨,乏味地扯了扯眉。
少年垂着眸,从袖中抽出叠得方正的帕子,拧在手中攥成团,原本整整齐齐的方帕立马皱巴得像皱纹满脸开花的老头子。他的神情却别扭得比卷成麻花的手绢还曲。原本他苍白的脸俊则俊矣,却是一派惨淡之相,此时被火盆投映的斑驳的光衬得荒芜,脸上却微微沁出了些许孩子的纠结。
只是凛冽已久的寒风温柔起来也已久刺骨,他心中拧出了个疙瘩,抹不掉,神色仓皇局促得像是突被敌军侵袭的残兵弱将。
其实他本身就单薄瘦削得像是张皱皱巴巴的纸,似乎生来就该泡在罐子里,无论其中灌的是蜜还是药。成练有序的举止和玩世不恭的态度对他而言反倒是一种累赘,坠得他生生泯灭了少年的神气,周身泛着履冰的寒意,这时候茫然的神色却缓和了他的戾气,恍然他也只是个未经涉世的俊俏少儿郎。他耷拉着眼,清俊的侧脸被烟雨模糊得只剩轮廓,清冷得像是垂暮的梧桐。
“季晏止。”
少年猛的打了个哆嗦,手中的帕子倏地落入了脚边的火盆中,严严实实地盖灭了在火石中瑟瑟的火。
他一副“完了”的慌措样,绞着手抬眸瞥了老师一眼,转而一霎之间又抹平了脸上的惘然。
却是沈缃先绽出了一点笑意,白皙的脸像是雕琢精致的冷玉,看不出什么温度。他向前了几步,粘腻的雨声将脚步满地碎金。他浅浅一笑,慢条斯理地打着玩笑:“怎么,不如给为师建一条响屐廊?”
“算了吧,我口袋里蹦不出一个铜子响。”季铭耸耸肩,一想起自己做了这么多年冤头儿子,老子临了自己捞不到一成油水还被扣光了贴肉的体己钱,心里就慎得慌。
“你有口袋吗?”沈缃慢条斯理地质问着,温和的口吻中充斥着浓厚的讽刺之色。“那两片破布还好意思叫兜?”
季铭坦诚地答道:“你说得对。”
“你倒是无所谓。”沈缃淡然地搪塞了一句不温不热的回答,没有再为难的意思。
所以你就是纯粹想噎我是吗。多大了还这么幼稚。
季铭抿了抿颜色淡薄的唇,无声地在心里嗤了两声,装作若无其事地从滚烫的火盆中拾起了被烟灰污染的帕子,指尖被晕出了淡淡的红。他皱着眉搓了搓煤黑的方帕,每个指头都找到了个豁口。
季铭:“……”
风一吹就油尽灯枯的火有这么大能耐?
沈缃不经意地一瞥,只以为这帕子是哪个姑娘绣的,不觉得眼熟,但他看到帕子的惨相还是不由自主地抽了抽嘴角:“烧成这样?”他要是那姑娘根本不会给这个笨手笨脚的小子绣好吗。
“嗯。”季铭随意地敷衍了一下,将帕子揣进了袖子里,他呆了很久才逐渐反应到沈缃往他袖子里瞄的目光。“……先生给补补?”
沈缃面无表情。
季铭可悲地发现自己已经对沈缃的各种趾高气昂的示好表现已经铭记于心了,心有灵犀地一溜烟钻进了沈缃的伞底,把破了相的帕子塞进了沈缃的手心。
沈缃看到那块破布才发现这块帕子根本不能叫破相。一团杂乱无章的线条被令人绝望的针脚簇成了一朵开得煞有介事的花,沈缃的脸上也瞬间炸起了烟花。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开口质疑着:“……这绣的是屎吗?”
……有你这么骂自己的吗。
季铭瞪着眼,想了想终究还是给了自己脸皮薄性气骄的先生一点面子,没有当面挑破事实,只是点点头,欣然附和着:“我也觉得。”
沈缃撇了撇满脸欣色的倒霉徒弟,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绣成这样,她对你不上心。”沈缃纡尊降贵地伸手弹了弹季铭的额,冰凉细腻的指尖蜻蜓点水地点了下便收了回去。
季铭抬头盯了沈缃良久,恍若未闻地“嗯”了一声,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分辨不出什么波动。
沈缃本就没有兴趣去八卦这些,见季铭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不好说什么。
他涣散的目光凝聚在沈缃被雨水打湿的青衿上,心说这个人打着伞都能沾湿衣裳。他似乎才想起来自己是溜出来被当场抓获的,反而不咸不淡地问着:“先生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那你还能在哪儿?”沈缃嘴角漾出了一点笑意,别过了头,错过了季铭的目光。
季铭细细想了想,是了,他刚摆脱了个财鬼老爹又碰上个尖酸老师,被锁在宅子里跟个孤寡儿童似的。能跑去哪儿。
其实早已经人去楼空,这个奸诈的商人入土前早就已经盘算好,剥去了所有金银细软陪葬,只剩下满是灰尘的空阁楼房,让自己不讨喜的儿子去和刁钻刻薄,冥顽不化的徒弟一起去喝西北风。
“你怎么会拜这样的老师。”季铭回想了一下自己父亲狰狞的面孔,叹了一口气。
沈缃“啊” 了一声,“我瞎。”
季铭也笑了起来:“我娘瞎。”
“你那混账爹做的最良心的事就是把你这个倒霉儿子托付给我这个晦气徒弟,个绣花枕头。”沈缃眯起眼笑着,“他要是知道最后是你师兄沈矜簪上金花进了京,跨到了他的头上,在九泉之下也能给气活。”
“到底是谁当时气得要死要活的?”季铭嚷了一句,撤了沈缃的台。
季铭和他师兄没什么交集,印象里那个刻薄的少年永远冷着脸,好像生来就没有七情六欲,一副彻头彻尾的早夭样。
揭榜的差役敲锣打鼓行进了门楣极低的堂屋,兴师动众的排场只衬得更加迂腐。那时候季铭不知道沈矜维新,见到一直板着脸的师兄一身新绸红衣,一派从未有过的意气风发而微微出神。
他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那群所谓的老爷怄腰涎脸的样子可笑,镶银戴玉的仆从端着泛着莹莹的光的珠玉鱼贯而入。
沈缃顺带沾了徒弟的光,自顾自倚在末位上闲懒地听着人恭维话,对这些糖衣炮弹爱搭不搭。
沈缃坐在最次位,沈矜这个当徒弟的自然没有脸去坐在前头。
“老师。”沈矜直立着,窥见得沈缃并没有愠色,大着胆子唤了一声。他自以为已经心怀不乱了,开口的那刹却还是抑制不住哽咽了一下。
沈缃嗤了一声:“可我分明没教过你。”
整个城里人都知道沈缃在自己出息徒弟风风光光的那天冷了脸,却只有季铭知道那天沈缃彻夜未眠。
搜刮民脂鼓弄的礼炮绚烂过后只余留着难闻的火药味,随着一声巨响炸裂散开的红屑他扫了整整一夜。
后来沈缃被迫回忆起来这件事的时候一脸莫名其妙:“养个阿猫阿狗都能养出点感情吧,爆竹裂了一地不扫等它自然蒸发?”
“或许吧。”季铭乜着眼,“但你不依旧在心甘情愿地在豢养白眼狼。”
沈缃当时慢悠悠地回答着:“是我时运不济,着不到一边好处。”